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 - 沈阳市曲艺团演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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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字会》春风文艺出版社 1962

相声是艺术,讲究说、学、逗、唱。

对啦。

可是还有的人管相声叫生意。

生意?

要叫生意听着还不太别扭,还有管我们叫生意门儿的,我说了二十来年相声也没找着门,楞管我们叫生意门儿。

你说有没有生意门儿?

有啊。

干什么的是生意门儿?

那可太多啦,我说几样你听听,爻卦的、相面的、点痦子的、拔牙的、卖假药的。

你说这都是生意吗?

啊,这都是生意。

他们是怎么个生意?你说说我听听。

你就拿这点痦子的说吧,那就是生意。

点痦子的叫什么生意?

行话叫“戳黑儿”。

好嘛!还有黑话哪。

一般人都叫点痦子的。你知道往你脸上点的那是什么?

那不是药吗?

什么药?

痦子药呗。

痦子药?

痦子药。

痦子药?哪个医院卖痦子药?你上医药公司买痦子药有吗?

没有。那您说往脸上点的那是什么?

“石灰”跟“强水”。

怎么还是红色的?

里边有点红颜色。

好嘛!

他主要卖的是什么?

他卖的是什么?

卖的是嘴。那嘴可真能白话,你打跟前一走,一句话吓你一跳。

他说什么?

“站下!”“干什么?”“老弟呀,请坐!”这位还真听说,就坐下啦。“老弟!结过婚吗?”

这位说什么?

“没有。”“老弟,最近有步喜运哪。”这句话损透啦!年轻人没媳妇,他准捉摸这句话:“有步喜运?谁把我看上啦哪?”

谁把他看上啦?

那点痦子的把他看上啦。“老弟呀!这步喜运由去年就应当走,为什么没走你知道吗?”这主说:“我哪儿知道?”“老弟,给你个镜子看看。”

给他镜子看什么?

看痦子。

噢。

“老弟!你脸上这颗痦子可不好,这颗痦子名字叫‘滴泪’,这颗痦子克妻。”

克妻是怎么回事儿?

就是有了媳妇活不长,这位一听说:“那怎么办哪?”“点了去吧!”“多少钱哪?”“一角钱。”这位一捉摸,花一角钱就不克妻啦。“好,点了去吧。”他把那小瓶就拿起来啦:“克妻的痦子不能要。”往脸上一点,这一角真花啦!

就花一角?

一角?只要那小瓶一拿起来说不定多少钱哪。“克妻的痦子不能要。这儿还有一颗,这颗痦子丧子,中年丧妻,老年丧子,这是人生最不幸的运气,这颗痦子也不能要。”

怎么?

又一角。

噢!又点一个。

接着还往下说:“这颗也不能要,有这颗将来让火车轧死。”

瞧这倒霉劲!

“……这个将来让水淹死,这个将来让火烧死,这个得让马踢死……”好嘛!糊里糊涂点完了,照镜子一瞧……

多少?

四十八个。

好嘛!四块八。

花俩钱不要紧,这罪受不了。

怎么哪?

疼啊。

那还疼吗!

你想挺好的脸烧些窟窿能不疼吗?疼可是疼,也没有叫唤的。

怎么哪?

你看哪个点痦子的刚往脸上一点,“哎呀!”您说有这么叫唤的吗?

没有。

这位疼还不敢言语,站那儿五官直挪位:“先生,疼啊。”“唉!马上就不疼啦。”五分钟以后那玩艺都干啦,拿那小铲子都铲了去啦,这回再照照镜子,痦子是都没啦。

好啦。

弄一脸麻子。这就叫生意。

就这一样是生意吗?

还有。

干么的?

拔牙的。

那要牙疼就甭拔啦?

你牙疼不要紧,你可以上牙科医院,你到那去先检查,人家看该拔的给你拔,该上药的上药,该打针的打针,那儿一点不胡弄人。

那你说这拔牙的哪?

我说这拔牙的,不管马路旁边、市场里头,到哪哪拔。手里拿个小皮包,那里边全是牙。

人牙?

哪儿那么些人牙?

都什么牙?

驴牙、马牙、狗牙,什么牙都有。他拿那个作样子,往那儿一站穷白话。

他白话什么?

“来俩人!来俩人!”一会儿工夫围上好些位。

还真有人看他呀。

不知他是干么的。“那位说啦……”

哪位说啦?

哪位也没说,就他那儿说啦。“那位说啦:‘你是干么的?是卖葱的?是卖蒜的?是卖米的?是卖炭的?’我一不是卖葱,二不是卖蒜,三不是卖米,四不是卖炭。那位说啦……”

那位真好说。

“那位说:‘你是干么的?’我是专治牙疼的。有风牙疼、火牙疼、老人牙疼、少年牙疼,多少年的牙疼,我都能治。有牙疼的到里边来看看吧!”

有牙疼的吗?

你还别说,真有那倒霉的。这位捂着腮帮子过来啦,那半拉脸都肿啦。说:“先生,我牙疼。”

还真有治的。

“先生,你给我看看。”“好,哪个牙疼啊?”“槽牙疼。”“多少日子啦?”“一个来月啦。”“吃饭别扭吧!”这不是废话吗!

可不是废话。牙疼吃饭能不别扭!

“啊,吃饭别扭。”“拔去吧!”“好。”这位那意思早乐意拔去。说:“先生,多少钱啊?”“哎呀!提钱啊,真不够一盒纸烟钱,您给弄两角钱吧!”这位一琢磨还真便宜,两角拔个牙。“好,你给拔吧!”他一伸手由那小皮包拿出一把钳子来。

治牙的钳子?

不!老虎钳子。

老虎钳子?

就是夹电线那个家伙。这位一看那钳子就吓一跳:“先生,就搁这钳子拔?”“唉,甭害怕。这叫锥子剃头各有一傅手,张嘴吧!”这位把嘴张开,他把那钳子戳嘴里去啦,在里边一“攉喽”,问:“哪个牙疼?”这一“攉喽”哪个都疼。“哎呀!……”“噢!就这个疼。”拿钳子就给夹住啦:“咳嗽!”

干么让他咳嗽?

他一咳嗽,就那个劲就给拔下来啦。“咳嗽!”“哎嘿!”头一下没下来,“再咳嗽一下!”“哎嘿!”第二下一使劲下来啦。

牙下来啦!

不但牙下来啦,连牙花子都下来啦。顺嘴往下淌血,这位疼的张嘴就要骂,刚一张嘴,这家伙又说话啦,他这句话才损哪!

他说什么?

“把嘴闭上!灌进风去有生命的危险。”这位用手赶紧把嘴捂上啦。你肚子里有话让你说不出来。

这话真损哪!

这位蹲到旁边疼的直哆嗦。拿指头一摸这牙,这回不让说话也得说啦:“先生,你给我拔的哪个?”“不上边那个吗?”“先生,我下边这个疼。”好嘛!给拔错啦。

拔错啦!

“先生,您给拔错啦。”“拔错了不要紧,我再给你拔一个。”“不!先生,我受不了,拿那个钳子拔太疼。”“你想想两角钱没有药,能不疼吗?打算不疼你花五角,我有药,瞅这药,你搁鼻子一闻这牙自动就掉啦。”

这还不错。

这个,这个更损啦。

怎么哪?

这位说:“我给你五角,你给我拔吧!这回疼不疼?”“不觉疼。”这句话太损啦。“好,不觉疼你拔吧!”他一伸手搁那小皮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还是那钳子吗?

不。拿出一根拉弦,那玩艺比钢丝都结实。他系了个套儿。“哪个疼啊?”“先生,请看准了吧!花五角别再弄去个好牙。就这个。”这位也真倒霉。

怎么哪?

这位这牙有挺宽的牙缝,他拿这套把那牙给拴上啦,拴上这牙还不算损,最损的是他牵着这位在场子里蹓:“各位:再有拔牙象我这么拔的,就算我跟他学的。这叫一个将军一个令,一个和尚一个罄,一个师傅教的,百个徒弟学的。”这位实在受不了啦。

那还受的了?

“慢点!慢点!慢点!”到场子当间,拔牙的说:“哈腰!”这边在牙上拴着,那边给拴在桌子腿上啦。这位站也站不起来,蹲也蹲不下去。

瞧这倒霉劲!

“先生!我这牙多咱掉?”“马上就掉。我给你拿点药啊。”拿出一个小瓶来。

治牙疼的药?

不!不是!是“二踢脚”里的炮药。

好家伙!

把这药倒在桌子角上一堆,说:“拿鼻子闻吧!闻一会儿那牙自动就掉啦。”这位闻上啦,趴那儿闻了半天……

掉啦?

没有。“先生,怎么没掉哪?”“噢!我这药反潮啦,我给你烤烤。”这主意才损哪,拿出一根鞭杆香来,把它点着。“看着啊!”还让这位瞧着,这位瞪两眼瞅着这炮药,他拿这香往那药上一杵,“嗤啦……”“哎呀!”掉啦。

怎么掉啦?

那还不掉!那火药一着,这位害怕往后一仰,拉弦那头不在桌子腿上拴着吗!楞给揪下来啦。

好家伙!

这位牙是掉啦,再一摸眼眉也没啦。

怎么哪?

让火都给燎去啦。这位说:“哎!你不说拔牙不觉疼吗?”“啊!是啊。我说的明白,不脚(指脚)疼吗?你拔牙你那脚疼啦吗?”“我脚没疼。”“那不就行啦吗!”你说这钱花的多窝囊。这叫生意。

您说的这生意真损。

这不损,还有比这损的。

什么买卖?

有一种卖假药的,特别损,可是他不在都市做,净到乡下去做。

为什么下乡哪?

因为旧社会那个时候的乡下不像现在的乡下。现在的乡下,大部分都有医院、药铺和诊疗所,有病时可以马上请大夫来看。在那个时候,乡下医院、药铺都没有,所以抓药就得上城里来,到城里来请先生一天,送先生一天,连开方带抓药必须得两三天,病人有什么病都耽误啦,所以这种卖假药的,他们就钻这个空子到乡下去卖,穿的倒挺文明,长袍短褂,有个药箱子他还不背着。

谁背着?

他有个小徒弟,十二、三岁的小小子,给他背着药箱子。两个人一进村子口,找个人多的地方,站那儿穷白话。

白话什么?

手里拿个大串铃:“哗楞哗楞”直摇,人来多了,他这儿就白话上啦(学外省语音),“众位呀,敝人就是天下第一针,我的针下去能治百病。”

他是瞎白话?

“腰疼、腿疼、胳膊疼、膀子疼、跑肚拉稀、大肚子痞疾、闹脚气、 转腿肚子,我是全治啊!”

喝!治的可真全科。

白话了半天……

有治病的吗?

你还别说,真有倒霉的。“先生,您是治病的吗?”“啊,治病的。”“先生,您快点进来!我们家有病人。”“好吧。”带着徒弟跟人进屋啦,到屋里一瞧,炕上躺个病人。

男的女的?

是个六岁的小小子,得的是大肚子痞疾。“这个病治过吗?”“治过多少回没见好。”“这叫弹打林中鸟,病治有缘人。跟他们没缘,跟我有缘,这病得扎针。”本家一听高兴啦。

怎么高兴啦?

他外号叫天下第一针,甭问扎针一定有拿手。说:“好。先生,您给扎吧!”他一伸手搁箱子里拿出个针来,这根针倒不长……

一寸?

一尺二。

喝!

车条。

好家伙!

车条头前磨个尖。这根针一拿出来,这本家就吓一跳。

那还不吓一跳!

“先生!拿这针扎危险吧?”“危险什么!扎针有穴道,你害怕什么呀!”他拿这针照小孩肚脐眼一使劲,扎进去八寸,这边扎进去那边都露尖啦,本家心里头“噔噔噔”直跳。

好嘛!那还不跳。

跳了有二十分钟,本家这心才放下。

怎么哪?

这孩子扎针之前老哼哼,这针扎完了不哼哼啦。本家一看这针法是真不错。

大概是止痛啦。

这本家伸手一摸小孩的脑袋,本家乐啦。

乐什么?

没扎针以前,这孩子烧的跟火炭儿似的,扎针以后,这孩子不烧啦。

退热了。

往下又一摸呀,烧是不烧啦……

怎么啦?

都凉啦。掀开被一看……

好啦?

死啦!

喝!那还不死。

一针给扎死啦。本家一看急啦:“先生!您给扎死啦!”“呆着!我是治病的先生,我也不是要命鬼呀!一天扎死一个,一年扎死三百六十个,我还能活得起吗?我看看……”掀开被一看……

怎么样啦?

是死啦。“噢!跟我也没缘啊!”

怎么没缘?

是没缘,有缘能给扎死吗?人给扎死啦还不算,这几句话才可气哪。

说什么?

“哼!行啦!这不是人已经死啦吗?人活百岁也是一死呀,死了死了,死了拉倒,这回你们就省了钱啦。”

怎么哪?

“甭治啦。”

那还治什么?

“完啦!钱我也不要啦,人哪?你们埋了吧!咱们两便吧。”

怎么?

他要走。

本家能让他走吗?

那哪能让他走。“走?你上哪儿去?你别走,你跟我走吧!”

上哪儿去?

上县里打官司去。也该着,这县里刚转来个知县,这知县一辈子什么也不恨,就恨这卖假药的。

好嘛!让他赶上啦。

知县升堂,带原告一问,这知县气就大啦:“带被告!”把他带上来,知县一看……

这知县说什么?

“这人是你扎死的吗?”他在下边说:“不是。”“你是不是卖假药的?”“不是。”知县越听这气越大:“你怎么不承认?你是干么的?”“教书的。”知县一听他这是胡说八道,这知县也真有两下子。

怎么有两下子?

知县说:“这么办吧,你不说你是教书的吗?今天我出个对子上联,你要能对上下联,我放你走,对不上下联,该什么官司,打什么官司。”

喝!这便宜。

“好,您说吧!”知县说:“无能先生庸医扰人,该打二、三十板”十四个字。他在下边一听乐啦:“这个我对上啦!”“说!”“道旁男子面黄肌瘦,准是五痨七伤。”“胡说!”“那是上火。”“放屁!”“气虚。”“该死!”“我治不了啦!”“干么的?”“卖药的!”全说啦。一个上联就全给兜出来啦。

这知县还真有两下子。

“是卖假药的吗?”“是卖假药的。”“人是你扎死的吗?”“啊!是我扎死的。”“这回怎么承认啦?”“不承认也不行啦。”“好!承认啦,站旁边吧!”“把这死孩子抬上来!”

抬上来干什么?

知县要亲自验尸,抬上来知县一看就抖手啦。

怎么哪?

知县一看这孩子不扎也得死。知县跟这本家说:“据我看这孩子不扎也得死。”你猜这本家说什么?

说什么?

“我们早就知道这孩子不扎,连俩钟头也活不了啦,谁叫他赶上啦哪?您怎么处理什么是。我们没关系。”知县说:“好吧,我给你出出气吧。卖假药的!你认打认罚?”“认打怎么的?认罚怎么的?”“认打,乱棍把你打死,给小孩偿命!”“偿命?我的娘啊!我认罚哪?”“认罚游游街吧!把这死孩子扛起来,我派人跟着你,见着人你就喊:‘我是卖假药的!人是我扎死的,谁有病也别找我啦。’是我管的地方都游到了,我就放你走。”“好吧,我认罚啦。”

哎,这便宜。

这个,也不便宜,你知道他游街那在什么月份?

什么月份?

五黄六月,正是天热的时候,要都游完了得一个多月。

好嘛!这更难受。

这知县派了几名衙役,“嘡!嘡!嘡!”一敲锣,衙门口人就围满啦,都等着看这热闹。他把死孩子扛起来,一出门就喊上啦:“众位呀!”

怎么这味啦?

那味能好听吗!“你……们有……病……别找……我……呀……我是……卖假药的……这个人就是我扎死的!”“嘡!嘡!嘡!”

好嘛!真热闹。

扛着蹓了有俩钟头,浑身衣裳都让汗湿透啦。回头跟他这徒弟说:“徒弟呀!”“做么呀?师傅。”“有福同享,有罪同受,我扛不动啦,你替我扛会儿行不?”这不要小孩命吗!十二、三岁的小小子扛六岁的死孩子,那扛得动吗?

那上哪儿扛动去!

扛不动也得扛。“好。把药箱子给你,把这死孩子给我吧!”小孩接过这死孩子压的直打晃:“众……位……呀……”

这味儿更难听啦。

扛了一个来钟头,后边跟的这俩人一看哪:“站下吧!”

干么让他们站下?

要不站下再有俩钟头又死一个?

怎么哪?

那小孩也得累死。这俩人说:“这事我做主啦,我要把你放了,你还干这个吗?”“大人哪!你要把我放了我这一辈子也不敢干啦。”“好,要不干啦,把死孩子扔这坑里吧,弄点土埋上,走吧!”就这么把他放啦。他刚搁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把这串铃又拿出来啦,“哗楞……”一摇。

干什么?

又干上啦。“众位呀!”

这味儿又好听啦。

“敝人叫天下第一针,扎针治病,开方子抓药,全不要钱啊!”小徒弟说:“师傅,你怎么还治病哪?”“呆着!不治病吃什么?”你还别说,又出来这么个倒霉的:“先生,是治病的吗?”“啊,治病的。”“好,先生,我们家有病人。”“好吧。”带着徒弟又进人家屋啦,到里边一看,炕上躺着个病人。

小孩?

不,是个大胖子。

得的什么病?

气鼓。大胖子得气鼓,这家伙那肚子有这么大(用手一见),要上秤也有三、四百斤。“这个病治过吗?”“治过多少回都没见好。”“这叫弹打林中鸟,病治有缘人,跟他们没缘,跟我有缘,这个病得扎针。”小徒弟一听说扎针,那腿肚子就哆嗦开了。

那还不够嗦。

“好。先生您扎吧!”他一开箱子又拿出一根针来。

还是一尺二?

这个二尺四,是洋车条。

喝!

这家伙拿过这针来,照这大胖子的肚子刚要扎,这本家倒没害怕,那小徒弟“蹭!”就蹿过去啦,一把就把针头给抓住啦:“师傅!你别扎啦!这个再扎死我可扛不动啦!”

你别挨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