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捉影 - 姜昆 梁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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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遐想——姜昆梁左相声集》 姜昆、梁左 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2-07

老×,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您。

什么事?

您知道吗,现在好些人都在议论您。

现在这人,说什么的都有,你甭信那个!

我是不信呀!他们说您很早就参加了革命,这是哪儿的事呀!这不是往您脸上贴金吗?

哎,这你可得信,这是实际情况。

可有些话也不那么好听。

你甭理他们,有些人说话就是没谱儿!

可不,他们愣说您参加革命那会儿岁数还挺小的,这是哪儿跟哪儿呀!那么点岁数怎么能……

哟,这话倒是靠谱儿,我是从小参加的革命。

可他们有些话还真不能往外传。

你甭听那个,这些人说话都不挨边儿!

那是,他们说您那会儿做的是地下工作,这都挨不上!您这么胖怎么能……

挨得上,这倒挨得上,我倒是做过地下党,秘密工作。

说是敌人还逮捕过您?

斗争的严酷性啊!

对您是严刑拷打?

敌人多狠哪!

后来您就招了?

不招不行啊……哎,我是叛徒啊?

也不是,反正他们大伙儿传着传着就有点儿乱了。

到底是怎么传的,你告诉我,我给你说说。

他们说您参加的是农民起义。

开始是从村里参加的队伍。

说您的主要工作是在梁山泊那儿当头儿。一共是一百单八将。您的外号叫什么“花和尚”×××?

那是鲁智深!

当然了,也有人说梁山泊那次您没参加。

那里头根本就没我。

他们说您参加的是义和团,领着小刀会练武术。

小刀会是太平天国!

他们说太平天国那时候没您。

义和团也没我呀!

也有人说您参加的是辛亥革命,和小凤仙她们在一块儿,成天开会,热闹着哪!

多热闹也没我呀!

要不,干脆,您参加“五四”运动怎么样?光荣着哪!

这还有现商量的吗?没我!

这也没你,那也没你,那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我哪也没去!它就是没我嘛!

那抗日战争那会儿有您了吧?

那时候我还小呢!

人小志气大!大伙儿都说您参加过抗日战争,有一回,您一个人带着七个女的往河里跳,凑了一个八女投江!

八女投江?

您头一个下去的,为了试一试江水深浅……

我是男的!

对,“八女投江”那拨儿没您,您去的是“狼牙山五壮士”那拨儿,反正您是头冲下往里跳来着……

我根本就没跳!

那您是拿枪在后面跟着……

对,我拿枪……我是日本鬼子呀!

反正大伙儿也是瞎传。

这都谁传的?哪天我得找他们说说,不知道别瞎传!

这您就不愿意了?

没影儿的事瞎传,不好!

这给您传的还都是好事,参加这个参加那个的,您知道他们给我传的什么吗?要搁在您身上,您都受不了!

大伙儿传你什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星期天,“日啾,日啾——”来了一辆闪着红灯的车,“咔——”在我们家门口停下了。

这是什么车?

明知故问!闪着红灯“啾啾”响,能是什么车?警车呗!

哟,来警车啦!

车一停,从车上“嗖嗖”跳下来几个戴大沿帽的人。

什么人?

这不废话吗?警车上下来戴大沿帽的,能是什么人?警察呗!

警察来啦?

几个人下了车一点儿不含糊,直奔我们家而来!

找谁的?

什么脑袋?我们家就我一人,能找谁?找我呗!

警察找你!

一进门,把个大红卡片朝我一亮——

这我知道,逮捕证!

您说您是什么人!逮捕证有红的吗?有这么大个儿的吗?上回给您用的是这样的吗?

我可没用过。

告诉你,这是请柬!警民联欢会,请我为公安干警慰问演出,接我来啦!

我的妈哟,吓我一跳。怎么用警车接你呀!

我什么车没坐过呀?到工厂演出,坐过运货的车;到矿山演出,坐过拉煤的车;到医院演出,坐过急救的车;到屠宰场演出,我坐前头,猪坐后头;这回到公安局演出,坐趟警车有什么新鲜的!

也是。到哪儿随哪儿嘛!

等坐完这警车回来呀,我可就不是我啦!

嗯?

也不知为什么,大伙儿都突然对我特别尊重,老远就给我让道儿!这小孩见我就跑呀,大人远远地笑,说笑也不是笑,他是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想笑又没笑出来,不笑他又咧着嘴……(表情)

什么模样儿?

一边笑呀还一边小声嘀咕:“早起让人带走的就是他吧?”“没错。××,说相声的。”“怎么那么快就放回来了……大概让他回家拿被子来了!”

胡琢磨!

街坊邻居见了面得打个招呼呀!过去打招呼:“出门啊?”“家里吃的烙饼吧?”“还得忙吧?”

是呀!

这回还是这几句,话可不大一样。

怎么呢?

“出来啦?”“里边吃的是窝头吧?”“还得进去吧?”

这话听着是别扭。

您说大伙儿对我这样儿,我该怎么办?

人家那是误会了,你抽时间跟大伙儿解释解释就完了。

就咱现在这身份,到处乱说乱动合适吗?

你又没干坏事,解释清楚不就得啦!

那您说我先上谁家?

你随便呀!

那我先上胡奶奶家。

先跟老太太解释解释。

胡奶奶平常对我特别热情,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一见我就哆嗦:“哎哟妈呀,怕啥来啥!不是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吗?你上俺家干啥?孤儿寡母的,真是老家贼专咬病鸭子……”

好嘛,拿你当坏人了!奶奶,您别害怕!

“啥!找我打架!我……你寻思我怕你咋的?奶奶我可练过气功,我一人对付你俩仨的!”

大娘,我不是那路人!

“你杀了五个人?你那手可真黑呀,五个五个的招呼!没啥了不起,来吧!倒看咱俩谁当第六个!”

嗐。什么耳朵!得啦,算我白说!

“你偷了汽车?”

算我白忙!

“啥?你还要抢银行?”

越说越糊涂!

“你还要去砸金库!”

我这就走!

“你还带着狗?”

真让人着急!

“啊?你还砸了公安局?哎哟,你这贼胆儿可太大了!”

大娘,您看清了,是我!

“入伙?我不去。我都六十多了,我干得了吗?你们怎么啥人都要哇!”

奶奶,我到那儿是去演出!

“噢,这回听明白了,到银行是去抢猪?”

银行有猪吗?我去演出!说相声!

“演出?说相声?”

哎。

“在那里头?”

对啦!

“哟,要说如今真是人尽其才!都成这样的人了,在里头是唱歌的唱歌,说相声的说相声。听说还有少年犯拍电影的?你在里头愣没赶上?去晚了,要早抓你二年就好了!别着急孩子,在里头多呆些日子,兴许还能赶上下拨儿?”

嗐!我说,这胡奶奶糊里糊涂的,跟她也说不清楚,你呀,干脆另换一家吧!

对,我上对门李大爷家去!

这回你开门见山,进去就告诉他:“大爷,我没事!”

“没事?可不,这事呀,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让人抓着了就有,抓不着可不就没有呗!其实呀,女方只要不告,什么事都没有!”

哎哟,老爷子,您想到哪儿去了!

“没什么!年轻人嘛,哪有不好这个的,你像我年轻那会儿,我和你胡奶奶,我们……我们反正没让人逮着过!”

我根本没那事儿!

“不能,万不能!反正你得有点儿什么,要不政府能冤枉你?”

我也没说政府冤枉我……

“还是的!政府不能冤枉好人,再说你也不是好人!十岁那年,放鞭炮的是不是你?”

小孩放鞭炮怎么啦?

“放炮你倒好好放呀!弄一挂小鞭,你拴哪儿放不行?非拴我们家大黑猫尾巴上!那鞭炮一响呀,噼哩啪啦,这大黑猫可就诈了惊啦,逮谁咬谁,追得我是满大街跑!街上大伙儿这份瞧热闹啊!你说,让猫追得满世界跑的那是什么?我,我是那东西吗?那东西有我这么大个儿的吗?再说它也活不了我这岁数呀!七十多岁的老耗子,那不成耗子精啦?难怪大伙儿围着瞧,这事儿是新鲜!我丢多大人不说,我现多大眼呀!你说你小子损不损,就冲这,公安局能不抓你?”

那也不是为这事儿呀!

“那你还得有别的事儿!”

我没别的事。

“那就是这事!”

嗐!这上岁数的人你跟他说不清楚!你呀,干脆找个年轻人解释去吧!

对,我上街坊大哥家。

年轻人一说就明白了。

也别说,还就这大哥对我热情,一进门儿,“来了兄弟?我早算着你要来!坐,坐!你看咱们街坊这么些年了,今儿才知道,敢情你跟我们是一伙儿的呀!”

嗯?

“我是劳改释放,你是取保候审,一码事儿!”

根本没有!

“怕什么兄弟,其实你赌博也是人民内部矛盾。”

谁赌博啦!

“好!我就佩服你这样儿的!咱给他来个死不认帐!”

我上那儿是演出去了……

“好!编得好!咱就得这么编!”

我这是冤枉……

“谁不冤?我拦路抢钱包判我二年冤不冤?其实里边就一毛五分钱,我买瓶汽水自个儿还又贴了五分哪?”

我……你呀,干脆再换一家儿吧!

对,我再换……我别换了。

怎么啦?

都夜里一点半了。

第二天再说吧!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一礼拜病假,不上班啦,专门在胡同里跟大伙儿解释,我是见谁跟谁说,“大叔,出门儿啊?那什么,我上回去公安局啊,不是抓我……大姐您先等会儿,回头我还跟您说哪,上班迟到扣奖金我补给您……大妈您上街买菜着什么急,您听我解释完了再走……小妹妹你听叔叔说,叔叔告诉你,我看就你还懂点儿道理……不行,你懂不了道理……”

怎么呢?

那孩子还没出满月哪!

我说你累不累得慌?

不这么着他们不信哪!

那现在他们信不信呢?

反正话里话外的,看那意思倒是信了。

怎么说的?

“甭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你下回注意就得啦!战犯都能改造好,我就不信你改造不好!”

还是不信哪?

“谁说不信!甭说你给他们演出我信,你就说他们给你演出我都信!有一出戏就叫‘三堂会审’嘛!他们仨人演给你一个人看,对不对?”

这叫信啦?

“得,得,别说了兄弟,看样子你在里头是关出毛病来啦!别说了,留神再把别的病给勾出来,不好治。”

还是没人信你!

正在这时候,嘿,公安局的同志看我来了!

怎么?

他们听说我演出回来就请了一礼拜病假,以为我累着了,过意不去呀,看病号来啦!

人家对你多关心!

我想这回好啦,谣言不攻自破呀!人家公安局的同志都上家看我来了,你们还不信吗?

就是呀!

我们聊了一会儿,有说有笑,手拉手把他们送出大门,喝,门口又围着一大堆人。

干吗呢?

“快看哪,××二进宫!”

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