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师爷 - 冯不异 金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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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笑传》中国曲艺出版社 1987

说段儿单口相声,叫《裁师爷》。裁就是拿剪子铰,师爷是人,拿剪子铰师爷?那哪儿受得了哇!不是那意思。

清朝光绪初年,江南某县新到任一位知县,北京人,姓邵,就是召唤的召字右边儿一个耳刀,单名一个醉字,喝醉了那个醉,邵醉。就这俩字儿,您不能念快了,念的时候吐字还得清楚,不然的话,邵醉大老爷,就成了受罪大老爷了。可要说起他当这个知县来,还真是够受罪的。

邵醉幼读诗书,十八岁中秀才,可惜时运不济,屡试不第,三十年过去了,邵醉都快五十了,连个举人毛儿都没捞着,还是个白衣秀士。就这样儿,邵醉当官儿的心一直没死,一狠心变卖家产,凑了六千两银子,打算买个官儿做。正好儿,他老婆有个娘家叔,在吏部为官,带手儿给他捐了个实缺知县。花销六千,他硬说八千,让邵醉写了个两千两银子的借据,一年归还。这位娘家叔从中讹了两千两,您说这叫什么亲戚呀。

邵醉的银子交兑过手,立刻分发领凭——就是开介绍信,转关系。

邵醉开始上任了,也开始受罪了。先说这一路上的车船轿马、晋见巡抚、孝敬上司、打点门包儿,处处都得花钱。邵醉为了捐这个官儿,已经把家产折腾光了,如今两手空空,没办法,只好又借了一千两银子印子钱。好嘛,这位七品知县还没上任,先背了一屁股两肋债。

不光债多,人还越来越多哪。今儿这位亲友推荐个厨子,明儿那位大老推荐个门房儿,都有来头儿,都得收下。您算算光师爷就仨。

按说小小知县有一个师爷足够,一个够了他要仨干吗呀?邵醉不想要那么多呀,他不是没办法吗?

头一位师爷姓赵,浙江绍兴人,世代相传的师爷。看样子四十七、八岁,白净脸儿上留着两撇儿小黑胡儿,长袍马褂儿,白袜青靴,透着那么深沉老练。这位赵师爷刚一来就先吹上风儿了:为了帮助邵醉,他舍了顺天府每年一千两的聘金,如果邵醉中途跟他散伙,就得赔他一千两银子。邵醉一听,怎么着?那哪儿成啊?师爷是知县的幕宾,合则留,不合则去啊。可转念又一想,不行,这位赵师爷是左都御史推荐来的,后台硬,惹不起。所以邵醉心里别扭,表面上还不能露出来。头一位师爷就带条件,您说邵醉能不受罪吗?

第二位身穿半截纱袍子,团花马褂儿,辫子蓬松,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鼻子下边抹着鼻烟儿,一张嘴露俩大金牙,活脱儿一个市侩。此人姓钱,是放印子钱的京油子。邵醉为了上任,那一千两银子就是跟他借的,利息大得吓人,利滚利两年本利平,外带着还得答应他来当师爷。他打算到了任上还放印子钱,借当师爷发展他的高利贷事业。邵醉急等用钱,也就饥不择食,全答应了。这是位带肚儿师爷。

两位师爷一见面儿,邵醉还给引见哪:“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师爷,这位是钱师爷,日后两位多亲多近!哈哈……”

赵师爷一听心里就有点儿腻味,心说:嗯?怎么还一个师爷?到哪儿都是一个知县,一个师爷呀?弄俩多闹得慌啊!

邵醉还没上任哪,俩师爷先开始别扭上了。

这俩师爷就够闹得慌了,一推门儿又进来一位,二十来岁,青头皮,油光光的一条大辫子,满脸的绿气,两只眼就跟没睡醒似的。这位是谁呀?家住天津卫,姓孙,邵醉他叔丈的儿子,此人从小好赌,一赌就输,输得少屁股没毛也当师爷来了。

邵醉又给那二位师爷介绍孙师爷,孙师爷外场,一抱拳,说话天津口音:“二位师爷,咱爷们儿这叫有缘,搭我姐夫正好一桌麻将,来,先摆上!”嘿!少爷秧子外加赌徒。

赵师爷这会儿由腻味变堵得慌了,他心说:邵醉呀邵醉,我来伺候你,为的是你当知县的吃肉,我当师爷的喝汤,这碗汤一个人喝,还有点儿油水儿,俩人喝就没什么滋味儿了,如今倒好,仨人喝!喝凉水吧!

就这仨师爷,全有投资,不是财股,也是人股,就差组织董事会了。邵醉要是舒坦得了才见鬼呢!

可邵醉自己还美呢,他这么琢磨:自己初次为官,处处外行,需要些帮手,人多有人多的好处。这三位,一个是老行家,一个会理财,一个是内亲,俗话说,三人齐了心,黄土变成金,这回上任,我就等着发财啦!——发财呀?发棺材吧!

闲话少说。邵醉率领家眷、师爷到了任所,前任知县姓衡名化乐,叫别了就是小脚踢球——横划拉。他把本县管辖内的老百姓划拉得不亦乐乎!升了知府以后早就搬出了县衙。邵醉一到,有县丞迎接,立刻接印,可称诸事顺利。而且邵醉的官运真带动了财运,刚过几天就该征收钱粮了,也就是到了县太爷发财的时候了。

那时候田赋的弊病极多,正项之外有各种名目的附加,历年都是正项收齐了上缴,多余的就归了知县。明明是公开的贪污,鱼肉百姓,还美其名叫“养廉”,越贪越廉,实在是个讽刺。邵醉初任知县,只知道征收钱粮的油水很大,可不知道这个财是怎么个发法,特地把三位师爷请到书房商量。

三位师爷来到书房,各自落座,有差人献茶。邵醉一拱手:“三位老夫子。”

赵师爷心里不满,礼节上不差,立刻还礼:“东翁!”

钱师爷、孙师爷也跟着学,双双拱手:“东翁!”

“三位老夫子,秋粮在即,过几天就该征收钱粮了,请三位老夫子议个章程吧。”

邵醉说完了,仨师爷都是张飞拿耗子——大眼儿瞪小眼儿,谁也不言语。

邵醉心说:怎么都哑巴啦?“嗯咳!”他咳嗽了一声。

钱师爷是混事儿的,以为这是官派,跟着也“嗯咳”了一声。孙师爷是官亲,嗓门儿更亮,也来了个“嗯咳”!赵师爷在旁边儿差点儿没乐出声来,他怕失礼,嗓子眼儿一动,也“嗯咳”了一声。

邵醉纳闷儿了,刚才都不言语,这么会儿工夫全伤风着凉啦?他拿眼盯了赵师爷一眼,那意思是说,别光咳嗽呀。

赵师爷还真对得起他,邵醉拿眼一盯他,他赶紧说话:“东翁,这两天天时不正……”

钱师爷瞎搭碴儿:“谁说不是,天天哩哩啦啦下雨。”

孙师爷赶紧补充:“这叫吗事儿,一下雨就不出太阳。”

邵醉这个气呀:噢,我请你上这儿说废话来啦?干脆,我点名吧。

“嗯……这钱粮如何开征,还请赵老夫子赐教。”

赵师爷不能再犯傻了,可他来了个不着边际:“东翁,这钱粮、漕米乃朝廷命脉,这两年国库空虚,依学生之见,定要早完,千万不要误了东翁前程啊!”他一点儿主意没出,还吓唬邵醉一通儿,接着又转脸朝钱师爷一瞟:“钱师爷善于理财,必有高见,学生领教。”他把球踢出去了。

邵醉看看钱师爷,钱师爷抽了抽鼻子,说出话来京字京味儿:“依我看什么早了晚了的都是一回事儿,差了日子差不了钱,您是县太爷,谁敢坑咱爷们儿?过了年再收,还闹个对半利呢!”

邵醉一听:这哪儿是开征田赋啊,他又放高利贷来啦!没办法,转脸问孙师爷:“你说呢?”

孙师爷一口地道的天津话,张嘴就来:“我说太爷,这事儿好办,你老就好比庄家,如今天杠在手,哪怕对门儿下注十三道,也来个吃通儿,叫他一翻两瞪眼。”他这儿教太爷推牌九哪!

说了半天,不得要领,弄得邵醉急不得恼不得。幸亏他还聪明,把管钱粮的书吏叫来了。书吏说,历年惯例,都是照前任的做,田亩、人丁、米耗、火耗都有底册,只要请师爷拟张告示,张贴出去,再派得力衙役四乡催缴就行了。告示也没什么新词儿,照去年的告示抄都行。随后又拿出来一张去年的告示。邵醉一看,真的,只要把告示上的某某县正堂衡化乐改成邵醉,大清同治十三年改成光绪元年就行了。他心说:早知道这么省事儿,我费那么大劲儿干吗!

邵醉一指示:“有劳三位夫子按去年的格式照抄,多抄几张,明日就张贴出去,咱们立即开征。”

说完之后,邵醉起身回后衙了。再瞧这三位师爷:赵师爷低着头儿一个劲儿吹火纸媒子,啡!啡!——火纸媒子大概有点儿受潮,好不容易吹着了,他呼噜呼噜地抽上水烟袋了;钱师爷是仰着头儿抹鼻烟儿,“啊……啊……嚏!”孙师爷年轻轻的弄了对儿保定府的铁球揉着玩儿,哗嘭!哗嘭!

啡!啡!呼噜……

“啊……啊……嚏!”

哗㘄!哗㘄!

书吏一看:耗着呀!这得耗到多会儿去呀?

“赵师爷,您看这告示……”

“呜呀,这告示么……钱师爷阅历甚广,这个……还是请钱师爷定夺吧!”呼噜呼噜的又抽上了。

“不,不,孙师爷是内亲,啊……嚏!”

“好说,好说,水大漫不过鸭子去,咱们都听赵师爷的。”哗㘄!哗㘄!他把俩铁球揉得更欢了。

球踢了一圈儿,谁也不接,眼看要出边线。书吏一生气,出去把缮写找来了。

“缮写的来了,请师爷们吩咐吧!”

赵师爷不看书吏、缮写,脸朝钱师爷自言自语:“刚才东翁的口谕是……这个……”他只说半句话,不往下说了。

钱师爷放印子钱是把好手,这种事儿斗不过赵师爷,他以为赵师爷真想不起来了呢,接着说:“太爷是让照抄张贴。”

缮写的赶紧问:“是全照抄吗?”

孙师爷是官亲,少爷秧子的脾气,张嘴就把缮写的问话顶了回去:“可不全照抄吗,还留一半儿熬着吃啊!”

缮写的领了命,连夜抄了好几十张,第二天全贴出去了。告示是贴出去了,笑话也贴出去了。

这种告示,前边的正文是今年每口丁、每亩地征多少,限什么时间纳完,逾期不交严惩不贷等等;后边儿是某某县正堂谁谁谁,然后是年号。不是照抄吗?连知县的名字也是照去年抄的——某某县正堂衡化乐。老百姓一看,你划拉上没完啦!已经升了知府了还来划拉?你划拉完了,新任太爷邵醉再划拉一份儿,我们受得了吗?不交!

后边年号写得更可乐了,去年的告示上写的是大清同治十三年。同治去年驾崩了,光绪登极改年号了,按说告示上应当写光绪元年;要是照抄呢,那就还是同治十三年,结果全不是,写了个同治十四年。合着光绪刚当皇上又下台了,同治死而复生还接碴儿当皇上!

这是怎么搞的?难道师爷不负责任,缮写的也迷糊了吗?这叫不巧不成书,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这位缮写姓贯,一手好字,人也不错,就是有个毛病,好酒贪杯。他是见酒必喝,沽酒就醉,人称酒罐(贯)。那天酒罐刚喝了四两,喷着酒气就让书吏叫走了,领了差事回来,一想这么多份儿告示要抄,心里烦躁,接着又来了半斤,喝得晕晕糊糊的就抄上了。他要是全迷糊了也好,他是一阵儿迷糊,一阵儿明白。抄到县太爷名字的时候他迷糊,把衡化乐仨字抄上了;抄到年号的时候,他明白了:“同治十三年……不对呀,这是去年的告示,得改过来,今年……嗯,应当是同治十四年。”他一迷糊,同治又活了。

这么大的毛病,掌印的也没发现吗?要不怎么说赶寸了呢,管印的是邵醉的内亲那位孙师爷,那天他打一宿麻将没开一把和,输得俩眼都跟山里红似的了。天快亮啦,起了把好牌,正在做满贯,酒罐来了,他抄了一宿,抄完了上这儿找孙师爷用印来了。孙师爷心里别扭,心说:你早不来晚不来,我要和满贯,你酒罐来捣乱,这不是成心嘛:回身把印捧出来往桌上一墩:“盖去!”他扔下酒罐又做满贯去了。就这么着,啪!啪!啪!酒罐把印全盖上了。

告示贴出去了,邵醉等了好几天,衙门口儿什么动静没有,仨师爷也不闻不问。这天傍黑儿,他换上便服出了县衙门。对面影壁墙上就贴着告示,他走过去了。天没大黑,还能看清字迹。邵醉一边儿看一边儿点头儿:告示抄得不错,字也好,征完钱粮,该赏赏三位师爷。等他看到某某县正堂衡化乐的时候,邵醉差点儿蹦起来:我说这钱粮怎么没人交呢,敢情叫你给划拉走啦!再一想,不对,你再能划拉,老百姓也不会往府里交钱粮啊;等他再往下看,就看到大清同治十四年了,邵醉俩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再看一遍,没错儿了,明明白白写着“大清同治十四年”。邵醉这个气呀:三个要命鬼呀,你们这不是拿我开心吗?我让你们照抄就这么照抄啊?县令写衡化乐,你们是给我当师爷还是给他当师爷啊?最可气的是这年号,写了个同治十四年,哪儿有这年哪?这玩笑能随便开吗?这要让御史参上一本,我脑袋就没啦!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邵醉回来严厉追查,可查来查去,谁都有理,要找没理的,就是他邵醉自己,你叫照抄的嘛!

好不容易钱粮总算入库了,除去上缴,还真剩下不少,可惜,捅下这么个漏子,全拿到府里打点还不够,又欠下钱师爷一千两银子的印子钱。这些钱全花在同治十四年身上了,纱帽算是保住了,邵醉连气带窝囊,差点儿得了夹气伤寒。

邵大老爷正在债台高筑、心焦如火的时候,来了打官司的了,是哥儿仨,皆因父母下世,弟兄闹分家。房屋地亩金银细软全分完了,唯有一件古玩没办法分,老大想归己,老二要独吞,老三抱着不撒手,你揪我拽的,带着这件古玩打官司来了。

邵醉立刻升堂。哥儿仨跪倒在地,古玩在一个锦匣里装着,放在公案之上。邵醉问了足有俩钟头,硬没弄清楚到底谁是原告,谁是被告,因为是老大告老二,老二告老三,老三又告老大,一场罗圈儿官司。

哥儿仨在堂上各说各的理,说着说着还打起来了,老大给老二一脚,老二给老三一个嘴巴,老三捂着腮帮子照老大肚子就撞过去了,把老大撞了一个后滚翻。邵醉一看没法儿断了,赶紧吩咐将古玩撤下,把哥儿仨轰了下去,退堂!

邵醉回到书房,叫差人取来古玩。他打开锦匣,剥开层层的绸子、绵纸。一看这古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哥儿仨争得这么厉害,原来是一个翡翠炉。只见炉身透雕,通体碧绿,一根翠锁链是从整料上掏出来的,最可贵的是盖子顶上有一个天然的红疙瘩,可称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按时价,少说也值一万多两银子,比他这知县价码儿还得高。

邵醉一连三天没升堂,哥儿仨全明白了,各自拉关系,托人情,送银子,走后门儿。

老大辗转托人把赵师爷请到了宴宾楼吃酒,酒过三巡之后,当面言明,翡翠炉如能断给老大,孝敬知县白银三千,另外给赵师爷五百两银子做为一茶之资——这壶茶比玉液琼浆还贵。

老二让自己的钱庄掌柜的把钱师爷请到了钱庄内客厅,酒筵上讲好,官司打赢了,翡翠炉到手,报效知县三千两银子,事成之后,奉送钱师爷一份钱庄的干股,愿意屈就的话,将来可以到钱庄来当挡手。这叫投其所好,钱师爷乐得心里的狗尾巴花儿都开了。

老三更有绝本事,把孙师爷请到赌局,陪着打了一宿麻将,成心让他和满贯,是大赢家。麻将桌上敲定:翡翠炉给老三,除了奉送知县三千两银子之外,俩人合伙儿开宝局子,孙师爷入股不入股没关系,每天钱下来,他拿头份儿。孙师爷从赌徒升为恶棍了。

这三位师爷,全拍着胸脯一口应承,您琢磨知县邵醉能好受得了吗?他三天没敢升堂,坐在屋里运气呢,人家都说衙门口冲南开,有理没理拿钱来。我这衙门口也不冲北呀!怎么一个送钱来的都没有哇?还净是烦事儿,头一个打官司的就别别扭扭,一个翡翠炉仨人抢,断给谁那俩人也得跟我玩儿命呀!我当时把这玩意儿留下来干吗?日后怎么发还?发给谁?把炉身给老大,炉盖儿给老二,老三呢?要不然炉身摔两半儿俩人分?谁有那手艺呀?万一摔八瓣儿呢,赔得起吗?这仨倒霉师爷一个也不露面儿,你们倒是给出个主意呀!都是废物!

邵醉正一个人念叨呢,出主意的真来了;不来,他怎么受罪呀!头一位是赵师爷,一掀门帘儿进来了。

“东翁!”

邵醉心想:还不禁念叨,真来了一位。“老夫子,请坐,请坐,这翡翠炉一案,不知赵师爷有何高见?”

“东翁,学生正为此事而来,依我拙见,翡翠炉断给老大为好。”

“哦……那么理由安在?”

“古人云:家有长子,国有大臣……

“嗳!子承父业,人人有份嘛。”邵醉摇头。

赵师爷一看:干脆我动真格的吧!

“东翁,您到任之后,依然两袖清风,八千两银子没收回来,反而债台高筑,学生甚是不忍。东翁若把翡翠炉断给老大,学生让他孝敬太爷三千两银子。”

邵醉一听三千两银子白得,数目不小啊,他还真有点儿动心了,可又一想:断给老大,老二、老三怎么答复?心里正在犹豫,赵师爷又在旁边儿烧火加温。

“东翁,学生听人说,老大已然扬言,翡翠炉若断给老二、老三,他就进京告状,据说他同左都御史有点儿渊源。”

邵醉一机灵:哎哟!这要是把同治十四年那碴儿再勾起来,可麻烦了。

赵师爷还嫌温度不够:“东翁若不当机立断,学生在此滞留无益,只好告退了。”

怎么着?要拆伙?邵醉心说:当初说好了,中途拆伙,我得赔他一千两银子的损失呀!看来这主意是非听不可啦!

“赵师爷,刚才所讲容我再考虑一下如何?”

“东翁,您可得早做决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说完他一掀帘走了。

赵师爷前脚刚走,钱师爷又进来了,说话开门见山,让知县把翡翠炉断给老二,听那口气连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邵醉刚说家有长子,国有大臣,钱师爷就给拦住了。

“什么长子、小子的,我不懂,您就断给老二,不让您白断,我让他出三千两银子孝敬您。”

又是一个三千两。

钱师爷抹了抹鼻烟儿,右手一张:“实话告诉您,这老二可不是凡人,他媳妇儿的娘家嫂子的表舅妈的小姨外甥女,如今给刑部大堂的九姨太太的宝贝独生儿子当奶妈子,的内线可够硬的。”

邵醉一听,脑袋登时就大了,怎么都有后门儿啊?

钱师爷不容邵醉说话就站起来了:“太爷,我打北京跟您来,可不是缺这碗饭吃,我没事儿拉个房纤儿还闹个成三破二呢,皆因我把血本儿全放您这儿了,这件事儿,您要不答应,我就等着算账走人啦!”

得!他逼上债了。

邵醉急得直翻白眼儿,差点儿背过气去。

钱师爷刚走,孙师爷又进来了。邵醉心说:甭问,准是为翡翠炉而来,打官司是哥儿仨,我这儿正好仨师爷,一人儿正好找一个,噢,合着六个人捏鼓到一块儿挤对我一个人儿。他越想越生气,冲着孙师爷就来了:“你的意思是不是把翡翠炉断给老三哪?啊?”

孙师爷一听就乐了:“姐夫,我就喜欢一翻两瞪眼,咱们下明注,依您刚才说的办,我给您弄三千两银子,我和老三合伙开宝局子去。”

邵醉气得胡子都撅起来了,徇私纳贿就够“光彩”的了,堂堂县衙门的师爷跟打官司的合伙儿开宝局子去,象话吗?还有点儿官体没有?可是这位孙师爷看不出眉眼高低,还不依不饶。

“我说,在外头您是太爷,我是师爷;在家里您可是姐夫,我是小舅子,咱们没得说。这个面儿您要是不给,咱们就打开闭塞说亮话,兄弟我可是输得一屁股窟窿了,您还欠老头儿给您捐官儿的两千两,没说的先赏给兄弟当本儿,省得给姐夫大老爷丢人现眼。”

又一个要账的!

孙师爷说完,脖子一梗,哗㘄!哗㘄!揉着铁球出去了。

他刚出去,邵醉手里的茶碗就拽地下了,摔了个粉碎,气得他俩手直哆嗦,脑袋后边的小辫儿直晃悠:“邵醉呀邵醉,你真是名副其实的受罪!我怎么收了这么仁师爷。前一阵儿,他们是遇事儿相互推河里船,好容易征钱粮来点儿钱,全给同治十四年奔了。有了打官司的,他们各开门路,每人抱一角儿,为了捞油水儿,架起炮往里打,拿左都御史吓唬我,连刑部大堂家里的奶妈子都搬出来了,再不然就跟我要账。这哪儿是师爷呀,仨催命鬼!最可气的就是我那小舅子,瞧他那块儿料!就冲他的宝局子,我这顶乌纱帽就戴不住。这县太爷是我,还是你们?岂有此‘外’!”

太太见邵醉老不回后堂,有点儿不放心,到书房找他来了。一进门儿见邵醉气色不对,忙问出了什么事儿,邵醉如实说了一遍,太太说:“你生气也没用,打算怎么办呢?”

邵醉说:“不怨天,不怨地,就怨我当初找了这三位和尚,没水吃咱们一块儿渴着都可以,他们外带捅漏子,早晚非出事不可,如今,一个办法是我这县太爷不当了,报病告退。”

太太不同意:“你不当知县,八千两银子打水漂儿啦?”

“要不我就裁减师爷,不全裁也得裁俩。”

“你打算裁谁?”

“我先裁老奸巨滑、办事不力的赵师爷。”

“你辞他?”太太摇头,“得罪了左都御史不说,还得赔他一千两银子。”

“那我就轰走放印子钱那小子,看见他我就有气!”

“嗯,裁他倒行,可是为了上任你借了他一千两银子,本利就是两千,为那‘同治十四年’的事儿又借了一千两,里外就是三千,咱们还不起呀,不还钱,再轰他走,他可是什么缺里德的事儿都干得出来。”

“那……我打发孙师爷回天津卫,他根本不是当师爷的料,整天光知道钱。”

啪!太太一拍桌子:“你个没良心的,什么孙师爷,那是我娘家的叔伯兄弟,没我娘家,你能当七品知县?棉花线吧!哼!我明白了,你是嫌我碍眼,干脆!我们姐儿俩一块儿走,你好娶个小老婆……”太太说着又是鼻涕又是泪的,“我的天儿呀哎……”

邵醉这会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瘪了。瘫在椅子上听着,太太数落起来没完啦,邵醉站起来一跺脚:“你们谁也甭走,我走!我这就找棵歪脖儿树上吊去!”

就在这个时候,门帘儿一掀,孙师爷进来了。

“哎哟,姐夫,这怎么话儿说的,您别上吊哇!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呀?您这个知县要是真不想当了,我倒有个办法,干脆您把知县这位子倒给我得了。”

邵醉刚才还要上吊哪,听他这一说愣给气乐了:“兄弟,这知县虽小,乃皇家七品官,能随便倒着玩儿吗?”

孙师爷大嘴撇得跟瓢儿似的:“什么皇家七品官?许买许卖就许我押这一宝。你捐实缺,我爸爸也给我弄了个候补,你开缺,我补缺,这叫遇缺即补嘛!八千两银子我掏了。”

太太纳闷儿:“兄弟,倒给你可以,你有八千两银子吗?”

“兄弟我敢给姐夫立字据,把知县倒给我,准有你的银子。这回是耍牌九的押‘软统’,甭管两家儿的牌点儿哪家儿好,反正我输不了!”

“你有什么把握?”

“打官司的那哥儿仨,一个人拿来三千两,三三见九,九千两,我掏给姐夫八千,还落一千哪!”

“傻兄弟,这不是推牌九,收了谁的钱就得把翡翠炉断给谁。哥儿仨的钱都收,那翡翠炉给谁呀?”

“我的傻姐夫,念‘子曰’兄弟不成,办这路事儿您差点儿。他们都要独得翡翠炉,好,我就断他们哥儿仨轮流保管,一年一换。又是独得,又免了争夺,谁的三千两也不白花。”

邵醉说:“那哥儿仨能干吗?”

孙师爷一晃脑袋:“不干好办,翡翠炉做价归官!”

“做价多少?”

“九千两。”

“哪儿有这笔款哪?”

“这哥儿仨每人交三千两,收了银子准人情,两不找。再给每人发回三千两,那就是炉价啦。再卖炉起码一万二,还你八千,我落四千两。”

邵醉一拍大腿蹦起来了:“兄弟,真有你的!你们三位师爷赶紧分头叫老大、老二、、老三把银子交齐。这一案就照你说的办啦!赶明儿个咱们是先裁老赵,后裁老钱,师爷就你一个!”

“一个也没有啦。你把官儿倒给我,我是知县啦!”

“你是知县?那我呢?”

“你给我当那师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