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战秦琼 - 张杰尧口述 侯宝林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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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公战秦琼》 侯宝林等 宝文堂书店 1980

现在您到剧场看戏,是艺术享受,是一种娱乐。

现在剧场都这样儿。

您看剧场里多好,座位舒适,空气流通,设备完善,秩序良好。

是呀,文化生活嘛。

过去可不是这样。我小时候,天桥有几个戏园子:共舞台、燕舞台、乐舞台——我都常去;看一天戏能把你乱死。

怎么?

先说戏园子门口那卖票的——还没开场呢,他就嚷:“看戏吧,看戏吧,有文戏,有武戏;有坤角,有男角;又搽胭脂又抹粉儿,又翻跟头又开打,真刀真枪玩了命啦!”

玩儿命啦?

“两毛一位,两毛一位;花两毛钱看玩儿命的!”

这叫什么玩艺儿?

这就是他们的艺术广告。

就这么乱?

这是戏园子外边儿。

到里边就好啦。

比外边还乱。

比……都有什么呢?

有打架的。

打架的?

有时候楼上楼下就打起来。

那为什么?

楼上没有护楼板,一棵一棵的楼栏杆,什么都往下掉,掉个戏单儿、手绢儿不要紧,掉了茶碗,给那位开啦(打破头)!那还不打起来!

好嘛,真危险!

还有乱的呢:茶房带座儿的,沏茶灌水儿的,卖报的,卖戏单儿的,卖瓜子儿的,卖糖的,卖瓜果梨桃儿的,卖饽饽点心的,让人的,找座儿的。最突出的是打手巾把儿的。

对,那阵儿有“手巾把儿”。

其实热天擦擦汗是好事。

就是影响看戏。

最讨厌的是来回扔!

嗯。

十多条毛巾用开水一浇,拧干了,上边撒点花露水儿,从这个角扔到那个角儿,还得有技术,讲究房梁房柱什么也碰不着。

(讽刺地)这还有技术!

(学扔的动作)……

跟掷标枪一样。

有时候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还来个花招儿。

什么花招儿?

扔的这位来个“张飞骗马”。(动作)

嘿!

接的那位来个“苏秦背剑”。(动作)

啊!那要是散了哪?

那就是“天女散花”。

这戏还怎么看呢?

还有乱的:(学各种声音)“瞧座儿,里边儿请。”“当天的戏单儿。”“薄荷凉糖烟卷儿瓜子儿,水果糖饽饽点心。”“头儿前边儿坐嗨!”(学女人喊声)“二婶儿,我在这儿哪!”

这是多乱哪!

“您怎么刚来呀!”“可不是嘛!您早来啦?”“啊,听半天了也不知道他唱的什么!”

那还听得见!

“您看今儿这天儿还不错,一点儿云彩都没有。哟,挺好的天儿怎么下雨啦?(往楼上看)喂,楼上的!你们孩子撒尿啦!”

这就快打架啦。

您说那年头儿戏园子里够多乱!

有人说堂会戏还好点儿。

嗐,堂会戏呀?更乱了。有一回我在山东济南看了一回堂会戏。

什么人办的?

大军阀韩复榘给他爸爸办生日,找了很多有名的艺人,一共唱三天,头天戏码儿就好。

都是什么戏?

开场《百寿图》,二出《御碑亭》。

三出?

红净戏《千里走单骑》——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一直到古城训弟……

好戏!

《关公战秦琼》。

《关公战秦琼》?

关公就是关羽关云长。

战哪个秦琼啊?

就是那个山东好汉秦琼秦叔宝。

您说说了,这俩人见不着;秦琼是唐朝的,关公是汉朝的。

我听了。

听了?

啊。

这是怎么回事呀?

是这么回事——《千里走单骑》唱得好,做得也好,武打也好,台下不断喝彩;唱着唱着韩复榘他爸爸站起来了:(用山东话)“别唱啦,把他们管事的叫来!”

什么事呀?

谁也不知道哇!一会儿管事的来了:“哈哈,(苦笑地)老太爷,您有什么事?”(学韩父,用山东话)“你们唱的这是么戏?”

好嘛!听半天还不知道是什么戏呢!

“是关公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学韩父)“关公是哪的人?”

(学管事的)“山西蒲州人。”

(学韩父)“山西人为什么到我们山东来打仗?有我们的命令吗?”

啊?

(学韩父)“这是我们的地盘儿。你知道关公是谁的人吗?”

不知道。

(学韩父)“他是阎锡山的队伍!”

嗒,什么乱七八糟的!

(学韩父)“为什么不唱我们山东的英雄?我们山东有好汉秦琼。”

关公也是英雄好汉。

(学韩父)“他们俩谁本事大?”

他们俩呀,没比过。

(学韩父)“叫他们俩比比!”

没法比。

(学韩父)“来一出《关公战秦琼》。”

啊,一个唐朝的,一个汉朝的,那能搁一块儿吗?

是呀,那管事的不敢这么说呀:“是,老太爷,这出戏我们不会。”

谁也不会。

(学韩父)“不会?那全别唱了!全不让走,饿你们三天,不管饭,看你们会不会!”

这叫什么行为!

管事的一听害怕啦:“是,老太爷您别生气,我到后台问问。”

问谁也不会呀。

管事的到了后台跟大伙儿一说:“诸位老板,刚才这戏唱出漏子来啦!说咱们唱山西英雄,为什么不唱山东英雄?现在点下戏来啦:《关公战秦琼》。”

问问谁会?

大伙儿就火儿啦:“你撑糊涂啦!一个汉朝的,一个唐朝的,能唱得到一块儿吗?”

谁也不会这出。

(学管事的)“不会也得唱。他说啦,如果不唱,全不让走,饿三天不管饭。”

这真是仗势欺人。

老板一想:来二百多人,三天不管饭,真饿死几个怎么办?给他唱!

唱?没词儿呀!

(学老板)“上台现编——刘备,把衣服脱了扮秦琼,扎硬靠,褶蟒,戴帅字盔。”

哎,不是箭衣罗帽吗?

那是什么戏?

《卖马》的扮相儿。

被困天堂县,那是秦琼倒霉的时候,您得照瓦岗寨那么扮,秦琼露脸的时候,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

关云长呢?

还是软靠扎巾。

怎么唱呢?

(学老板)“秦琼头场‘点绛’,唱一场想一场。前边唱,后边给想。”

这叫什么艺术呢?

(学老板)“告诉‘场面’:‘点绛’。”(学打锣鼓,学出场动作)呛,呛切呛切呛。动作特别多,走得特别慢。

快点走哇!

想词儿哪。

对呀。

演员心里火大啦:这叫什么玩艺儿呀!走到台前唱“点绛唇”:“将士英豪,儿郎虎豹,军威浩,地动山摇,要把狼烟扫。”

行啦,“点绛”完啦。

还得想定场诗呢!

什么词儿?

您听,词儿都不象话呀:“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嘿,明朝的词儿。

“我本唐朝一名将,不知为何打汉朝?”

达达达,呛来喊来呛!

“本帅!”

达呛!

“姓秦名琼字叔宝。”

呛台。

“混世魔王驾前为臣,官拜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之职,奉了魔王谕旨,带领一支人马,大战汉将关羽;众将官!”

“有!”

“起兵前往!”

“啊——”

呛切切切……这场戏完啦。

关公怎么办呢?

从下场门儿上——一手托着靠肚子,一手拿刀:(学打“水底鱼”)“俺,关云长。不知为了何事,秦琼犯我疆土,军士们!”

“有!”

“迎敌者!”(学打锣鼓)秦琼上来,俩人见面儿啦——秦琼拿着双铜:“来将通名!”“汉将关羽。”“你是何人?”“唐将秦琼。”

这俩人凑一块儿啦!

(关问秦)“为何前来打仗?”(秦答)“为……”

为什么来打仗?

我知道为什么?演员心里一生气:“唉!……”这一“唉”,坏啦。

怎么?

戏台上的规矩,这算“叫板”啦!

是呀。

打鼓的一听:怎么着?还有唱儿哪?(学打锣鼓“纽丝”)拉胡琴的一听:还有我哪?(学拉胡琴)

唱什么呀?

现编的:(唱“西皮散板”)“我在唐朝你在汉,咱俩打仗为哪般?”

是呀,为什么打仗?

“听了:(唱)叫你打来你就打,你要不打——(指韩父)他不管饭!”

嗐!

(根据张杰尧口述本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