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念的经 - 王鸣禄创作 魏文亮 孟祥光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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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上)》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几天没见,您又发起来了。

乙那叫发福。

甲是发福(浮),发得您都浮囊了,没法儿兑碱了。

乙蒸馒头啊?告诉你,我这是锻炼的,天天练健美,比赛拿过冠军,你看,我这浑身上下全是肌肉。

甲您这鸡肉,炒辣子吃都嚼不动。

乙我是老母鸡!

甲看您这个胖劲儿,我羡慕,馋得慌。

乙要吃我怎么着?

甲吃惊干什么。看您这身肉,就证明了您一定生活很美满。家庭和睦,经济充足,营养丰富。要不怎么说这独生子女的政策好呢,喂得多瓷实。

乙我呀?看您不也挺好的吗?

甲我不好,从去年到现在,我这别扭劲儿还没过去了。

乙什么事这么发愁?你说说,我也许能帮你。

甲还是老朋友好,主动关心我,愿意帮忙。太感谢您了,我儿子结婚需要一台彩电。

乙这发什么愁啊,现在的货源很充足,也不贵,两千七百四十五,交钱就买。

甲那好,你交钱,我买。

乙我凭什么交钱?你交钱!

甲我交不齐,还差个零头儿。

乙那好办,零头儿,我给,不就是差四十五吗!

甲差两千七。

乙哦,那是零头儿啊?我给不了!

甲看把你吓得这样儿,“我给不了”!连腮帮子上的肉都跟着使劲。至于这样吗?找你是借钱,再说借钱还还了。哪回借钱没还你?何况咱哥们儿还有这交情。

乙要说是有交情,我是说几千买东西,哪有光有零头儿,找别人借整数儿的?起码也得有一半儿钱呀。

甲我要是有一半儿钱,也就不挨你训了。

乙不对呀,咱俩的收入差不多,你过得也太浪费了。

甲谁浪费?你是不知道,打我们孩子搞对象那天起,为了存钱,我就没喝过酒,没抽过带把儿的烟,没下过饭馆儿,没吃过冰棍儿,没看过电影,没看过戏。上次我们工会发给一张票,我还在电影院门口儿给卖了。

乙卖多少钱?

甲一块钱。

乙票价多少钱?

甲上边印着了,九毛。

乙你还赚一毛。

甲什么赚一毛,赔一毛。

乙怎么呢?

甲嗐!别提了,正赶上治安大检查,拿我当倒票的了。幸亏我兜儿里没带钱,人家就把一块钱给没收了:“走吧,走吧,好好说相声完了吗,别折腾这个了。”

乙谁让你贪那一毛的利了。

甲不觉着为给儿子娶媳妇儿,多存一毛是一毛嘛。

乙这得多咱存一台彩电啊!

甲存不上来才跟你借了嘛,要不我能舍这个脸?

乙跟你说实话,我就有三千块钱。

甲啊,这不还富裕三百了。

乙嗬,连根拔,一点儿不给我留。不行,你拿一千走。

甲一千?门儿也没有。跟你说,三千都不够,我儿子不要普通的彩电,要带电脑的。懂吗?就是手里拿着一个那玩意儿,然后俩人坐着,躺着看全行,想换台一摁手里那玩意儿,就自动换台了。你说这二位倒美,躺着看,坐着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不管我了,我怎么办?

乙你跟着一块儿看。

甲人家小两口儿躺着看电视,我在旁边算哪道?打更的?

乙也是不合适。

甲我现在怎么办?上哪给他们拆兑钱去?

乙现在新结婚的这些年轻人的要求也太高了。

甲是啊,哪有结婚的你看看,家具要组合的,电冰箱要双门儿的,电视机要带色儿的,被褥要软缎的,颜色要灿蓝的,壁灯要暗暗的,顶灯要一片的,地上要带毛儿的,窗帘儿要透薄的,又怕透明,里边还要加上一层金丝绒的,沙发要能拐弯儿的,床铺要一头儿没有边儿的,床垫里还得有好多圈儿的……

乙嗐!那叫弹簧。

甲里边搁点子铁丝儿,那玩意儿结实吗?坐那一个窝儿,躺那一个坑儿,软软乎乎看着就这么热,睡得着吗?

乙嫌热就买空调。

甲打住!就别出这馊主意了,彩电我还买不起了,又出来空调了。

乙人家那都配着套来的,热天有在席梦思床上铺凉席的吗?怎么睡觉?

甲你太外行了,热天都把凉席铺在地上,打地铺了。

乙买那么贵的床干什么?

甲那是给别人看的,专门儿有人爱议论这个:“哎呀,我可开眼了,那床铺的架子都是铜的,上边儿那样子跟教堂的顶子一样,底下那铜栏杆儿比监狱那栅栏门儿可细致得多。这床啊,进口的,意大利的;组合家具是罗马尼亚的;大彩电是日本的;电冰箱是西德的;高级音响荷兰的,连香水都是法国的。我跟你这么说吧,除了爷们儿是国产,其余全进口。

乙他们家是干什么的,趁这么多钱?

甲“听说她公公干倒倒儿。”

乙都是倒来的。他倒什么呀?

甲“天天倒,老早就出去倒了:‘罐头瓶儿,橘子汁瓶儿,汽水瓶儿的卖!’”

乙噢,卖瓶子的?这得多咱倒出这一屋子的家具来呀?

甲“就是啊,你再看看老头儿、老婆儿那屋,电视机是不大点儿的;收音机是插耳朵眼儿的;大立柜是纤维板儿的;吃的那东西,哎,都是带黵儿的。”

乙全是处理品。

甲“要说小李儿也是够狠的,那天她婆婆剩下一碟子熬小白菜,要搁在冰箱里,她愣没让搁。还说啦:‘搁嘛搁嘛,明儿你再上马路边儿捡点儿去,不得了嘛!”

乙老人听了多寒心哪!

甲给儿女们都办齐了,自己成甩货了。跟我一样,一帮老业。

乙噢,有外孙子了,一帮姥爷。

甲嘿,瞧你美的,姥爷?老业!看过拉纤儿的吗?拉绊儿的,拉小套儿的,绳子拴个圈儿,套在肩膀上,赶上车重货多上坡儿要劲儿,弯着腰弩着劲,脑袋都得扎裤裆里去,往前业吧!

乙这么个“老业”啊!

甲多了,年轻的时候我叫业老二,那时候得养活父母,下边孩子小,不得吃不得穿的,大伙儿都说我跟业老二一样。随着年岁的增长,岁月的推移,业老二就变成老业了。

乙还没离开“业”。

甲小车不倒尽管业嘛!业不来咱就借呗,哎,这不错,老业又变成老借了。

乙你要是看透了,别满足他们这些无理的要求,不就省了业,省了借了嘛。

甲不行,孩子没事老念散音哪。“哎,你看小赵的爸爸,屋里的东西都给预备齐了,光是穿的衣服,五年内不做衣服没问题。再看小王的爸爸,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进口货。完事还给了她一个存折,打开一看,好家伙,五千块!人家那爸爸当得多气势。儿子叫得也痛快。”你听听。

乙什么玩意儿!你这个当爸爸的可能就没这个气势。

甲可不是嘛,业了一辈子了,我儿子还说我:“爸爸,你不光是窝囊,还叼着一块肺。”

乙什么意思?

甲“窝囊肺。”

乙嗐!年轻人说话,也没个轻重。

甲最可气的是我老伴儿还向着他:“孩子他爹,你着啥急呢,他说你叼着一块肺,这也不是坏话,肺也不是便宜玩意儿,好几块一斤呢!孩子一辈子就是这么一回大事,不靠咱们靠谁呢?有这点儿小事就把你给吓倒了,亏你还是个大老爷们儿!昂起头,挺起胸,黑暗即将过去,黎明就在前头,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没关系,为了儿子,我跟你一块儿业!”

乙俩老业!

甲现在不业了!

乙急了?

甲想我魏文亮,干了几十年,走得正,行得端,两膀子力气,团长见我也先咧咧嘴,再说话。街坊邻居好人缘,谁不叫我一声“魏大爷”?自由市场那个小商小贩都管我叫爷爷。

乙人家那是客气话。

甲不客气,一点儿都不客气:“爷爷,您老别择了,都扒拉过来我还卖谁去。”

乙人家那是挖苦你呢。

甲我为什么让人挖苦?不为了省俩钱儿买便宜东西吗?省吃俭用为了谁?(委屈)我业了大半辈子,业出一块窝囊肺来……

乙这句话是让人伤心。

甲结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应该添置点儿,可也得全家一块儿努力啊,我们省你也得省啊,不,人家天天去喝咖啡。那玩意儿喝得起嘛!

乙天天喝咖啡?你怎么知道的?

甲他自己念叨的(唱):“每逢我走进咖啡屋,”唱出来了吧? 要不上那里头干什么?

乙嗐!那是唱流行歌曲。

甲听说那玩意儿更贵,一天的工资买不了一张票。我跟你说,我现在是越想越伤心,从“呱啦”一落生算起,培养他到二十岁,花多少钱啊,是拿人民币堆起来的,平均一个月按五十块钱算,一年六百,十年六千,二十年是一万二。一万二,我就换来一个窝囊肺!这不说了,要结婚建立小家庭了,你看吧,比过去上刑场还厉害,逮嘛要嘛,不要白不要,不捞白不捞,死乞白赖地掏爹妈的小口袋儿。这哪是养儿子,简直就是养个土匪。

乙算了,别生这么大的气。

甲凭什么不生气?洗衣机、收录机、电冰箱、电风扇、新家具、新衣服。这得多少钱?我掏不出来怎么办?我们规规矩矩地上班,老老实实地干活儿,业了一辈子了,也没业到他们现在这个水平啊?还不满足?我有什么办法?让我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去走私去贪污去受贿?我有那个机会吗?

乙有也不能干!

甲我知道逮着枪毙,谁敢干那个。

乙别这么激动,好好劝劝他,将来他还孝顺你了。

甲我的天哪,你想哪去了?“孝顺”这俩字怎么写我都不知道。现在这个年轻人积极着哪,娶了媳妇儿就是孩子,快着哪!你看那些孩子们,巧克力一块接着一块地往嘴里塞,挺好的孩子长了一嘴的巧克力豆儿。

乙吃得牙都黄了。

甲从小就这么娇惯,就这么宠,长大怎么办?疼孩子行,花多少钱都不在乎。对爹妈可不行,花两毛钱也得算计算计,不想法儿捞回两块来,他绝不花那两毛钱。成本核算这点儿能耐都给爹妈用上了。

乙你要看透了,做爹妈也就是尽个义务吧。

甲义务劳动也得有日期的,常年论辈子的这可怎么受啊?人比人,气死人,总不能人家有什么,我们就得有什么吧?商店里卖的东西多了,家里就都应该有?那家里也放不下啊!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有多大能耐办多大的事,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这帮老业们也是,别看牢骚一大堆,到时候还得往前业。

乙我看你就是一个。

甲我也是身不由己啊,老伴儿老是起带头作用,我怎么办哪?不怕你笑话,不给儿子建设现代化的小家庭,老伴儿用一毛钱买了一捆儿水萝卜得吃一个礼拜,连萝卜缨子都舍不得扔,给我吃,拿我当兔子养活着。你可别忘了兔子急了也咬人哪,我从业老二到老业,这是业了多少年?我得业到什么时候?干脆,我不给他们业了!

乙这回看透了。

甲难道有他们糟践的没我们花的?有他们摆阔的没我们吃喝的?我想通了,看透了,你说天津市哪家饭馆儿最大吧,我就上哪家饭馆儿里头去……

乙吃上一顿。

甲转悠转悠。

乙转悠转悠?

甲看看他们都吃什么。

乙噢,看嘴去了?你也吃一顿!

甲要按我们家的收入,吃一顿两顿还可以,没问题,可我也不能这么办,家里还有老伴儿呢,老伴儿比我过得艰苦,天天熬萝卜,吃得她都快变萝卜干儿了。要改善,我们得一块儿。我得买点儿好吃的犒劳犒劳她。

乙应该。

甲买一块钱的羊杂碎。

乙嗐!说这么热闹才买一块钱的羊杂碎!

甲还是我老伴儿想得周到,她说:“你吃了一个礼拜的水萝卜了,突然吃这高脂肪的东西,你的胃受不了。给你搁点儿白菜烩烩吃吧。”

乙烩一棵白菜也好。

甲她烩了四棵。

乙好嘛!那还吃得到羊杂碎嘛!

甲我业了大半辈子,还没业出来,我是一头老黄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现在可好,连奶都挤不出来了。老业,老业,都快变成老业障了。做子女的就降低点儿条件吧,可怜可怜我们这帮老业障吧!

乙真伤心了。

甲别看我儿子不懂事,可儿媳妇好,人精神,说话也爽快:“看把您二老愁得这样,不就是一台彩电嘛,有它我们也结婚,没它我们也结婚。我可不像有的人那样,没这样东西就不进门儿。真要把您二老愁个好歹儿的,将来谁给我们看孩子?彩电您就甭管了,我想办法。”

乙你想什么办法?

甲“让我爸爸买,我让他业去。”

乙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