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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声创作选集》中国曲艺研究会主编 作家出版社 1957-06
乙吃!少见哪。
甲嗬!是您呀,少见少见,出了趟门。
乙上哪去啦?
甲跟着剧团到处转呗,从青岛到乌鲁木齐,从哈尔滨到海南岛足那么一跑,一晃就是一年多。
乙嘿!真不简单,怪不得老没见哪,这回回来了该唱了吧?
甲唉!算啦,甭提啦。
乙您这是怎么啦?您受了甚么闲气,兄弟我给您出气,您说。
甲算了吧,这个戏真不好唱呀!
乙怎么?八成是唱砸了吧?
甲嗯,也差不多。
乙那可活该,谁叫您不小心哪!
甲甚么?能怪我?
乙这可真新鲜,不怪您难道怪我?
甲唉!您不知道,是这么回事:我们剐团不是来了一位辅导员兼改戏家吗?也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他了,尽给我苦头吃,存心想整我。
乙这话我可有点不信,现在那还有这号人。
甲没有?好,我跟您说说。您给评评理,看看这个戏还能唱不能唱。
乙您说说,我给裁判裁判。
甲我们这次到了东北,出台的前三天就把戏报子贴出去了,一看头一天是我的“女起解”。
乙好戏呀,您的拿手戏,这次决错不了。
甲当然啦。我想:错不了,戏报子一贴出去,我就找唱崇公道的老赵对词走场子,戏都准备好了尽等着明天就上台啦,谁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出事了。
乙这会儿还能出甚么事?
甲我们那位辅导员找我来啦,他说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展开出发,戏曲要配合生产任务。
乙戏曲配合生产任务,这也不错呀。
甲我也没说不对呀!可是您想想“女起解”这个戏怎么能配合生产任务!
乙这可真有点难办。喂!我说,你们那位戏改干部,文化高,理论强,叫他给您出主意呀!
甲他不出主意还好点,他这一出主意可就“卖砂锅的翻跟斗”,满砸。
乙怎么回事?
甲我不是说了吗,“女起解”配合不上生产任务。我们那位辅导员说他有办法,他把本子要了去啦,说改改本子就能配合上啦。
乙他是怎么改的?
甲他把“行路”那场的“流水”给改啦,这一段谁不知道是“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那一位去把南京转,与我的三郎把信传……。”
乙对,是这个词,他怎么改的,您唱唱。
甲好,您听着:“苏三离了洪洞县,急急忙忙去生产,为了响应总路线,太原城内走一番。”那天我这么一唱,台下那个叫好呀,我唱了二十来年戏也没得过这么大的满堂彩。
乙这样改剧本真透着新鲜,观众能不叫好吗!
甲这一档子刚完,紧接着又来“绝”活了。第二天是“玉堂春”,那位老兄又来了,说这个戏还得改改,因为它违反婚姻法。
乙噢!这怎么不合婚姻法?
甲是呀,我也是不明白呀,苏三那个时候哪有婚姻法?那位改戏专家告诉我,因为蓝袍有一句词是“七九一十六岁倒也长成人了,我来问你,头一次开怀是那一个?”这是说苏三十六岁就和王金龙结婚了。我们今天的婚姻法规定的是女子十八岁才能结婚,可是苏三十六岁就结婚了,这不是违反婚姻法吗?
乙那怎么办哪?
甲怎么办?改呗,这回比上次还好改,他把词改成这样:“二九一十八岁倒也长成人了,正合婚姻法的规定。我来问你,头一次开怀是那一个?”
乙还是人家,主意来的也真快,改了两句就符合婚姻法了。
甲他改起来倒容易,可是观众可不饶了,给你来个哄堂大笑,您想想我们在台上多受罪呀!“旦角戏”真不容易唱,剧本都有问题,改改行吧,别找罪受了。
乙改行?干甚么去呀?
甲不唱青衣啦,改唱武生吧,我想“武生戏”词不多,可能问题少点。我从小又练过功有功底,唱武生也凑合。
乙素仰素仰,第一次您唱的甚么呀?
甲“平贵别窑”。戏不坏吧?薛平贵出征前回转寒窑与王宝钏辞别,夫妻难舍难分,最后洒泪而别。悲剧,能感动人,观众也爱看。
乙好戏,不管谁看了都会为他们小俩口难过。
甲戏码一确定,他又向我要本子看看,这回我不在乎了,戏也好,词又不多,不怕你再改。
乙那是,再说这个戏也不用改。
甲他把剧本拿走了,他左一分析,右一研究,就把我叫了去……
乙这回决错不了,甭改就能演。
甲这次倒比前两次痛快的多,干脆:“不能演”。
乙不能演?要讲理啊!
甲您不知道。他说:“这个时候正赶上公布兵役法,年青小伙子为了保卫祖国都踊跃报名参军,可是薛平贵就不是这样,他不乐意参军,临走了还跟媳妇哭哭啼啼的难舍难离,这个戏违反兵役法。”我一听,干脆就别演了,给我扣上一个违反兵役法的帽子我还受的了吗?
乙这是怎么说的,您就再叫他改改吧。
甲是呀,我说您费费心改改吧。他说要演就得把薛平贵改成愿意去参军,王宝钏欢天喜地的送夫入伍。
乙他改好了您就唱吧。
甲唱?谁爱唱谁就唱,反正我不唱。他这么一改就不是“平贵别窑”啦,那不就成了“志愿军的未婚妻”了吗?赵淑华欢天喜地的送郑永刚参军。
乙“志愿军的未婚妻”更好哇,您就唱吧。
甲您怎么也糊涂了,我哪里会唱评戏呀!“武生戏”也唱不了啦,再想别的主意吧。
乙再改行,反正您是全材,生旦净丑样样皆精。
甲我一算生旦都不行,改唱花脸吧,我会几出“包公戏”,都是挺流行的戏,头一天我就唱“铡美案”。
乙“铡美案”,好哇,包公铡忘恩负义、嫌贫爱富、喜新厌旧的陈士美,铡的真痛快。我就爱看这个戏,准没问题!
甲这回我可就长了心眼了,我把本子翻了三天三夜,从头到尾看了三十次,又从尾到头,倒过来看了三十次,也没找出该改的地方来。这次我心里有谱啦,我把本子交给我们那位辅导员兼改戏家,说:“您审查审查吧!”他接过本子一看,脑袋就那么一晃……
乙八成甭改就能演。
甲哼!老弟,您猜错了。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我,噘起嘴巴说:“我看您这个人思想有问题,放着好戏您不演,怎么单挑歌颂统治阶级的坏戏呢?”
乙好家伙,这可真是漏子!您怎么办呀?
甲我可不服气,我说:“包公为人民报仇雪恨,他做的对呀!包公把坏人铡死了,这也是好事呀!……”
乙他一定没话可说了!
甲他说,包公是开封府尹,官可不小,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上层人物,他哪会替老百姓办好事?这个戏不真实,模糊阶级观点,丧失人民立场。要演这个戏,非改不可。
乙嗬,这怎能改?
甲他有本领呗!经过他的大笔一挥,包公完全变了样。
乙包公的黑脸变红脸啦?
甲包公变成小花脸啦!最后一场,皇姑国太驾到,包公还是要铡陈士美。皇姑国太好言相劝,答应给他升官晋级,奉赠黄金万两,包公贪污受贿,陈士美刀下超生。改戏家他说,这才合乎历史真实。
乙好,这样的戏我才不看!
甲还有绝玩艺儿在后头呢!
乙还有什么?
甲陈士美不死,秦香莲不是难以发放吗?
乙对啊!怎么办呢?
甲改戏家他灵机一动,让检场的在公堂之上,按上一具自动电话,“铃,铃……”。
乙包公打电话?
甲对啦!包公不好意思再见秦香莲,于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让她滚蛋。你看,多干脆。
乙得了,得了,你们的包公是原子时代的包公,一定大受欢迎!
甲大伙儿欢迎马上退票!
乙花脸也唱不成了,您改行唱丑吧!
甲我会的一百零八本丑戏,全给那位改戏家兼辅导员“辅导”没了!他说:“唱丑戏会侮辱劳动人民。”算了,别闲着没事找病!让我少犯错误,多活两年吧!
乙哈,他真是“改戏神手”啊!
甲不,这叫“宰戏神手”!他的脑子要不好好地整一下,过两年他还不把戏都宰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