拔牙 - 李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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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笑传》中国曲艺出版社 1987

好消息:我那颗坏牙拔掉啦!这颗牙,我两次要拔都没拔掉,可算把我折磨苦恼。为什么那两次没拔掉?嗐,不能提,提起来能把我这好牙都气疼喽。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我就当上了“走资派”。您千万别误会,我可算不上大“走资派”,因为我的官儿不大。什么官儿?我在我们街上那个只有三个人的面条铺里当“铺长”。我手下的一个兵造反了,他的第一个造反行动就是把我封成“走资派”。他剪了我的头发,画了我的脸儿,铰烂我的白布褂儿,挂上个案板做成的大木牌儿。歪着头一打量,觉得给我打扮得还不够漂亮,便又给我做了个五尺八寸三分长的辣椒帽儿,这才把我押上大街。他高呼口号:“打倒面条铺最大的走资派!”乖乖!在面条铺咱还真算是最大的呢!

我跟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走资派”,从日头出来一直被斗到日落西山,才被释放。我一瘸一拐往家走着,哎呀!这牙怎么疼起来啦?您不知道,我这颗牙本来就有毛病,今儿又受了一天挂着牌子逛大街的优待,这牙自然就叫苦连天了。这一疼疼得我没办法,只好捂着腮帮子往家跑。猛然间看见前边街口上大槐树底下围着好多人,还有人正在往那儿跑。我拉着一个人问他上那儿干什么,他说他去看拔牙。天哪,拔牙的!这才是正瞌睡找着个枕头,芝麻子儿掉到针眼儿里,碰得巧赶得好!快,快去拔牙!

我慌忙跑到街口上。只听人群里有人高声发话:“各位老少爷儿们听了:我今日摆摊儿治病,一不治那头疼心疼耳疼嘴疼鼻子疼,二不治那手疼脚疼腰疼腿疼胳膊疼,专治牙疼。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要了命,轻的只想哭,重的双脚蹦。牙疼如此厉害,全是坏牙作怪。坏牙长在你那嘴里,咬不动肉,撕不动鸡,嚼不动核桃啃不动梨,吃不动稠哩喝稀哩,这才象鸭子呱哒泥。老头们长了坏牙,折三年阳寿,小娃娃长了坏牙,长不成人个儿,若是小伙子长了坏牙,哎嗨!找不着对象——咋?哪个姑娘看见你那黑牙根儿,白牙梢儿,吸溜着嘴片趔着腰儿,还能要你?没那点儿!闲言少叙,哪位若是不幸长了坏牙,就请让在下一观!”

一听这个腔调儿,我身上不由得凉了半截儿,踮脚一看,见此人黄病脸,青眼窝,红鼻疙瘩烂嘴角;这是那号跑江湖卖假药、坑死亲爹不偿命的人物,我这牙虽说不好,可还不想叫他拔呢!谁知道“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忽见一人慌慌张张挤进人群,捂着腮,弯着腰,咧着嘴片直哎哟,这人是邻村的王三孩。跑江湖的忙上前扶着:“老先生牙疼吧?请坐下,嘴张开。看见了看见了,就是这颗独牙吧?”“是是,哎哟哟哟……”别叫别叫,算你好了。只用我指头一动!”说着,拿出那锤子、钳子、钩子、镊子、刀子、夹子,哗啦啦扔了一地。王三孩吓出一身冷汗:“妈呀,都是些铁家伙呀!”“看铁不是铁,拔牙不见血。来来,张嘴!”“哎哟哟,吓死人!你们闪开,俺走哩,不拔了。”“哎哎,不要惊不要怕,害怕硬功,咱就软拿。”跑江湖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拉胡琴的细丝弦:“这可不怕了吧?请张开你那尊口。”人们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越围越紧挤着看。王三孩张大了嘴。跑江湖的把丝弦挽了一个套儿,送到王三孩嘴里,顺手一捋,结结实实扣住了王三孩那颗独牙,接着来了一个鹞子翻身,象牵猴一样在场内走了几圈儿。王三孩动弹不得,只得双手捧嘴,乖乖跟着。跑江湖的走到槐树旁边,将丝弦拴在槐木根上,随手掏出一根四、五寸长的红纸卷儿,亮了一亮:“诸位请看,这东西名唤七龙八虎金银香,乃是用七条大蛇的心尖儿,八只猛虎的脑浆晒成干儿,研成末儿,放进那金碟子银碗里,经过九蒸九晒,度过七热七冷,方才配制成功。此乃祖传秘方,特效奇药,制造精巧,操作简便,拔牙止疼,胜过仙丹,说句俗话么,赛似鹰抓一般!口说无凭,诸位请观。”他将那七龙八虎金银香插在王三孩面前,划根火柴点着了,当真见到一股青烟盘旋上升,直冲王三孩的鼻子。人们都很奇怪,瞪眼闭气,鸦雀无声。王三孩老老实实张大嘴巴,猫着腰,合着眼,看来他熏得很舒服呢。谁也不防,那七龙八虎金银香里裹了这么大一个麻雷子!王三孩正熏得舒服,冷不防通的一声,平地一声炸雷,吓得那王三孩脖子一梗,身子一歪,“妈呀”一声,那颗独牙连血带肉拔了出来,疼得他捂着腮帮蹲倒在地。跑江湖的赶紧问他:“怎么样?干脆吧?除根了吧?诸位请看,他舒服得不知说啥好了!”

我一看,气得牙都不疼啦。这不明明是坑人么?我挤进去问他:“你是哪儿来的?有证明没有?”他嘻皮笑脸,满不在乎:“咋,有何贵干?也想拔牙?”我说:“不准你骗人!”他忽地变了脸儿:“你来管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人影儿!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个走资派!”吵得正凶,我们面条铺那位造反派一摇三晃过来了。跑江湖的一把抓住他:“造反老兄,你们这个走资派正在捣蛋哩!小弟寡不敌众,情愿投在老兄麾下当一名造反小卒,与老兄协同作战!”造反派一捋袖子:“好,老子要你!老子郑重宣布,与你成立革命联合纵队,看哪个敢来碰你!”

罢罢罢!人家已经变成了“革命联合纵队”,咱这个面条铺最大的“走资派”有什么办法?只得收兵卷旗。

一晃十年过去了,到了一九七五年秋天。那时候,各行各业都开始整顿。这一整顿变化大呀!我不是面条铺最大的“走资派”了,当上了生产队长。可过了年,一九七六年一开春儿,这风又转了,有一天我进县城办事,一看,哟,真花梢!城东城西、街前街后、楼上楼下,门里门外,大字报铺天盖地,多得出奇!我也算斗大的字认得几布袋,看来看去只看得头晕了,眼花了。怎么?大字报上又搞什么“反击右倾翻案风”啦!什么“走资派翻案”呀,“造反派”受压呀,又唱起了头几年那个调调儿。看来看去,怎么?写大字报的还有我们面条铺的那位造反派哪!嚄!顺着这股风,他又抖神儿了,还当上了县卫生局的副局长,这一下,当初他那个革命联合纵队的小弟兄们又该升官发财啦!可真是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你说巧不巧,这不争气的牙也一剜一剜疼起来啦。哎哟哟,真要命!我只好蹲到地下。旁边有位同志问:“怎么了同志?牙疼?那算你运气好,牙科医院门口贴着布告哪,实行科学拔牙法,由副院长兼手术室正主任亲自顶班。副院长兼主任那准是高手,你去找他拔牙吧。那不,顺着工人文化宫南边小道往西走。”

我疼得要命,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溜紧跑,到了牙科医院,闯进手术室。室内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位大夫,身穿白大褂儿,头戴白帽壳儿,捂着大口罩儿,架着黑边儿眼镜儿,一表堂堂,威风凛凛。他打量我一下,斯斯文文地说:“怎么,拔牙么?请坐在手术椅上吧。”我慌忙遵命坐好,只求快拔。大夫转身拿来一根长带子,将我一左一右、十字盘肩、牢牢靠靠、实实在在捆在那手术椅上。看看,人家不愧是大医院,还真有些大规矩呢!大夫拿着拔牙的家伙安慰我:“不要怕,我们是科学拔牙法,麻醉药是最新的配方,一点儿也不疼。”我这可放心了,真是“科学拔牙法”呀!他又问:“要拔哪一颗牙?”我说:“左边第七颗。”他用个铁家伙撬开我的嘴:“第七颗。对了,就是它。不要动了。”他动起手来。怎么,好象不很科学呀?怎么这么疼啊?疼死啦,真比抽筋还厉害,真比下油锅还难受,哎哟哟,我的妈!哎哟哟,我的娘!我想躺,身子被捆着,想喊,嘴被撬着。没想到,碰上这么个要命院长催命主任,这算什么科学拔牙法呀!

整整折磨了我一个多钟头,他才把我解开说:“好了,牙拔掉了。”我吐了一口血,喘了半天气,觉得嘴里越来越疼。伸手一摸,老天爷!那第七颗坏牙还在嘴里好好长着哪。哪儿疼啊?噢!左边的门牙叫他拔掉了!这颗门牙是我最管用的一颗牙,我全仗它吃馍咬肉啃红薯呢!我这一气非同小可:“你你你,怎么拔了我的好牙!”“怎么,你不是说的左边第一颗?”“我明明说的左边第七颗!”“不对,第一颗!”“第七颗!”“第一!”“第七!”“第一!”“第七!”“一!”“七!”“一!一一一一!”……

罢罢罢,算我倒霉。“大夫,就算我说错了行不行?来来来,把我这第七颗坏牙拔掉算啦。”他抬起手腕看看表:“对不起,五点半,下班。”我可真气坏了:“拔错了人家的牙,你倒怪轻闲!真没见过你这号副院长、正主任!”他不气也不吵,嘻嘻一笑:“没见过?请你见见。”说罢扒掉口罩,揪下眼镜。老天哪!你猜是谁?黄病脸,青眼窝,红鼻疙瘩烂嘴角,正是十年前在我们街上用“七龙八虎金银香”拔牙的那个跑江湖卖假药的!他撇着大嘴说:“认识吧?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呀,你还是当年的你,我算是遇上贵人咧,朝中有人好做官,可不是当年的我了。我得念你的好处哇,想当初我开始造反入伙就拿你开的头一刀,今天再给你一个教训:象你这号儿一不会踢二不会咬的笨蛋,就不配长一颗好牙!”

我气得牙更疼啦。眼看着这个家伙走啦,咬了咬我这坏牙,心里说:“你等着吧……非拔掉你不可!非拔掉你不可!”

惊雷一声天地新,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拨乱反正,安定团结的局面真叫人高兴。至于我这颗坏牙,到医院就把它连根儿拔了。真痛快!虽然那两回要拔都没拔成,可我也从这里悟出个道道来,那就是林彪、“四人帮”的流毒非肃清不可。不肃清了行吗?您想,要是您跟我一样,赶上后槽牙疼啦,找大夫去。万一碰上跟刚才说的那位差不多的大夫,他也说啦:“象你这号儿一不会踢二不会咬的笨蛋,就不配长一颗好牙!”梆!把您的门牙撬下来啦,那还怎么吃饭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