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见巡抚 - 金铠改编 刘宝瑞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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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口相声集》 刘宝瑞整理 春风文艺出版社 1963

旧社会的怪事最多,尤其是在官场中,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净闹笑话。那会儿当官的有两种:一种是科班出身考中的;一种是捐班出身花钱买的。科班出身的,从小摇头晃脑地念八股,十有八九都念成了一盆浆子;捐班出身的,更是什么人都有,只要有钱,大字不识也能做官。象清朝就专门设有卖官的机构,而且是按等论价,明码标售,就跟现在卖胰子似的,猴牌的一个价,白熊牌的又一个价。有的刚落草的小孩,还骑着尿布,因为家里有钱,脑袋上就能顶个七品衔,可见这个官员也太不值钱了。

今天说这么个笑话:

在光绪十九年,浙江杭州有个茶叶铺,字号叫大发,掌柜的姓钱叫钱如命,很会赚钱,十几年的工夫,就开了好几个分号,还在安徽买了座茶山,坐庄收茶,大发财源。可就是一样,钱掌柜斗大的字不认识两麻袋,是一个大文盲。

钱如命的钱是越多越不嫌多,做着做着买卖,他看做官不错,又赚钱,又威风,就花了八千银子买了个实缺知县,交上钱之后,立刻就走马上任。

钱如命做官也就是做买卖,所以别看他对做官的规矩一点不懂,可是弄钱的本领,一点也不比别人差,跟一般知县没有两样,照样的贪赃卖法,鱼肉百姓。一年的工夫,地皮被他刮了足有三尺,连土地爷都被他赶碌的到处打“游飞”,因为土地爷知道自己是泥做的,怕在地底下呆着,被他一铁锹给铲个八瓣儿。

可是钱如命对龙王爷却是另眼看待。他这里里有条河,因为年久失修,河道淤塞,年年闹灾,一下大雨就走不得了。钱如命借着修河道,就拼命地派捐加税,其实一锹河泥也没挖,银子全入了他的腰包。钱如命为了感谢龙王爷的恩典,天天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求龙王爷多发几回大水,好保佑他大发财源。他这样一来,弄得土地爷直跟龙王爷闹不团结,说同是天上神仙,为什么我打“游飞”,你受香火,完全是两种待遇!

钱如命做了一年多知县,八千银子的本儿,早已滚了几滚,官儿瘾也就越来越大,又想弄个知府做做,就带着大批银两到省城里去活动。

钱如命来到了省城,托人给巡抚送了一份厚礼,另加一张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巡抚收到之后,一看礼物实在不轻,当时就派人传唤。钱如命听说巡抚立刻召见,心里是又高兴,又嘀咕。高兴的是巡抚这样另眼看待,知府一定大有希望,银子真没白花;嘀咕的是自己虽说做了一年多知县,说良心话,实在还是一窍不通,官场的规矩全都不懂,这又是头一次见巡抚,心里真有点打怵。可不去又不成,再说自己干嘛来啦!后来钱如命拿定了主意:见巡抚要客气,有问有答。钱如命换了身新衣服,来到了巡抚衙门,见了巡抚,行完礼,落了座,差人献上了茶——这里得先说清楚,在当时的官场,大官招待小官的茶,是样子货,绝不能喝,什么时候大官一端茶让客,那就是告诉你应该走了。象巡抚这样的官,他要一端起茶杯,底下的差人马上就喊送客,你有多重要的事情没谈,也得告辞。这个官场规矩,还美其名叫“端茶送客”。钱如命不懂这套,心里想:他是巡抚,我是知县,应该说:“大帅,您喝茶!”

巡抚瞪了他一眼,心说:“怎么回事?你到我这儿‘端茶送客’来啦!你打算把我轰哪儿去呀?”钱如命看巡抚没言语,又奉承了一句:“大帅,您这茶叶真不错,我一尝就知道是地道的西湖龙井。”

“噢!你上我这儿品茶来啦!”巡抚心说:“这人怎么这样不懂规矩,谁问你是不是西湖龙井啦!”

巡抚心里不高兴,脸上可没露出来,其实倒不是这位巡抚特别宽洪大量,实在是看在那张银票的份上,要不然早就发作了,因为这点事,他能把知县给撤职。这时候巡抚想:“我别让他再说话了,他现在就西湖龙井,要是再让他说话,就该毛尖、雨前、铁叶、大方了。他开茶叶铺,我这巡抚衙门改茶馆儿!”巡抚想到这儿,要跟钱如命说两句官话,巡抚说:

“贵县,听说你那里年年河道成患,不知今年情景如何呢?”

巡抚问的是你那个县,年年因为河道淤塞闹水灾,不知今年水闹的怎么样?可是他这么一咬文嚼字,钱如命把“河道”俩字弄掉了。巡抚问:“贵县,听说你那里年年河道成患,不知今年情景如何呢?”

“回大帅的话,您问这个和道么——这个和道啊——这个——小县那里的和尚倒是好和尚,就是老道非常可恶,不是吃酒赌钱,就是念经生事。”

“啊!”巡抚一听:河道就是和尚、老道哇!我要问你河泥呢,那就是和尚、尼姑啦,糊涂之至!巡抚心里这样想,嘴上可没说出来,还问:“贵县,你那里今年的雨量大不大?”

“回大帅的话:卑职那里的月亮不大,也就是烧饼大小;卑职昨天到这里,看您这儿的月亮真大,足有茶盘子大。”——他又弄错啦。

巡抚说:“哎!我问的是水!”

“水啊!卑职那里的水都是甜水,没有苦水,沏茶可好喝啦!”——还没离开茶叶!

巡抚心里又好气,又好乐,这个人怎么这样糊涂,河道、雨量全不懂!干脆,随便问点别的,让他走吧!

“贵县,请问你那里风土如何?”

巡抚问的是风土人情,钱如命又弄拧了。

“大帅,您问风土啊!卑职到任一年多,倒是不刮大风,尘土也少,就是天天下雨。”——他把风土人情当成刮风、尘土啦!

巡抚这次破了皱眉头,又问了一句:

“我问贵县的民风如何?”

“蜜蜂啊?——卑职那里没有蜜蜂,马蜂可不少,有手指头粗细,蜇人可厉害啦!”

巡抚这回气的胡子都撅起来了,心说他这个知县是怎么当的!怎么连句场面话都不懂?我问河道,他说和尚、老道;我问雨量,他说他那儿的月亮只有烧饼大小,我这儿月亮象茶盘似的,一个月亮还两样大小;我问水,他说没有苦水,都是甜水,沏茶好喝着哪;我问风土,他弄成刮风尘土;我问民风,他说没有蜜蜂,马蜂可不少,跟手指头一般粗,蜇人可厉害啦。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要不是那张银票,他甭说想当知府,连豆腐我也让他做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巡抚当时本想训斥他几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心想随便再问一句,有个台阶儿让他走吧。

“贵县,你那里的百姓好不好?”

“白杏啊?——白杏不好,太酸;卑职没找着好杏,要是找着,就给您带两筐来啦!”

这回巡抚可真生气了,脑袋后边的小辫气的直晃摇,当时就站起来了,用手一指钱如命:“我问的是你的小民!”

钱如命也站了起来,把头一低:

“回大帅的话,卑职的小名儿叫二狗子!”——他把小名儿也说出来啦!

(本篇是金铠同志根据民间笑话改编,经我再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