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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创作选集》中国曲艺研究会主编 作家出版社 1957-06
甲生活提高是好事情。
乙那是啊!
甲可也不能乱提。
乙怎么叫乱提?
甲好比有一个农业社,向人民银行贷款二百万,买了一百辆小卧车……
乙怎么?农业社还搞这副业。
甲什么?什么?搞什么副业?
乙不是开汽车行吗?
甲谁说开汽车行啦!社里四百个社员每天下地,四个人一辆小卧车,不整整要一百辆吗?
乙没听说下地坐小卧车的。那么长的锄把子放的开呀?
甲活人还叫尿憋死!订做的锄把子跟那个那个照像机架子一样,用的时候抽出来,用完了往里一按,可以装在兜里。
乙兜里装锄把子,真新鲜。可都坐汽车啦,牲口归谁牵?
甲拴在汽车后头,汽车开慢点不得啦!
乙哪儿的事呀!
甲这是开玩笑。
乙我猜您也是开玩笑。
甲要是每个社都这么干,八个“五年计划”也完了。
乙什么?
甲八个“五年计划”的投资都给花完了。
乙这话不假。
甲可社里的领导干部,盲目的提高物质文化生活的也不少啊!
乙有。
甲我表哥就在这上头,犯了个错误。
乙噢!就是你们村的那个吴村长。
甲就是嘛!成立高级社时,他当了社主任。
乙挺能干的个干部啊!
甲能干!他要不能干,我们社员还倒不了霉呢!
乙这……是怎么回事?
甲我们原来是三个社,三个社一合并,成立高级社,我表哥就把三个社的公积金五千八百多块钱取出来,又向银行贷了两千五……
乙买农具?
甲嗯嗯,都……买。我表哥在大会上作了报告,他说:(做演讲的姿态)“……成立高级社,这是咱们农民彻底翻身的大问题,大问题就不是小问题,高级社跟低级社不一样,跟互助组不一样,跟单干户更不一样……”
乙这不是废话。
甲“痛痛快快的说,高级社跟低级社、互助组、单干户都不一样,听清楚了没有,我再说一遍:高级社跟低级社、互助组、单干户都不一样……听清楚了没有,我再说一遍……”
乙得,得,得,我早听清楚了,简单点好不?
甲这不是我,是我表哥呀!对,不学他的原话了,看您这样子,也不怎么喜欢听我表哥的讲演。
乙还不怎么喜欢,我讨厌……
甲我表哥提出两句口号:“提倡红火热闹”“反对小手小脚”。说高级社得有个高级社的样儿。高级社是半社会主义,就是说要赶上苏联一半,好比苏联农民每天要喝一磅牛奶,咱们的社员就要喝半磅……
乙这叫半社会主义!?
甲我表哥首先领导全体社员伐了八十棵大树,烧了三十万块砖……
乙搞副业?
甲盖新房子。盖了两间办公室、一座俱乐部、一个大厕所。
乙乡下每家都有茅房,盖大厕所干什么?
甲这个大厕所,同时能容三四十个人,定名为集体厕所,为了使社员随时随地锻炼集体意识。
乙上厕所里来锻炼集体意识?
甲大便时愿意讨论生产就讨论生产,不愿意讨论生产可以打百分、下象棋,再不,就听听无线电。
乙厕所里还有无线电?
甲不,俱乐部有无线电,厕所里安了个小喇叭。
乙我看您又开玩笑,还有在厕所里打百分、听无线电的!?
甲这可是真的,有时候,厕所里简直挨不上个,这个说:“老六,快点行吗!回头我请你喝四两。”
乙快点拉屎还有请客的?
甲那个叫老六的就说啦:“四两?我是一盒大前门烟卷儿倒的‘底儿’呢!”
乙这上厕所还有倒“底儿”的?我不明白什么时候上厕所的有这么些人哪?
甲我表哥在全体社员大会上做大报告的时候。
乙噢!都是叫大报告给撵的呀!
甲房子盖好了,紧接着就打家具……
乙是啊!要有家具。
甲一共打了五张办公桌、五张八仙桌、一个讲演桌、二十八把椅子、五十条长板凳、六个文件橱、八张单人床、两个会议桌、两座梳妆台、四个衣裳架……
乙什么,什么?梳妆台干什么?
甲你这糊涂蛋,……
乙怎么骂人哪?
甲这……是我表哥的口头语。我也是那么问我表哥,我表哥说:“你这糊涂蛋,这会城里的妇女都打扮起来了,咱们社里一百二十多女社员,往后走个亲戚赶个集什么的,不也得擦擦胭脂抹抹粉呀!”
乙为女社员还打了两座梳妆台!?
甲不,老年人想用也没人拦哪!
乙老年人还擦胭脂抹粉儿?
甲您别说,老年人还真夸我表哥,我本家四奶奶一边摸着梳妆台,一边说:(学老太婆声调)“可真是好东西呀!活了六十五啦!还没见过呢!要不是成立高级社,哪儿开的了这个眼。看咱主任想的可多周到啊!妇女可真是翻了身啦!给女社员还打了两个梳妆台,要再打上两顶轿就好啦!赶集上库的,叫咱们男社员抬上。……”
乙这是损你表哥呢!
甲我表哥可不那么理解,他在旁边听着呢!他说:“四表奶奶您这意见挺好,可这不怨我,银行贷款太少,没办法。”我四奶奶又回头对六大爷说:“从小看大,三岁到老,咱们主任从小就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七八岁了还专门往墙窟窿里撒尿呢!”
乙这又驾上了。
甲我表哥很虚心的,说:“四表奶奶您多给我提点缺点吧!您这么光提我的优点,不怕我骄傲自满脱离群众啊!”
乙硬往自己脸上贴金哪!
甲家具打完了,我表哥亲自带领会计、保管,套上两挂大车到城里百货商店去买东西。
乙套大车上百货商店的还真不多。
甲我表哥说,高级社嘛!买东西也要买出个样儿来。
乙都买了些什么?
甲买了十个暖水瓶、八把茶壶、七十个玻璃杯、四十个痰盂、二十个烟灰缸、两个穿衣镜、二个大座钟、一台无线电、十五个小喇叭。……
乙真不少!?
甲又买了半刀红纸、半刀绿纸、一刀花报纸、一刀白报纸、一刀高丽纸、半刀粉连纸、二十本日记本、十打铅笔、一打毛笔、半打胶水、三个钉书器、五十瓶红墨水、五十瓶蓝墨水、十五瓶墨汁、十瓶消字灵。又买了一批自来水笔。
乙还有自来水笔。
甲样子可齐全:大小金星带新民、金联友联关勒铭、新华解放带金龙、席福派克五一型。有新的、有旧的、半新半旧的、不新不旧的。
乙还有旧的!
甲把全城的自来水笔都买过来,连商店售货员、经理的,也根据新旧程度折价买来。
乙买这么多自来水笔干什么?
甲全体社员一人一枝,扫除文盲嘛!
乙噢!你们社员里没文盲?
甲有,不多,也就是一半来的。
乙不识字也要自来水笔?
甲你这糊涂蛋!不,对不起,我也是那么问我表哥,我表哥这么骂我呢!
乙噢!又是您表哥骂的!
甲我表哥说,高级社一成立,经常要来参观的,或新闻记者,每个社员都带着自来水笔,出出迸迸的也像个高级社的样儿呀!照个像片往报上一登,我们这儿的扫盲任务不就完成了吗?
乙这样扫盲?
甲我们村小学教员也说我表哥是在像片上扫盲。
乙就为这个就买了这么多自来水笔?
甲还差着三十二枝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搜罗了三十二个笔帽,这才凑够了数。
乙笔帽能奏数?
甲你怎么这么糊涂呢!照像还能照出笔杆来?
乙是照不出来。我还不明白,你表哥买那么多痰孟干什么?
甲不多,我们社里十来顷地,才合多少亩一个呀!
乙地里边还放痰盂?
甲高级社,讲卫生嘛!没几天,四十个痰盂丢了三十多。
乙哪儿去了?
甲别的村以为是扔的呢,给捡走腌咸菜去了。
乙叫我也会捡走。我还想问问您,二十个烟灰缸往哪儿放?
甲嘿!办公室、俱乐部、厕所里,哪儿也得放几个。村东头赵大爷在俱乐部一边抽着烟一边说:“咱这高级社一成立,磕烟灰都集体化了。这都是怎么想出来的?真邪门儿!”“当啷!”烟灰缸碎了八瓣!
乙怎么!
甲那么大个大铜烟袋锅顶少有四两重,往那细瓷烟灰缸上磕,不碎等谁啊!
乙吃!抽烟袋还往烟灰缸里磕灰!
甲我表哥非让往里磕不可。可乡下有几个抽烟卷的啊!不出三天,烟灰缸就砸了十七个,我表哥可火了。叫会计用八张白报纸,写了八个大布告,……
乙这是干什么?
甲宣布了一条纪律,谁要是再砸坏一个烟灰缸,就给社里赔一匹马。
乙好家伙!
甲你别说,还真管事,三个烟灰缸就一直没砸。
乙那谁还不小心着点。
甲里边也没有烟灰了。
乙都不用啦!您表哥买的东西可真不少啦!
甲还差的多呢!又买了三十付扑克牌、十付象棋、十付克朗棋、三付跳棋、两付军棋、一匹红绸子、一匹绿绸子、两套锣鼓、二十四个腰鼓、四把二胡、两把三弦、五枝横笛、六枝洞箫。这是给剧团的。又订做了十八面红缎子锦旗,四尺长、二尺宽,上绣“优胜”二字,为了奖给优秀生产队。还给青年突击队每人一条背心,上面印着“青年突击队”。给篮球代表队买了十五套背心裤衩、十五套冬季运动服、十五双回力球鞋、三十双运动袜。
乙你们那篮球队?……
甲我表哥说,预算已经做好了,今年秋后准备上北京跟中央体育学院做友谊比赛。
乙跟体育学院赛?
甲我表哥说,不上趟北京跟体育学院赛一赛,还叫什么开展体育运动!?
乙头一回听说。
甲买的东西样可多了,两个钟头也说不完,整整拉了两大车,路上一位老大娘问我:“同志,咱们百货商店往哪儿搬哪!”
乙当成搬家啦!
甲我开了个玩笑说:“搬到吴村去,您再买东西到那边去吧!”老大娘说:“这可好啦!吴村隔我们村才五里地。”
乙当了真的啦!
甲可不吗!
乙您这表哥是有些问题,怎么光买这些东西,不买点生产工具呢!
甲生产工具也买了不少啊!买了八十把锄、八十把镰刀、二十个犁杖、十个……
乙社里还缺这个?
甲缺倒不缺,太旧了,不像个高级社的样子。又买了三十个鞭子,每个鞭头上都拴上十二个红缨子,远看像个大糖葫芦。
乙是有点浪费。
甲光鞭梢就买了一百二十多个。
乙这么多?
甲高级社的马车出去,得“叭哒,叭哒”的抽的热闹着点。还买了二十串串铃,二十付新套,全是顶高的皮货。
乙这东西可不贱。
甲有限的点钱。订打了三辆花轱辘车,又特地派人上张家口买了四匹大黑马。那真是好马,(京剧道白)“身高八尺,头尾丈二有余,头上有角,肋下生鳞,两旁有红光两朵,名为日月骕骦,此马登山越岭,如走平地,漫江过海,胜似云飞,早行千里见日……”
乙不得得,您说的是这马?
甲不,窦尔敦盗的御马。
乙我听着有点不对头吗!
甲反正也是好马。
乙对,张家口买来的错不了。
甲个大膘足、好牙口,浑身黑毛,黑里透亮,活蹦乱跳的,生人不敢傍边儿,前腿扑、后腿踢,瞅眼不见还咬你一口。
乙嗯!野性大。咦!我听说附近这些村,数你们村的牲口多了,怎么还买……
甲是不少,病了八个,卖了三个。
乙卖给谁了。
甲汤锅里呀!
乙什么样的牲口往汤锅里卖呀?
甲比新买来的可差多了。
乙那就往汤锅里送啊!
甲大伙也是这么说呀!我表哥说,总不能等它瘦的太厉害了。
乙这我又糊涂了。
甲我表哥说,高级社卖给汤锅的牲口,要太瘦了,也不像个样子啊!
乙这……不是胡闹吗!
甲新买来的四匹马,真喂的好?
乙喂什么?
甲豆饼、黑豆、小米,接长不短儿的我表哥扔给几个糖三角。
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什么?
甲糖三角。
乙简直是蹧蹋东西。这得多少粮食呀!
甲我表哥有办法呀!另外六十多匹牲口。少喂点儿不就省出来了。才一个星期,这四匹黑马肥的那个屁股蛋圆的像扣着口铁锅一样。
乙那还能不肥。
甲您猜那六十多匹呢?
乙反正肥不了。
甲您算猜着了,一个个的都成大蚂蚱了。新车打好了的那一天,我表哥要亲自试车,把四匹黑马从新马棚里牵出来,十二个把式整套了三个钟头才套上,还伤了三个人。
乙这马性太野。
甲是啊!要不是我表哥,还真不行呢!
乙您表哥是老把式?
甲不,喂糖三角喂熟了。套上以后,您看吧!真叫漂亮,连套带车,上面没有一个小罐子头是旧的。四个笼头也是订做的,我表哥出的样子。
乙笼头还是自己出的样子?
甲高级社嘛!也别说,我表哥还真有两下子,笼头好看。都是用红白绿三色的皮子编的。上面,一排四个粉绒球,两边两条绿飘带,中间一个大蓝绒球,球上有白花,大绒球下面镶着一面小镜子,笼头下面挂着二十四个小铃当。马头一动,绿飘带随风飘摆,绒球扑扑乱颤,小铃当“哗勒儿哗勒儿”响,小镜子明光闪闪。猛一看您会错认是黄天霸出来了。
乙是有点像黄天霸的帽子。您表哥真会出样子。
甲唉!他就是按着黄天霸的帽子出的样子。车套好了,您再看我表哥那个穿戴打扮:小伙子精神!漂亮!头上系着一条雪白的新毛巾,脚穿草绿色的回力球鞋,身穿一套崭新的华达呢蓝制服,上头的扣子没系,把里边的粉红衬衣领子翻到外面。上边兜上插着三枝自来水笔,还戴着一付黑光眼镜……
乙还戴着墨镜?
甲我表哥说,晌午下地检查工作去,戴付墨镜不伤眼。本来想给每个社员买一付呢!可是城里没那么多。
乙真会花钱哪!您表哥这个打扮还真不好找呢!
甲我表哥让坐上去几个人,让了半天,没人动窝……
乙怎么?
甲生气还气不够呢,谁还有心思坐车。我表哥说:“我就不让了,瞧我的吧!”双腿一跳跳到车辕上,右手一举大糖葫芦……
乙什么?怎么又出来糖葫芦?
甲咳!我不是说过,鞭头上拴的红缨太多……像个大糖葫芦。
乙唷!举起鞭子……
甲举起大糖葫芦,“叭”的一声,在半空里打了个响鞭儿,说时迟,那时快,四匹马尾巴一撅,身子往前一窝,一溜烟儿,看不见啦!
乙看不见啦?
甲是真看不见了。
乙这比喷气式飞机……
甲钻到俱乐部里去了。
乙啊!马惊了拉着车子进了俱乐部?
甲四匹马拉着车子在讲台上跳了会舞,下来又绕了一个圈子。撞碎了三个暖水瓶、二十个玻璃杯、轧坏了四十条板凳、两个付克朗棋架子、一座梳妆台、一台无线电。出了俱乐部的大门,一直奔正北跑下去,十五个人追了一天宿也没追上。第二天还多弓碰上解放军同志给截住的,要不然准回了张家口啦!
乙到底算截回来了。
甲马找着了,我表哥可没有啦!
乙你表哥哪去了?
甲又派了十个人分头去找,出去了二十多里还是没找到。
乙这不是怪事!
甲末了,找着了,他在讲桌后面躺着倒气儿呢!手里还捧着个糖葫芦……
乙怎么?还吃糖……
甲我是说鞭子哪!
乙摔的够呛吧!
甲不怎么重,浑身上下还不到二十处伤呢!
乙还不重哪!
甲我跟几个社员把我表哥架起来,我问:“表哥,您觉着怎么样?”我表哥说:“不要紧,就是眼前头黑搭乎的……”
乙哟!那准是震了脑子。
甲我也是那么想呢!仔细一看,我笑啦!
乙怎么?
甲我表哥的眼镜还戴着呢!
乙还戴着墨镜啦!怨不得黑搭乎呢!
甲在家里养了两天,第二天架着拐,挎着胳臂又进城了。
乙上医院了。
甲不,上百货商店了。
乙干什么去了?
甲撞坏了那么多东西不得补上吗!
乙还想着那个啦!
甲我表哥刚回来,县联社下来了人,推销新式农具、肥田粉,这一下,我表哥可喝了牙“花”啦!
乙怎么啦?
甲社里的八千多块钱,就剩下两毛五啦!
乙都花光了。
1956·10·7 初稿
10.23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