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兵天降 - 刘宝瑞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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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口相声集》 刘宝瑞整理 春风文艺出版社 1963

福建前线,侦察兵有一个英雄排,这天接受了一个任务,金门岛蒋军换防,由第三军换成第八军,并且叫需要反攻大陆,所以我们侦察兵派出一个组到金门侦察,任务是捉一个舌头,了解了解敌人这个第八军,过去在大陆上是什么番号,在什么地方被我们打垮了的,现在是怎样拼凑起来的,以及它的部署情况。

侦察排排长石玉轩同志,马上就布置任务。石玉轩同志三十多岁,山东人,敌人在大陆的时候就常跟敌人打交道。遇事沉着老练,机智勇敢,说话还挺风趣,好诙谐,水性还好。要做一个侦察兵必须精通水性,因为敌人是在岛上,要侦察就得渡海。侦察兵一般的水性都能凫三、四十华里,水性大的能在水里头呆六个钟头,一气凫八十华里,有这样水性才能完成任务呢。可是要比起我的水性来,他们就差远了。我水性比他们好,您就甭说凫水了,我就连在洗脸盆里还扎猛子哪!可是后来人们说我不知深浅,我也就不凫啦!

石玉轩同志不但水性好,人还非常的机警,跟敌人打交道他能随机应变。夜探敌岛,必须先要得到敌人的口令,才能够通行无阻。有一回老石同志上了敌岛还没得到口令哪,就碰见敌人了,这怎么办哪?当时他就先发制人,先向敌人问:“谁?”敌人说:“我!”“口令!”敌人说:“大!”敌人又反问他:“口令!”老石同志当时就回答:“陆!”结果就对了,这就叫机智灵活,脑子快,因为敌人叫嚣反攻大陆,一说“大”,底下就是“陆”。要象我这脑筋就坏了,敌人一说“大”,我就说“小”,敌人就说:“你跑不了!”得,玩儿完了。

光凭机智还不够,还得知道敌人的特点。敌人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有时我们装成蒋匪上岛子,遇到了情况跟敌人对面了,就得先把他唬回去,没容他说话先问他:“你哪儿的?”他要说连部,咱们就说营部,他要说营部,咱们就说是团部,他说团部咱们就说师部,他说师部咱们就说军部,他要说军部呢?咱们就说防卫司令部,他要说防卫司令部呢?那……就先给兔崽子一嘴巴,“他妈的!好大眼眶子!国防部谍报队的人都不认识啦?”“哎!对不住!我这两天眼睛上火!”给打回去了!

石玉轩同志带着一个组,一共九个人,两个划船的,两个无线电兵,五个人是上敌岛登陆的。这五个人名字就是石玉轩、于德水、张永利,还带着两个才入伍的新战士,一个叫刘石头,一个叫黄云风——因为他个子小,所以人们都管他叫小黄。

这天是八月二十三,他们这个组划了一只船,化装成渔民,渔船上有什么他们有什么。到大金门岛的正面,离金门约有四里多地,在那抛锚停船撒网捕鱼。四周围有很多的渔船,用我这眼睛乍一看真跟渔民一样。可也有不同的地方,哪儿不同?眼神不同,渔民捕鱼,往起拉网,大家都瞪着眼,看着这一网捕上来多少鱼;可是他们往起拉网,不瞧网,往敌岛上瞧:“今儿晚上在哪个地方登陆合适?”网里的鱼多啦少啦倒无所谓,反正对岸的鱼得抓住,这只船由下午三点多钟开始捕鱼,一直捕到六点,好嘛,眼没往网上看,鱼进网呆了仨多钟头,没人往上拉,这么一想:“噢!这几位不是捕鱼的,是放生的,咱们还是走吧!”又出来了。

天快黑了,渔民都往回划,他们就往侧面划,耗到伸手不见掌,对面不见人的时候,就往金门岛划。白天看好了登陆的那个地方,离着还有三百多公尺船就停下了。因为前面有了敌人的防御工事了,叫轨条砦,是大铁柱子,船一撞上就完啦。五个人下了船,跑过了轨条砦,快要上岸了,老石在前边走。上岸后,爬着往前摸,其他四人拉成一条线在后头跟着。因为一到晚上敌人在沙滩上放着好些个小型地雷,这东西是化学雷,个儿很小,也就跟个西红柿似的,上头只要够五公斤重的东西一压它就爆炸,爆炸力也没多大,可是很讨厌,炸伤后若不马上治,就有生命的危险。老石摸着它,把信管拔掉,这就没有危险了;标上记号,回来好从这儿走。

他们从海滩爬到壁下,绝壁都有八九公尺高。直上直下,一点抓手都没有。他们看这个地方太高,就由东往西走,找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塌下一块去,敌人准备在这个地方修个碉堡,拉来了许多砂子、石头、水泥、钢筋在那儿堆着。他们一看这个地方容易上,老石头一个就往上爬,就听上边喊:(山东口音)“谁?”大家一听就趴那儿不动了,老石端着枪朝上看着。朝上看什么呢?因为这是绝壁,敌人往下看,必须探身低头手电手电照,他手电一亮,咱们一搂火儿,正合适,他就来个头下倒栽葱,找阎老五去了。那敌人若是听见枪响,来人怎么办哪?有办法,枪刚响完,咱们这就嚷一句:“他妈的!深更半夜的谁打枪?”咱们同志就再嚷一句:“是我走火。”“混蛋!什么时候走火!再走火枪毙!”来的人一听是走火:“噢!”又回去了。所以老石端着枪往上看,呆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动静,他们几个又往上爬,刚爬了几步,听上边敌人又喊:“哎!别上了!我看见你了!”五个人当时趴在地上就不动了。听敌人那儿又小声说:“上来一个,又上来一个,你去叫班长去!”小黄一听:“排长,咱们干吧!”“等一等。”一会儿又没动静了,小黄说:“排长,怎么样?”“上!”刚说完敌人那儿又喊了:“哎!别上了!我看见你了!”又小声说:“上来一个,去叫班长去!”老石想:“这么黑由上往下看,看不见哪!”老石就往上瞧,你别看由上往下看不见,由下往上借着天色影影绰绰的看得见,看见敌人就一个岗哨,夹着枪,又冲别处喊:“哎!别往上爬了,我看见你了!”老石明白了,这小子是要饭的放鞭炮——穷乍忽。他要真看见人了,他得端着枪,弯着腰冲来人的方向比划着,他这不是,他是夹着个枪冲这儿喊一句,冲那儿喊一句,来回蹓。知道他这是穷乍忽了,就趴那不动瞧着他,等了一会儿的工夫,这小子又喊了两句就离开这儿了,上那边喊去了。老石心想:“行了,这舌头今儿就是他啦!”就回头对张永利说:“老张,你在缺口这儿把软梯的绳子拴好,走!咱们四个人跟着他。”可是天太黑,上去以后,那“穷乍忽”也找不着了,小石头刚站起来就听见“当”这么一声,马上趴下了。老石说:“小家伙,别害怕,告诉你,围着这整个岛子,是有岗的地方都有钟,这边一敲,那边就敲,隔个十来分钟就敲一次,这是跟他们美国爹学的精神战术,吓唬人的,有这个更好,不然漆黑的天,上哪儿找人去呀!”

老石他们四个人听见钟响的声音是在东边,他们就往东走。走着走着听见前边有人说话,老石说:“匍匐前进!”顺着说话的声音往前爬,到近处一听,老石就乐了。(山东音)“小林子,这个月你家里从台湾寄钱来没有?”噢!你在这儿哪!一听那个回答的是台湾新兵:“我姐姐打台北给我寄来五十块钱。”“行了,你小子这月够花的了。”“可是让丁排长‘丁不住’,借去了四十。”老石说:“石头跟我过去,你把那新兵撂了,我把这‘穷乍忽’架走,注意可别弄出声来,打草惊蛇就麻烦了。”“是!”“沉住气,不要慌。”两人慢慢往前爬,就听那个山东又说:“上月你家里不是寄来一百吗?”“那一百让连长借去了。”“你这小子他妈欠揍哇,我跟你借五块钱你都不借,他们是官你就借,你呀!野猫挂在树梢上,小兔崽子巴结高枝儿。”“你怎么骂人哪!你才是兔崽子哪!”“骂你怎么样,你再骂我就揍你!”“敢!我屋里叫排长去!”“排长是你爸爸?”“是你爸爸!”“他妈的还犟!”(伸手打新兵)

石头一瞧,俩人打起来了,“排长,咱们不能过去劝吧?”“嘿!”您见多咱当侦察兵的管劝架呀?“别打了,我们是侦察兵来抓俘虏,跟我们走一个吧!”那象话吗?老石心说:“这‘穷乍忽’,早不打晚不打,我们这要请你走了,你打架玩儿,不能耽误时间,还得另想办法。”这就叫随机应变。往北边一看,离这不远是一所房子,有了,上那里边架一个去!对石头说:“你看着这两个家伙。我们仨人到有房子那儿去侦察一下,不到必要时不准打枪。”三个人就往房子那边爬,到门口让于德水把门,老石和小黄就进屋里去了。屋里头漆黑,俩人就摸,一摸,靠墙就是枪架子,上边还都有枪,老石心里头这个高兴啊!再一听屋里头人都睡着了。虽然睡着了,可比醒着还热闹,是咬牙巴哒嘴,外带说梦话。老石让小黄把住枪架子,自己往里摸,一摸,靠窗户这边是床铺,老石摸敌人的脑袋,摸一个说一个,这就叫摸着脑袋算一个,都摸完了一共十一个,拐回来,摸的快要到枪架子那儿了:“嗯?这怎么还有一个单铺哇?是个官?不可能啊!敌人的官跟兵不睡在一起呀!”再往床底下一摸,摸着一双美式半高腰的皮靴子:“是官穿的呀!”刚想往枕头那儿摸,就听这小子嚷上了:“你们他妈的干什么呀?”小黄一听就是一楞,老石也往后退了半步。“我丁排长能欠账不还吗?”“呼……”他又睡着了。老石一听:“噢,做梦躲账哪!丁排长?这大概就是‘丁不住’吧?要是能把他架回去,那‘丁不住’比‘穷乍忽’就强多了!”老石过来一扒拉他:“起来,上岗去!”叫了两声,那小子就急了:“他妈的,你混蛋!你叫谁站岗?”一翻身又睡了。老石一听这家伙的语气,更是“丁不住”了,心说:“客人来了你不招待还骂!先让你骂着,架回去再说。”老石又叫:“快起来!快起来!”“你他妈的诚心捣蛋哪!是你下的命令叫我站岗去?”这小子一嚷,外头那两个哨兵听见了。“怎么回事?丁排长嚷什么呀?你别离岗位,我瞧瞧去。”那家伙很快地站起来就往屋门跑,一边跑一边嚷:“丁排长,怎么回事?”他要进屋,于德水可急了,顺后边一拢脖子就把他掐住了,那家伙就嚷:“这是谁呀?别闹!闹什么!”老石一听,外头也嚷上了,屋里这个叫醒了也直嚷嚷,过一会儿就全醒了,赶紧就说:“不是叫你去换岗,海上有情况,你起来看看去。”这家伙一听就起来了,穿上衣服下地就摸鞋,老石早就把鞋拿走了,他一边摸鞋,一边问:“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外头老于掐住那个还喊哪:“怎么回事?干什么?快掐死人啦!救人哪!”“丁不住”一听就急了,“别他妈的睡了,都起来!”他就钻到床底下找鞋去了。老石一想:这要是全起来就麻烦了。当时掏出手榴弹一拉线,往床底下一放,照着“丁不住”屁股后头就踹了一脚:“那不是你的鞋吗!”一拉小黄俩人就出来了。这一踹,“丁不住”正趴到手榴弹上,他们俩也出来了,手榴弹也响了,“丁不住”这下真顶不住了!小黄跑到那边窗口又扔进两个手榴弹去,老石把着门,冲里边转着弯儿又打了一梭子子弹,里边儿这十二个人,这一下子就全报销了。石头看着的那个岗哨也早完了。那家伙听这边儿岗哨嚷:“要把我掐死啦!”他刚要往起站,石头就在他身后头,举起手榴弹,照着这小子脑袋就砸下去了。“砰!扑嗵!”这小子就掉交通壕里了,屋里手榴弹也响了,这时候听于德水那儿说:“小子!你们屋里全完了,你要是再不老实我就打死你!”石头跑过来,抓住那小子拿枪的胳膊:“他妈的!你还动什么呀!”于德水也不掐他脖子啦,就扯着那只胳膊,老石跟小黄把屋里的敌人都消灭光,也过来了,小黄拿枪对着“穷乍忽”的脑袋:“你要一嚷一说话马上就打死你!”老石说:“不准打!朋友,听你的口音是大陆上的,你不想家吗?现在你被解放了。这是个机会,共产党的宽大政策没变,我们带你回家,跟你的亲人团聚去吧!”这家伙楞了一会儿,问了老石一句话:“你是山东人吗?”老石说:“对。”“好,我听你话。”老石说:“赶快撤!”他们快到绝壁的那个缺口了,老张迎过来问:“怎么样?”“撤!”这句话刚说完就听脚步声音,从西边跑过来大约有十来个敌人。“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老石一想:这时候要跟敌人打响了,敌人一放照明弹,十分钟以后整个金门岛跟白天一样,五个人一个也跑不了啦。老石赶紧就问“穷乍忽”:“你们是第几排?”“三排。”老石“当!”就冲天放了一枪,马上手电就照过去了:“他妈的!你们往这跑什么?三排叛变,你们也想跟跑哇!”敌人马上都站住了:“报告长官,我们不是想跑,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什么他妈的了解情况!就是想跑!”“报告长官,我们不是想跑。”“不是想跑,全他妈回去!”“是!”“向后转!跑步走!”全回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