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白菜 - 侯宝林 王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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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创作选集》中国曲艺研究会主编 作家出版社 1957-06

甲昨儿星期天你上哪儿去啦?

乙上合作社啦!

甲我也上合作社啦!怎么没看见你呀!

乙那么些人那么大地方,哪儿看的见!

甲对啦!我也是这儿瞧瞧那儿看看就三个多钟头。

乙到哪儿都舍不得走。

甲嘿!合作社里的人们脸上都透着那么高兴。

乙人民生活是都普遍提高娄!

甲人人身上都穿上了新衣裳,又干净又漂亮。

乙是啊!花布花样那个多呀!五光十色什么样的都有!

甲所以我舅舅直说:“合作社是真好哇。”

乙你舅舅在哪儿?

甲就在合作社里。

乙噢!营业员。

甲不是。

乙会计员?

甲也不是。

乙那他是社里的什么哪?

甲合作社的主人。

乙噢!合作社的主任。

甲不!社员,一进社车都推进去啦!

乙怎么?车推进去啦?车应该存起来呀。

甲存起来?驴都拉去啦,留着车干嘛用!

乙你说什么车?

甲你说什么车?

乙我说的是自行车。

甲我说的是大车。

乙大车?合作社里搁的下吗?

甲甭说大车,连拖拉机都随便开。

乙你说的这是哪儿?

甲农业生产合作社。

乙我说的是口外头,我天天买烟卷的那个供销合作社。

甲说两下里去啦!

乙这么说,星期天你到农村学习去啦?

甲一晃儿一年多没去娄。

乙你舅舅什么时候入的合作社?

甲去年冬天。

乙他们今年庄稼怎么样?

甲可好啦!那老玉米叫……什么金皇后,每亩地能打四百八十多斤,共合一百六十亩,打了七万六千八百多斤,粮食堆成了山,要给你一个人吃啊!二十年你都吃不了。

乙嚯!

甲那小麦每亩地能打一百六十多斤,共合二百亩,打了三万两千多斤,要给你一个人吃啊!十年都吃不了。

乙嗯!

甲那棉花又白又好,每亩地能收一百八十多斤,共合九十多亩地,打了一万六千多斤。这些棉花要给你一个人吃啊……

乙我吃棉花干嘛?

甲你也吃不了。

乙是啊!根本我也不吃。

甲合作社:土地真肥呀!

乙怎么那么肥哪?

甲好,去年光上粪每亩平均上了三车粪,全社一千七百多亩土地,那些肥料要都给你一个人儿……

乙甲背呀!十年你都背不完。

乙吓了我一跳。噢!肥料多产量就高?

甲不,主要是合作社把社员们组织起来,包工包产,深耕细作,发挥了土地的潜力,结果,人尽其才、地尽其力、物尽其用,使产量越来越提高。

乙社里有没有菜地?

甲有哇!我舅舅就专管种菜。

乙都种什么菜呀?

甲多啦!有:“香菜、芹菜、辣蓁椒,茄子、扁豆、嫩蒜苗,菠菜、葱头、西红柿,白菜、萝卜、柿子椒。”简直这么说吧,我亲眼看见合作社的暖洞子里真有:“四时不谢之瓜,八节长春之菜。”

乙嘿:这两句用在这儿啦!

甲拿白菜来说吧!每亩地能打一万四千斤,共合一百多亩,打了二百多万斤。这些白菜……

乙要给我一个人儿,十年我也吃不完!

甲甭说菜呀,就是那白菜帮子你也吃不了。

乙是呀!我也不吃,您留着喂猪吧!

甲他们这个合作社从前年建社到现在,是越来越发展,越来越巩固。

乙前年一建立合作社,你舅舅怎么没参加呢?

甲你不知道我舅舅的脾气倔。

乙脾气倔碍着入社什么事啦?

甲前年乡里一办社,我表妹就动员他入社。我表妹说:“入社可好啦!大伙儿在一块儿干活儿,打下粮食大伙儿分,将来大家都过好日子。”

乙这话说的对呀!

甲可是我舅舅不听啊。

乙他有什么理由呢?

甲他说:“别听这羊上树,咱们这十来亩地成年价提心吊胆的,把心全搁上啦!还不定爷爷奶奶呢。把地全搁一块儿大伙种就会好啦?到时候‘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咱们不倒那个霉去!”

乙老人家思想上有顾虑。

甲我表妹说:“不是那样儿,社里哪块地都得种好了,都得增产,谁也不吃亏。”

乙多给老人儿解释解释就行啦。

甲我舅舅不信。他说:“谁也不吃亏?我的驴拉去大伙儿使我就不干。”

乙老头舍不得驴呀?

甲嗬!老头儿对他那野感情可大啦!天天刷、饮、喂、蹓,全自个儿干,半夜里还给它加料呢!

乙就因为这个没入社。

甲他越想越不合适,结果单干了一年。

乙他自个儿单干一年怎么样?

甲老头子真有倔劲儿,他跟社里比赛,他的地挨着合作社,社里种白菜,他也种白菜。

乙一人儿跟大伙挑战?

甲他的确有一套技术,拿种白菜来说吧!你说怎么种?是畦菜、是沟菜、是子母菜……

乙他种的是什么菜?

甲哇菜。由打秧母子、间母子、抄稭子、耪畦、平地、葫芦矮儿、掩调和、捆菜直到倒窖,哪样他都行。

乙噢!这老头有本事呀!

甲所以他说:“我这单干户跟别人不一样,我不种卫生地。”

乙什么叫“卫生地”呀?

甲有的单干户没钱买肥料,地里一点粪不上,就叫“卫生地”。人讲卫生是好哇!地里要讲卫生就糟啦!

乙噢!地里每年都得上粪,那么老头的肥料从哪儿来呢?

甲他常年积肥呀!活茬人抠的细致,刚补完菜的时候,他的菜倒是挺齐整好看。

乙那是怎么回事呀?

甲他秧母子的时候秧的多,间菜的时候净挑好的,栽菜的时候全是一般儿大,不好的秧子他就扔啦!

乙他不怕糟蹋秧子。

甲等捆完菜,他的菜跟社里的菜一比呀……

乙老头儿高兴啦!

甲老头儿就烦啦!

乙怎么,栽菜的时候不是很好看吗?

甲刚一栽菜的时候看着差不多,等捆起来再看就不一样啦!社里种的是连片地,籽种也好哇!一律大青口,再看他的菜什么种全有:大青口儿、小白口儿、包头白、顶心黄。“一家子过日子大大小小”。就好像芦沟桥上的狮子,也有站着的、也有坐着的、也有趴着的、也有趴着的。什么样儿的全有。

乙这是怎么啦?

甲社里人多呀!一百多亩白菜,工作队一突击,四天全捆完啦。大伙在一块儿干活儿,说说笑笑越干越有劲儿,他共合种了五亩多白菜,捆了一礼拜还没完呢!

乙他怎么那么慢呢?

甲一人干活儿干着干着就腻啦!再一看合作社的白菜,又肥又大,一棵一棵的站在地里就好像棒小伙子似的。看看自己的菜:“得娄!等到七月十五拿它哄孩子吧!”

乙怎么拿白菜哄孩子呀?

甲都成了莲花灯啦!

乙噢!满摊在地上啦!

甲正在这个时候连合作社都着急啦!

乙怎么啦?

甲白菜长虫子啦!这下子老头儿更烦啦!

乙这下儿合作社白菜也坏啦!

甲合作社不怕,人多力量大,十几个喷雾器整天价打六六六粉,没几天就把虫害扑灭啦。

乙那么,你舅舅怎么不打药粉呢?

甲又犯了倔脾气啦!他说:“甭管它,种庄稼就是靠天吃饭。”他整天价愁眉苦脸,吃不下去喝不下去,心里说,收下白菜来连粪钱都不够,社里的白菜都缓起来啦!他的菜都趴下啦!白菜是坏啦!脾气可长啦。家里人他瞧谁都别扭,就是他最心爱的那头驴,他都瞧着不顺眼啦!那天把驴拉出去揍了一顿。

乙打驴干嘛呀?

甲那天早晨起来他把驴刚拉去,驴一撒欢儿我舅舅生气啦:“你怎么那么高兴呢?你不知道我这儿烦着哪吗?”

乙跟驴讲理呢!

甲“我要不是为了你,今年就入社啦!你瞧瞧人家社里明儿收下来是白菜,我这白菜收下来满是猪食!”

乙白菜怎么变了猪食啦?

甲叶子都让虫子给吃啦!剩了一地白菜帮子,可不也就是晾干了喂猪吗!

乙哎!那也就是喂猪啦。

甲我舅舅越说越有气,拿起鞭子来“拍拍”给了两鞭子。

乙拿驴撒气呢!

甲这一来不要紧,把驴给打惊啦!

乙哟!

甲我舅舅后边儿就追,追着追着,我舅舅站住啦!

乙怎么不追啦?

甲驴跑到合作社的牲口棚里去啦!我舅舅站在那儿楞了半天。

乙不好意思去。

甲不大一会儿,社主任把驱给我舅舅送回来啦!社主任说:“大叔!给你送驴来啦!大清早晨的怎么驴跑到社里去啦?”

乙打跑了的呗。

甲我舅舅没好意思那么说,他说:“反正冬底我就入社呗!先让它瞧瞧房去。”

乙唉!这也不错。

甲社主任一听高兴啦:“大叔!你打算入社啦?”我舅舅说:“单干不行啦!顾了这儿顾不了那儿,先头我老说,粪大水勤、不用问人。今年我一看哪!还是社里好,人多好干活儿呀!”

乙老人家想通啦!

甲是呀!在去年冬底连我表妹爷儿俩一块儿入社啦!

乙他入社以后怎么样?

甲高兴极啦!他说:“可省心啦!什么都不用自个操心,社里全给分配好啦!你就擎干活儿吧!大伙儿在一块儿说说笑笑,越干越起劲儿,我一年能挣两千四百多分儿,我们丫头能挣一千五百多分儿。”

乙嗬!

甲“先前总说:‘娘儿们手里两条龙、越抓越受穷’。现在这话用不上啦!”

乙那应该怎么说呢?

甲应该说:“妇女翻身得自由,男女同工就同酬。合作社里章程好,有女没儿也甭发愁。”

乙嘿!真好!爷俩能挣四千分儿。

甲是呀!头年单干的时候差点儿没急死,今年爷儿俩能挣四千分儿,每分儿两毛五的话,除去预支能剩下八百多块呀!

乙收入真不少。

甲我舅舅跟我说:“再干一年我就盖新房啦!可得好好干哪!”

乙哈哈,这么说你舅舅入社以后挺积极呀。

甲嗯!有时也想不开,心里犯嘀咕。

乙他嘀咕什么?

甲怕自个儿吃亏。

乙他吃什么亏呀?社里样样儿都增产,白菜比他头年单干时候强的多,还有什么不合适的?

甲嗐!你不知道,参加合作社不是全部土地都入股,在自己房子跟前可以留几分地,叫:“自留地”。

乙噢!给自个儿留的地。

甲可以种点儿菜留着自个儿吃。

乙你舅舅在自留地上种的什么菜?

甲前半季儿种的萝卜,后半季儿种的白菜。

乙还种白菜呢?!

甲种萝卜、白菜,头样儿说省事,二样儿说吃的长远,白菜还没收下来哪!老头儿就抓工夫儿在房山那儿挖好了窖啦!

乙噢!准备收自个儿的菜呢!

甲是呀!就因为这个跟我表妹爷俩吵起来啦!

乙怎么?

甲我跟舅舅正说着话呢!我表妹从外边儿进来啦!一进门就瞧见我啦:“哟!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来会儿啦!跟老爷子聊天儿哪!”我表妹说:“别聊啦!等吃饭时候再聊吧!刚才乡里通知说寒潮要来啦!今天得把地里的白菜全收下来,不赶紧砍明儿就冻坏啦!您赶紧下地吧!”

乙这可得赶紧弄,要不然就坏啦!

甲我舅舅说:“对啦!可得赶紧砍去,都冻坏了我吃什么呀!丫头,你到社里去砍,我先把咱们地上这几百斤砍下来。”

乙啊?先砍自个儿的?

甲表妹一听就火儿啦:“您砍自个儿的,那社里的白菜怎么办呢?”

乙这话问的对。

甲我舅舅说:“社里那么多人,少我一个怕什么的?”

乙啊?!

甲我表妹说:“那不对呀!家家儿都有自留地,要都干自个儿的,社里活儿怎么办呢?您得想想哪个要紧!”

乙这话太对啦!

甲我舅舅说:“哪个要紧?社里的要紧……”

乙对!

甲“我的更要紧!”

乙更……

甲“社里菜是卖钱的,我的菜是自个吃的,那要是冻了我的,一冬天又得吃白菜帮子?”我表妹真能说:“家里的白菜是您的,社里的白菜也有您一分儿。三分地的白菜全扔了才多少?社里还好几十亩哪!好几十万斤,要是全冻坏了您不心疼啊?您是个明白人,怎么办糊涂事呀!”

乙这话更对啦!

甲我舅舅一听也乐了。

乙他说什么啦?

甲“明白人不许有个糊涂想法儿?我一到这个时候就绕不开扣儿啦!我老头子这个坏毛病快叫女儿给管过来啦!走吧!干活儿去。”

乙嘿!老头儿想通啦!

甲我也高兴啦!我说:“舅舅,您到社里砍白菜去,我在家里给您砍白菜。”我舅舅说:“不行,你累不了,三分多地的白菜你一天也砍不完!”

乙对娄!你没那个能耐。

甲我说:“没关系,这回砍不完下回来再砍。”我舅舅说:“你下回什么时候来呀?”“我正月初一来。”我舅舅说:“要等你拜年来砍哪!我的白菜就成了冰棍儿啦!”

乙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