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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斗陈涌泉给您说过的相声》 李金斗、陈涌泉 文物出版社 2011-10 :附录 名家名段
甲 相声就是四门口技:说、学、逗、唱。
乙 不错。
甲 您看这个说、学、逗、唱,全有规矩。
乙 说、学、逗、唱还有规矩?
甲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六律难正五音。不单说、学、逗、唱有规矩,就拿您来说,一动一静全有规矩,
乙 这,我还真不明白,您说一说。
甲 就拿这扇扇子来说,它也有规矩。
乙 扇扇子有什么规矩呀?
甲 扇扇子必得扇脸,您到夏天,大多数全都这么扇,“谭同志老没见哪,您的工作很忙?听说你们到天津去一趟,小孩念书哪?有工夫您上我那去。”您看是不是扇脸好看,那么别处热不热呢?
乙 别处也热呀。
甲 您要扇别处就不好看了。
乙 您扇别处试一试。
甲 (拿扇子扇一双脚)“谭同志老没见了,您的工作很忙?听说您们到天津去一趟,小孩念书哪?有工夫您到我那去。”“有话您快说吧。”
乙 您怎么啦?
甲 我站不住了。
乙 知道您是扇扇子呐,不知道您这儿跳舞哪。
甲 不单扇扇子有规矩,就拿蚊子叮一下,你挠挠痒痒也有规矩。
乙 那有什么规矩呢?
甲 蚊子要叮在脸上,必得往下挠;蚊子要叮到腿上,必得往上挠。“今天天气真热,你们这屋里有蚊子,坏了!”(蚊子叮在脸上,用手先拍,再往下挠)你看是不是好看?
乙 要叮在腿上呢?
甲 那就得往上挠。“今天天气可真热,这屋有蚊子,坏了!”(蚊子叮在腿上,用手拍,再往上挠)您看是不是这样好看?
乙 要把他调一个个儿成不成?
甲 怎么调个儿?
乙 上边痒痒往上挠,下边痒痒往下挠。
甲 不成,那你挠着也别扭,你看着也别扭。
乙 您来个试试?
甲 “还没睡哪?天气真热,这屋有蚊子,坏了!”(蚊子叮在脸上,用手拍,再往上挠)
乙 你这干吗哪?
甲 我这儿弹狗蝇哪。您看多别扭。
乙 那下边痒痒往下挠好看吧?
甲 也不成。“还没睡哪?这屋有蚊子,坏了!”(蚊子叮在腿上,用手拍,再往下挠)
乙 您这干吗哪?
甲 我这儿捯毛哪!不单挠痒痒有规矩,某一个地方都有规矩。您拿喝茶算什么?
乙 端起碗就喝呀。
甲 它也有规矩。
乙 喝茶有什么规矩?
甲 喝茶的时候必须把上嘴唇搁到茶碗里边,下嘴唇搁到茶碗外边。
乙 你这不是废话吗?要不按这个规矩怎么样?
甲 依着你怎么办?
乙 上下嘴唇全搁在茶碗外边。
甲 那非倒在鼻子里边不可。
乙 上下嘴唇全搁到茶碗里边呢?
甲 也没有那么喝水的呀。把嘴搁在茶碗里头多别扭哇。不单喝茶有规矩,您拿吃饭夹菜它也有规矩。
乙 那有什么规矩呀?
甲 原来你也不注意,夹菜的时候必要闭着嘴,菜到碗边儿再张嘴,您看哪位吃饭也是这么夹菜。您要先张嘴后夹菜那就不好看,(做比方)这位要咬人。
乙 那谁还挨着他吃饭呐!
甲 不单吃饭有规矩,就拿众位乐也有规矩。
乙 怎么乐还有规矩?
甲 您看这个乐得很快,他那笑容和他的鱼尾纹回去得很慢。“这段相声说的很有意思,挺逗笑,哈哈……挺哏哈……”(学乐,慢慢地收回笑容最后把眼睛慢慢地睁开)这才乐完。
乙 这太麻烦。
甲 依着你呢?
乙 乐完了就绷脸。
甲 旁边坐着那位非吓跑了不可。哪儿有这么乐的。“哈哈哈——”(猛一掉脸)
乙 (吓一跳的意思)没有这么乐的。
甲 您看这个乐分三种。
乙 那三种?
甲 有真乐,有陪笑,还有冷乐。
乙 什么是真乐?
甲 各位同志这个乐就是真乐,听到可乐的地方发于肺腑,这个乐是真乐,他是打心里乐。
乙 那么这个陪笑在哪儿用呢?
甲 你在马路上遇见朋友,一握手,未曾说话面带笑容,这个乐是陪笑:“啊!老张同志,你怎么老不找我去?”“哎呀!老李同志少见少见,因为我的工作太忙,下星期休息我一定找你去。”双方说话全是面带笑容。
乙 说话不带笑脸行不行?
甲 不成,多好的朋友一说话一绷脸,一瞪眼,对方非吓跑了不可。(绷着脸,瞪眼说)“老李!你上哪儿?”(学对方吓跑了)
乙 那么这个冷乐在什么时候呢?
甲 未打架以前,就用这个冷乐,现在是用不着啦。人经过学习啦。过去不成,两个人言语不合,就要打架,未打架以前就用这个冷乐,那位走得忙一点,踩这位脚了,踩人的理亏,挨踩的理直气壮,“你往哪走?踩我脚啦!”对方两句好话也就完了。“对不起,我走得慌一点,我有点急事,没留神踩您脚啦,您多避屈,我给您掸一蝉。”对方的火儿下去啦!“你倒留点神哪,你忙什么,我自己掸了。”没有这么别扭的人叫对方给掸。“你往哪走?踩我脚了!”“对不起,我走得慌一点,我有点急事,踩您脚啦,您多避屈,我给您掸一掸”,“好吧,掸吧,掸完了我才打你呢。”有这样的人吗?
乙 没有。
甲 对方说客气话就是两句,也别多了,一多说倒显着麻烦讨厌了。
乙 那就多说几句。
甲 “你往哪儿走?踩我脚啦!”“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我有一点忙事,我给你掸一掸。”“你倒留点神呐,本来你踩我一下倒不要紧,我的脚有脚鸡眼,三天不削我就下不来地,就这下子半个月我也好不了,你还不如拿刀子扎我一下子哪,你走吧,真倒霉!”(学拿手帕掸脚)“您多避屈。”“好啦,好啦!”(学掸脚)“我实在不是经意,好啦,好啦!(学掸脚)“我一躲那汽车。”“好啦,好啦,你走不就完了吗?”(学掸脚)“正赶上散戏人多。”“我说你还走不走哇?老好啦好啦的那咱俩谁都甭走啦!”就怕对方不说客气话,那就要打起来啦,未打架以前,就要用这个冷乐。
乙 你学一学。
甲 “你往哪走?踩我脚啦!”踩人这位不讲理,比对方还厉害,“踩你脚啦?谁让你把脚搁地下啦?”“脚不搁地下我还扛着走?你这是怎么说话哪?”“我就这么说话。”“这么说话我抽你!”“你,哼哼哼。”打起来啦!不单是乐有规矩,连哭都有规矩。
乙 哭还有规矩?
甲 哭不单有规矩,而且它还有艺术性。
乙 哭怎么还有艺术性?
甲 你看这个哭,它有腔有调,有辙有板,你非得按着辙、调、板、眼哭,哭出来它才好听。您看这个哭,也有真的,也有假的。
乙 什么是真哭?
甲 妈妈哭儿这是真哭,老太太哭儿非得哭肉。
乙 怎么单哭肉呢?
甲 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老太太哭的时候有腔有调。“我的肉哇,你可要了我的命啊!我的肉哇,哈哈哈,噢儿。”
乙 怎么还有个噢儿?
甲 这个噢儿是换气,要不说怎么它有艺术性呢?一共是二十个字。
乙 有二十个字吗?
甲 你要不信我给您数一数。
乙 您数一数。
甲 (用手比方)我的肉哇,你可要了我的命啦,我的肉哇,哈哈哈,噢儿。
乙 整二十字,不要这个虚字成不成?
甲 怎么哭哇?
乙 小孩死光哭一个字。
甲 那不好听呀,小孩死了,老太太一捂嘴,“肉!”卖肉的过来啦。
乙 是难听。
甲 还有真哭。
乙 谁哭谁?
甲 女人哭自己的丈夫,这也是真哭。
乙 这也哭肉?
甲 那像话吗?男人死啦女人哭男人哭肉,那是夫妻两个开玩笑。也别说你们家死人是这么样哭。
乙 我们家也不这么样哭,那哭什么呢?
甲 在旧社会哭天儿,解放以后哭名字。还是哭名字对,男女平等嘛。男人死啦,女人哭的时候叫着男人的名字哭;女人死了,男的哭的时候叫着女人的名字哭。在旧社会你拿死人来看,男女就不平等,男的死了,女的是披麻戴孝,孝穿得越重,哭得越痛,亲友们越伸大拇指;女人死了,男的顶多系根孝带子,有眼泪都不敢掉。
乙 要掉呢?
甲 亲友先笑话:“这个人儿,没见过媳妇!”您听这像话吗?
乙 在旧社会就是重男轻女,女人没有地位。
甲 可不是嘛。在旧社会就是男尊女卑,男人在外头胡搞,三房四妾,胡来一气;女人在家里操持一切,一步都不敢错走。男人回家一看女人不顺眼,抓个错儿,找个毛病,写封休书,给休啦。您说这叫什么婚姻制度?
乙 那就是封建婚姻制度。
甲 挺大的一个活人,写一封休书,不要啦!那是在旧社会,解放以后,还甭说一个人你不要,就是买完东西你不要都不成。
乙 怎么?
甲 他开了发货票啦。
乙 那你不要哪成呀。
甲 在旧社会男人死了。
乙 哭什么呢?
甲 哭天儿。
乙 怎么哭天儿呢。
甲 在旧社会那些个文人也是胡批乱讲,把这个男人捧得了不起,男子汉大丈夫的夫字怎么写?
乙 就是天字出头。
甲 男人是自己的当头人,男人死啦,就是当头人没啦。夫字要是去了那个头呢?不就剩了一个天字了吗。故此男人死了才哭天儿。
乙 这真是胡批。
甲 在过去,男人死了大多数都是哭天儿。你要哭天儿它好听。你要哭头儿就不好听。再说你要哭头儿,伙计也不答应你呀。我们那头儿招你惹你啦?哭的时候,也有三哈哈,一噢儿。里头还有废话。
乙 您呈样呈样。
甲 我的天儿呀!自顾你,抛下我,撂下他,也不是哪儿那么仨人。我的天儿呀!哈哈哈噢儿!
乙 也是三哈哈哈、一噢儿。
甲 对啦。
乙 合着不能多,不能少,要多拐几个弯儿,成不成?
甲 还甭说多拐几个弯,就是多拐俩弯儿,你听着也别扭。
乙 那你就多拐俩弯儿。
甲 我的天儿呀!自顾你,抛下我,撂下他,我的天儿呀?哎哎哎……(梆子腔)改了梆子啦!
乙 是不好听。
甲 还有假哭。
乙 假哭是谁哭呀?
甲 朋情儿,两个人对门街坊,很要好,时常一起下棋,对门这位年长几岁,老病死啦。过去讲究出份子,封了两块钱份金。先到账房交完份礼,到灵前鞠四个躬,掏出手绢,这叫探丧。他这个哭是干打雷,不下雨。
乙 什么叫干打雷,不下雨呀?
甲 就是瞎嚷嚷,没有眼泪,他比谁哭得都凶,胆小一点非吓着不可。(学哭)“大哥呀哥俩没好够哟!”一个眼泪都没有。你还别劝他,越劝哭得越厉害,谁劝都不成。
乙 那就哭上没完啦?
甲 非得一个人劝他。
乙 谁呀?
甲 招待员。本家儿请出几位朋友来,招待亲友,先来的亲友吃完饭都走啦,又让过九位来,菜也摆上啦,酒也倒上啦,就差一位啦,一嗓子他就不哭啦!(学哭)“大哥呀,哥俩没好够哟”“少痛吧您呢!这有九位,还差一位。”“唉!我就这儿吧。”他就这儿啦!
乙 这位为吃去的!
甲 这个真哭就是两种。老年人哭自己小孩,这是真哭。
乙 老怕伤子。
甲 中年人哭自己的爱人,这也是真哭。
乙 中年人怕丧妻。
甲 夫妻两个人,全在三十多岁,结婚十几年,没有抬过杠,那真是夫妻相敬如宾,老是情来客去,没红过脸,女人死了留下两个小孩,大的六岁,小的怀抱。两个孩子在里头屋床上玩,死尸在外头屋停着,棺材在院里搁着。屋里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男的也没有心情归置,等着亲友来帮着给入殓。在这个情况下就好比电影话剧里头最惨的那么一幕。我学一学这个死媳妇的人,连他那个动作带他那个表情,心里非常难过。
乙 您这么一说,我听着就难过。你学一学。
甲 (脸冲里,往后走两步,拿手绢擦眼泪,绕过来,脸冲外,往墙上看)
乙 你瞧什么哪?
甲 他看墙上两个人前十几年结婚的相片,睹物思人,有一阵回想,心里是非常不好受。(往前迈一步,还瞧墙上挂的相片)
乙 你就别瞧啦。
甲 十几年的工夫,这个人就完啦!(以下甲的说话面型都是哭的声色)
乙 完喽!
甲 我们结婚的那一天,多么高兴!
乙 那是比今儿个差多啦!
甲 心里正难过哪,里头屋那个孩子逗他,“爸爸,我找我妈。”就在这个时候,比刀子扎心还厉害。赶紧跑到屋里头哄这孩子,怕孩子闹。(给乙揩眼泪)“别哭,宝贝儿!”
乙 嗐,我多咱哭啦!
甲 “你妈找你姥姥去啦!”
乙 有那么找的吗?
甲 小孩子不懂事。“爸爸我也去。”“别去,去了就回不来啦!”心里正难过哪,对门的街坊过来啦,帮着给入殓,赶紧过去给人道受累。“大哥,给您添麻烦,您多受累。”对方还要说话安慰安慰他,“唉!想不到的事情,别难过啦,大热天气,照顾你的身体,你再有个好歹的,我两个侄子就更苦啦!别人不知道,我是尽知,打弟妹一病,中西医全请到啦,那治不好也没有办法,别难过往开了想吧!”(还是带着哭声)“我不难过。”
乙 还不难过哪!
甲 “我想她怎么这么狠心,把我们爷仨扔下。”
乙 她也不乐意呀!
甲 “大哥,您受累,您把墙上那个相片摘下来。”
乙 干嘛摘下来?
甲 “我瞅着它,我心里难过,您摘下来把它搁在棺材里头。”
乙 干嘛搁在棺材里头?
甲 “明儿个她想我的时候,让她瞅瞅我。”
乙 那瞅得见吗?这人神经啦!
甲 “是她所有的东西,全给她搁到棺材里头。”
乙 让她带了走。
甲 “您说把它卖喽,我不至于;把它烧喽,怪可惜的。大哥,您把那皮大衣,长毛绒大衣,马甲风衣,全给她搁棺材里去。大哥您受累,您把那玻璃雨衣给摘下来,活着时候就爱这么一件玻璃雨衣。我托朋友打上海给带来的,买了三年,一回雨都没下。
乙 白买啦!
甲 您把那玻璃皮包,连那双皮鞋,抽屉里还有半打玻璃丝袜子全给她搁到里头,是她所爱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留。
乙 全让她带了走!
甲 您连那蒙头纱带那旱伞,院子里还有一辆自行车,这搁不下去呀!
乙 是搁不下去!
(王长友演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