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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甲您看我象干什么的？
乙这还用看，你象说相声的。
甲这是怎么说话呢，就凭我往这儿一站，就我这种潇洒的风度，文雅的谈吐，健康的体格，怎么能象说相声的呢？
乙噢，你不象？
甲不象。
乙干嘛象不象啊，你就是说相声的。
甲我不是说相声的，我是研究“哏学”的。
乙研究文学的？噢，你是作家。
甲什么文学啊，“哏学”。
乙“人学”？对，高尔基说过：文学即人学。
甲不对，我研究的是“哏学”，逗眼的哏学。
乙哦，你天天研究逗哏——还是说相声啊！
甲说相声跟说相声不一样，我说相声就是为了研究哏学。这是群众公认的，有口皆碑的，名实相符的，众望所归的。
乙这位是说胖就喘。
甲这可不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而是异口同声的赞扬。就拿解放前观众送给我的那些幛子来说，上边都包含着对我的认识和评价。
乙都是什么词儿啊？
甲“淳于再生”。
乙哦，把你比做春秋战国的淳于髡了！
甲淳于髡是齐威王的乐人，滑稽巧辩，机智过人，以说笑话奉劝威王罢长夜之饮，那是我们哏学的老祖先。
乙是啊。还有什么？
甲“当代优孟”。
乙那是楚庄王的乐人，常借着说笑讽刺不合理的生活现象。
甲对，楚庄王有一匹心爱的马死了，庄王要以上大夫的礼节埋葬。
乙这马太尊贵了！
甲文武官员还没人敢劝他。
乙怎么？
甲怕他打击报复啊！
乙对！敢怒不敢言。
甲优孟就敢说话。
乙就那么直说？
甲不行，得“言非若是”。
乙怎么讲？
甲把该否定的东西先肯定一下。为的是更彻底的否定它。
乙对，相声也继承了这种手法。
甲优孟上殿仰天大哭。
乙哭什么？
甲明着是哭马，其实是哭庄王得的病。
乙什么病？
甲血压高！
乙是晕头转向的！
甲庄王问他：“你哭什么？”他说：“我哭您那匹马！”庄王一听可高兴了。
乙对他的心思。
甲“您心疼马，我也心疼马，这马您平时都舍不得骑，就那么好吃好喝地养膘儿，您知道它怎么死的吗？”
乙病死的？
甲“没病——肥死的！”
乙光吃不干活儿嘛！
甲“听说您要用上大夫之礼葬马，那可太——”
乙太高了！
甲“太低了！”
乙低？
甲是啊！优孟一提这事，楚庄王就想到了：这又是劝我来了！当时脸就耷拉下来了，可一听说用上大夫的礼节还低！脸儿又圆了！
乙他这脸上有弹簧。
甲“那么依你说用什么礼节好呢？”
乙优孟怎么说？
甲“可用人君之礼！”
乙什么意思？
甲“那个讲究劲儿就跟你死了一样！”
乙往哪指？
甲这是讽刺庄王哪！
乙这话有劲。
甲庄王脑子有点开窍：“你为什么要用人君之礼葬马呢？”
乙你为什么要用上大夫之礼葬马呢？
甲优孟回答的好：“为使天下得知大王贱人贵马也！”
乙一针见血！
甲庄王一想：要落这么个结果太失民心了，为一匹马犯的上吗？“爱卿，你说应该怎么葬马啊？”“仍以六畜礼葬之”，“好！”庄王马上收回前命，“勿令天下闻也！”
乙对！这事就别扩散了！
甲你看，是不是发挥了讽谏的作用？
乙我还听说有名的是“优孟衣冠”。
甲你知道什么是优孟衣冠？
乙就是优孟假扮楚国丞相孙叔敖。
甲他为什么假扮孙叔敖？
乙这我说不好。
甲孙叔敖做了一辈子清官，他死了以后，家里穷得吃不上，穿不上。优孟假扮亡人，穿着孙叔敖的衣服，学着孙叔敖的言谈举止，庄王一看就吓坏了：“孙丞相怎么又活了！”当他认出是优孟以后就说：“你有这份才能，干脆做官吧！”优孟说：“我可不做官，孙叔敖做了一辈子官，死了以后家属没人管！”他以此打动楚庄王：“以后要照顾点老孙的家属——按月发生活费。”
乙好，说笑话也能办大事。
甲要不怎么我要研究“哏学”呢！
乙还有什么幛子哪？
甲那可多了：“曼倩遗风”。
乙就是汉朝的东方朔。
甲还有：“幽默大师”、“滑稽大家”、“笑林大仙”、“诙谐大将”、“风趣大王”、“千年活佛”、“万年金身”、“正果方丈”……
乙“得道高僧”。这又到大佛寺了！
甲说真格的，我研究哏学起过作用。
乙起过什么作用？
甲在旧社会我当过一任哏政部长。
乙什么叫根儿正不长啊！
甲就是“哏政部”的部长。
乙当部长？做官啦！你不是研究哏学吗？
甲别提啦！我靠说相声出了点名，挣了点钱，不少官僚、政客都跟我套近乎，有人就劝我拿说相声挣的钱买个官儿做。
乙捐班儿啊！谁给你活动的哪？
甲那时候就是无官不贪赃，无吏不受贿，当时国会有个内务长，姓关，叫泛指。
乙关泛指——官贩子啊！
甲这个人手眼通天，钻营有术，他想借我的名望，给我安个官衔儿，他们好领一大笔钱，安插一批人，所以在国会总长面前保荐我当哏政部部长，特为立了一份公事。
乙什么公事，您给念念。
甲这词儿老点，要听，您得集中精神。
乙干嘛要集中精神？
甲集中了精神注意听。我念得慢点，有不明白的地方您就问。
乙好。
甲“立哏政部公事：为呈请教育部应分设哏政部及遴员任命事。我国自古圣先贤倡导教育，陶铸群伦，后诸子百家，争说立论，贯串至今，我国文风世代相传，既深且久。近欧风东来，我国国风日渐下降，科学不振，不振者——”
乙什么原因呢？
甲“实因哏学未见发达也。”
乙是啊。
甲“敝——”
乙就是官贩子。
甲“有见于斯，故请教育部应即分设哏政部，为国为民，恳请批准。但该部总长一职亦应郑重遴选就任，以专责承。今有久负盛誉相声专家、哏学权威×××，此人学识宏深，见闻渊博，口齿灵便，五官端正，眉清目秀……”
乙这还清秀哪！
甲“奋发有为，必能胜任。足以挽回我国文化不古，振奋精神、整顿风俗、辅助教育。办理哏政，提倡哏学，广见哏心，发扬哏志，务取哏效，大展哏图，真乃全国大哏、天下满哏也！”
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甲你听着乱哪，国会总长批准了！
乙批准成立哏政部了！
甲对！还批准由我担任部长：“命令！”
乙你命令谁啊？
甲当时国会下达了命令：总长令十号，特命×××为哏政部长，此令！年、月、日。
乙那你就上任吧！
甲不行，干不了！
乙怎么呢？
甲官贩子这是拿我做交易，他为了升官发财，连接带捞，我一没带耙子，二没带笊篱，我何必给他当傀儡呢！
乙那就不干！
甲不干？国会总长都批准了，我能抗得住吗？
乙那……怎么办好呢？
甲写一份辞呈，婉言谢绝。
乙怎么写的？
甲“国会总长台鉴：昨接电令，任余为哏政部长之职，以余之愚拙，蒙约任命，本应感激奋发，从令听命。然此席任重事繁，非雄才大略，学识宏深，口若悬河，心毒手狠者——”
乙什么 “心毒手狠”？
甲“心毒——心足，手狠——手稳。非雄才大略，学识宏深，口若悬河，心足手稳者不能胜任。某乃一愚人，焉敢当此重任？且近来旧疾复发，病魔缠身，整天浑身脑袋疼——”
乙这叫什么话？
甲“病躯衰怠，已失当年之锐气，策驽骀以力峻坡——”
乙就是病马爬高坡。
甲“必有翻车之祸。言出至诚，毫无假意，唯望收回前命，另选贤能，恳请批准，恭祝台安。”
乙真辞了！
甲这一来官贩子不干了。他跟国会报了一百个编制，这能往里塞多少亲戚朋友啊！哏政部只要一成立，他每月少说也得多进个三万两万的。
乙他这油水大了！
甲所以啊，他还是一个劲儿地鼓捣我上台。没几天，二号命令又下来了。
乙跟的真紧哪！
甲“命令！为分设哏政部事，前曾明令任××为部长，不料该员竟以病躯为因，拒不受任，有负国会殷切期望，顿使官家缺一栋梁。尚望念我政府建部之善心，邀员之不易，通情达理，速速就任，以免贻误时机。此令！”
乙这回看你怎么办？
甲不理他。可是没过几天……
乙怎么啦？
甲不好意思说。
乙还害臊呢。
甲忽然……（与乙耳语）
乙（推甲）你嘀咕什么啊！
甲忽然有一位“窈窕淑女”给我来了一封信。
乙有这事？写的什么哪？
甲我拆开一看，字迹清秀，文笔精深。
乙你把这信念念。
甲“××先生哏下：”
乙不是阁下吗？
甲我是哏学家啊！
乙那就“哏下”吧！
甲“××先生哏下，久慕音容，渴念殊深，惜无良缘相会，只得不揣冒昧相求。”
乙什么事呢？
甲“前见国会委任君为哏政部长，妾正为哏下庆幸——”
乙“妾” 是谁？
甲说她自己。这是《聊斋》里的词儿。
乙您往下听吧，这封信热闹啦！
甲“以君之才定可为我国教育事业创立光明之新纪录，妾正拟请君代谋一席之地。”
乙她也往哏政部里挤呀！
甲“不料君竟婉辞，未免有负众望，更悖于妾心。当此世风不古，国运坎坷之际，唯望君出山就任，挽回颓势。将倾大厦，唯赖君一木之支，雾海夜航，唯赖君乘风破浪。如蒙允诺，妾不惜花容月貌，豆蔻年华，情愿倒赔妆奁，以身相许。”
乙要嫁给你啊，这可是美人计。
甲“妾愿权充哏妇，助于哏侧，同理哏政，共进哏餐。”
乙就说一块儿吃饭得了。
甲“故请哏下为国家计，为人民计，为教育前途计，为哏学发展计，为妾终身计，速速就任，则喜甚、幸甚，盼甚、哏甚！”
乙嘿！
甲“如不应允，则怒甚、怨甚，恨甚、痛甚！”
乙又哭啦！下款写的什么名字？
甲——小翠儿！
乙真是个女狐狸。
甲根本不是女的。
乙那么是谁呢？
甲官贩子的内弟！
乙小舅子！他为什么装女人呢？
甲这是官贩子给出的主意。
乙嗯，那年月就是阴阳颠倒。
甲当时我虽然还不知道这是官贩子勾结他内弟试探我，可我知道做为一个正直的学者，必须守正不阿，洁身自好，在这方面一点贪心也不能有。
乙对！不让坏人见缝下蛆。可你要真答应了，他哪儿给你找媳妇儿去！
甲那没关系，官贩子还有莲香、阿宝顶着呢！
乙真下本儿！
甲官贩子一看我又没理这茬儿，一着急，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哏政部已筹备就绪，×××如不到任，一切严重后果由你负全部责任！”
乙还让你包赔损失！
甲对。
乙这回看你怎么办？
甲有办法，宣布就职。
乙啊？还是做官了。
甲反正是挂名，先去看看，多了解点官场黑幕，我好编相声讽刺他们。
乙那“就职通告”怎么写的？
甲“国会总长、各部部长、各省省长、各省督军、各军军长、各机关、各团体、各学校、各公议会、各报馆钧鉴：经国会总长命令任命为哏政部长，余本朽木难雕，蒙托以重任，自虞不胜，盛意难却，暂且勉力而为，如有疏失，尚望时赐教言，协力相助，以期哏学能真正发挥哏学之作用，是为哏盼。××哏人哏语哏敬哏拜。”
乙真够哏的。
甲转天晚上，国会总长举行盛大宴会，军、政、商、学各界首脑人物济济一堂。官贩子穿着官服，迈着官步，拿着官腔，说着官话。
乙还真有点儿官气。
甲“大小官员们！志士同仁们！各部长、省长、军长、厅长、处长们！招待晚会现在开始！本人祝贺成立哏政部！祝贺大家官星高照，官运亨通，官官相惠……”
乙咳！
甲“不！官官相馈……”
乙互相送礼啊！
甲“不！官官相卫……”
乙连环保啊！
甲“官……官官……”
乙纯粹是官迷心窍！
甲“现在，由新任哏政部长×××发表就职演说。”
乙让你讲。
甲我讲什么？
乙我哪儿知道啊！
甲我说不了他们那种官话啊！
乙也对。
甲哎，说就说吧！
乙你说了些什么？
甲我在这儿学一下，那天怎么说今天就怎么说。
乙好。
甲（咳嗽）
乙毛病还不少。
甲……准备录音机。
乙干嘛？
甲保留下来，这是珍贵的资料。
乙我得先听听，有保留价值再录。
甲行。那天我还是联系哏学讲的，从滑稽开的头。“滑稽二字，正称骨稽。考据滑稽，如同鸱夷。转注入酒，断断续续。滑稽列传，见于史记。淳于再生，为民献计。当代优孟，警世寓意。曼倩遗风，严肃法纪。发扬求学，提倡哏艺。说学逗唱，四门口技。听我相声，大有益。振奋精神，舒畅脑力。哈哈一笑，开胸顺气……”
乙这都挨不上啦！
甲所以啊！总长一听，点头示意。拿起毛笔，立即批谕。从即日起，取消前意。后会有期，马上回去！
乙哎哟，你这部长完啦！
甲完就完，我根本就没打算干！
乙那哏政部撤销了？
甲撤销？他们哪儿领钱去？把我撤了，哏政部照旧成立。
乙谁当部长啊！
甲官贩子早安排好了！
乙谁？
甲小翠儿。
乙噢，是他小舅子！
（张寿臣口述 陈笑暇整理）
原书注
《哏政部》系张寿臣先生青年时期的创作，是他早年擅演的代表节目之一。意在揭露旧社会官场黑幕，讽刺造成政治混乱的反动统治者。后来，常宝堃、赵佩茹、刘宝瑞等据张的传授曾演出过。解放后被列为优秀传统节目，但无脚本。一九六二年张寿臣先生与刘、赵共同回忆，口述了几番背诵公文的“趟子”和主要内容。后来未及整理，张等均谢世。现以仅存的片纸为据，重加整理。在人物、情节、语言上都有改动。此次出版前，又做了适当补充、修改，想使它能尽量符合今天的观众要求。不当之处望专家和广大读者指正。——整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