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的人 - 何迟作 李光记录 马三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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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甲啊!你看看,我一上场,尊敬的观众们对我这样捧场,这是对我的鼓励,对一个演员的爱戴。我谢谢各位观众。我有什么好的艺术表演哪,真是叫我惭愧无地。我再一次谢谢观众,谢谢。好,再见。

乙(一把抓住甲)别忙,这就完了?

甲谁说完了?

乙我听说“再见”,这不是鞠躬下台了吗?

甲不,这是谢谢观众的客气话:“完了,再见。”我不走,这就开始演节目了。

乙呕,这还没开始哪?我以为说两句客气话就下台了呢。

甲不,这就开始说了。我很少演出,因为我身体不太好。行,今个不错,今天我精神很好,嗓子也不错。今儿你们几位算赶上了。

乙真算来着了。

甲今天我说的这段叫《似曾相识的人》,也就是我们好象见过的人,似曾相识的人。

乙好,这个段子得听听。

甲我认为,做一个演员,每个节目,要有它的高度的思想性和艺术性,要达到思想性和艺术性的统一,要有深刻的政治内容和优美艺术技巧的结合,才能收到潜移默化的效果。这就叫艺术上的“真优美”。

乙呕,你就是“真优美”?

甲对,你是横禄。改《追捕》了?就是说要有优美的艺术形式,要讽刺、批判、揭露一些不正确的思想作风,要歌颂、表扬一些好人好事、先进人物。要做到启发人民政治觉悟,鼓舞人民劳动热情。

乙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甲当然了。去年夏天,有个暖瓶厂,他们每月产量一万只暖瓶。可是那个月29号了才出八千只暖瓶,厂长和书记一看完不成计划了,把我请去了。

乙你能有什么办法?

甲我给大家演节目。

乙呕,听你相声。

甲全厂的职工、干部、技术员,听完我的节目,你猜怎么样?月底31号完成合格产品暖瓶一万五千零三十六只。

乙嚯,两天超额百分之五十?!

甲也不算太快,有个31号。

乙那也太神了,就听你节目听的?

甲没什么,没什么。去年秋天,郊区农场园艺队苹果该摘了,一看不能摘。

乙怎么不摘呀?

甲树上的苹果都象海棠果那么大。

乙好,变葡萄架了。

甲农场把我请去了,说段儿相声。

乙给苹果树说相声?

甲苹果树和职工干部一块听。工人们哇哇地乐,再看树上的苹果“哇!哇!”跟着包袱儿长,一会工夫儿,苹果都象小西瓜一样。

乙简直越说越玄了,你的艺术有这么大力量?

甲这不新鲜。北京有个好养蛐蛐的老人,叫王长友,他有个越冬的蛐蛐,叫金头虎,下圈斗蛐蛐没有败过。有一天我说:“王老,我看你的金头虎怎么样?”打开蛐蛐罐一看,打蔫儿了。我来个小段儿,我刚说了俩包袱儿,蹭!蛐蛐蹦出来了,一乍膀儿,“嘟嘟嘟嘟”。可巧过来一个猫。这蛐蛐把两颗须子一立,噗!把猫的两眼扎瞎了!上前又一口,咔喳,猫腿折了。

乙啊!? 蛐蛐咬猫? 简直没听说过。

甲有人称我是艺术大师。

乙真是人类灵魂工程师。

甲不,我不但是人类灵魂工程师,还是所有的植物、动物和一切生物的灵魂工程师。

乙喝,真是了不起,您的饭量怎么样?

甲饭量?!

乙你能吃几碗干饭?

甲干饭?!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吃几碗干饭。

乙那可不是吗,都这样了嘛!

甲就这样,我快了;我、我快了。

乙快死了?

甲你快死了,你才快死了哪。

乙本来嘛,呆好好的自己说:我快了。不是快死了吗?

甲我说我快了,是我快出国了。

乙去外国干嘛?

甲表演我的艺术。我要用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葡萄牙、挪威、瑞典、意大利和世界语,演出我的节目。我来个环绕地球的旅行演出,用我精湛的艺术,达到为全世界人民服务的效果。让那些外国人,相信我们是人类幸福的创造者,人类苦难的拯救者。

乙外国人信上帝,外国人不信疯子。

甲你这是怎么说话?“苦辣”!

乙嚯,日本话出来了。

甲我既不是上帝,也不是疯子,我是全世界人民大团结的使者。我现在要选拔一些人材,随我出国,跟着我坐上飞机,看看日本的东京、法国的巴黎、英国的伦敦、美国的纽约,连澳洲、非洲也转一转,开开眼。

乙那可开眼了。㗒,你带我去行不行?

甲我带你去?带你上哪儿?

乙日本。

甲带你上日本,我又不是送熊猫,带你干嘛?

乙我是熊猫啊?!

甲你不如熊猫,熊猫人人爱,你是人人恨。相貌可憎,嘴有臭味儿。往下站!你又不是我们曲艺团的人,我带你?!我要在曲艺团里选拔,我看看带谁走合适。

乙曲艺团里你说带谁走就带谁走?你主得了?

甲当然了。曲艺团,我说谁来,谁就能来;我说谁走,谁就得走。曲艺团上几个人,下几个人,我掌握着。

乙是啊,曲艺团上几个人,下几个人,你掌握着?呕,你在曲艺团开电梯?

甲什么话?! “苦辣”!

乙又来了。

甲上几个人,下几个人,我说了算,什么事我都主得了。

乙你是团长啊是书记?

甲我又是团长、又是书记,演出队、艺术室都归我管,连政工组也得听我的。我带几个人出国,谁敢说不行?

乙真是又有权、又有势,真了不起!您看我行不行?您给来来?

甲你干嘛?出国?不行不行。

乙不,我不出国,我打算进曲艺团。怎么样?行吗?

甲你想参加曲艺团的工作?嗯……行,咱们谈谈,咱们找个饭馆坐下聊聊,我最喜欢喝啤酒,咱们边喝边谈。

乙我不喝酒。

甲要不到我家去谈。到我家去,别多买东西,我不喜欢人空手到我家去,也别多费钱。认识我家吗?

乙不认识。您说说,咱们主要谈哪方面的问题?

甲无非谈谈你参加曲艺团的问题嘛,这个工作你合适不合适?咱们这文艺工作是处于风口浪尖儿,阶级斗争的最前线。咱们要保持政治上的严肃性,阶级斗争的警惕性。工作条件和政审,都需要考虑。

乙对,应当审查严格。

甲当然,对你老兄就谈不上审查了。无非也需要一般的了解一下儿。反正这么说吧,在我们单位,凡是历史上有点沾儿的,表现不好的,爱提意见的,背地里说我不好的,不服我的,只要我看他不顺眼,我是一个不留,转业的转业,退休的退休,下放的下放,工厂的工厂,全走!就算是新调来的人,我看他几天,不是随着我转的,不是跟着我走的,不是跟我一条心的,这种人,我是变法的鼓捣走。

乙对,有权嘛。

甲对你可不是不相信。咱们谈谈工作条件和手续吧。

乙好,你问吧。

甲你是什么出身?

乙我,出身,算中农吧。

甲说准喽,别含糊,是上中农是下中农?说实话。

乙我们家,算富裕中农吧。

甲嗯,富裕中农就是比中农富裕,有房子,有地,有车有马;没长工有短工,庄稼忙了雇散工;三十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房前屋后,烟叶扁豆;田边地头,荆条满沟;白天下地,晚上编篓儿;河里鱼虾,吃个没够。冬天冷了,不能下地干活了,你挑着个风箱到市里爆米花,是不是?

乙我呀!净是钱了!

甲赶集上店卖死鸡,自由市场弄土豆儿糊上泥当松花卖。

乙我呀,没干过那个。

甲富裕中农,快接近富农了,再一蹦跶,就是地主。我们曲艺团清理阶级队伍作的很好,能要你这富农?!你太富裕了。

乙我没那么富裕。

甲没富裕?你要是不富裕,你能穿那么好的皮鞋吗?你看看多洋气!样子多好看!瞧我这双鞋,太难看了!这个身份,这么多的职务,经常去开会,大会,小会,座谈会,接待外宾见首长。这双鞋,实在不象样子,这还是去北京串联时候买的鞋,太难看了,我总想买一双这样的皮鞋,样子多好看!你在哪儿买的?哪买的?哪买的?你带我去买一双怎么样,行不行?

乙行,明儿我给你捎一双来,你穿多大的?

甲嗯……你穿多大的?

乙我这是39号半的。

甲嘿,咱俩脚一边儿大,我也是39号半。

乙那我这双归你得了。

甲归我?卖给我?

乙不,我送给你了。我这就脱下来你穿上。

甲㗒㗒,不忙不忙,一会儿再脱,一会儿再脱。这鞋子是不错。我认为,关于这个出身成份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个你别顾虑。出身嘛,不是自己能选择的,重在思想表现嘛。我看富裕中农不是问题,没事儿,没事儿,曲艺团你来吧,把档案给你改一下儿,改贫农,改贫农,跟我一样,要过饭。

乙那别价,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甲没关系,我改了好几个了。你算曲艺团的人了,明早晨你到曲艺团报到,我给你填个表就算上班了。明儿你把皮鞋擦亮点儿,多打点儿油,换副鞋带儿,择着道儿走,别弄脏了。

乙我明儿早就不穿这双,我把它包好了,到团里交给您。

甲别交给我,支部那屋墙上挂着一个帆布的黄书包,那是我的。把皮鞋搁在那里就行了。填表你就甭管了,我就给填了,那好填。(学填表儿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乙王凤山。

甲王……凤……山,好了。年龄,多大岁数?

乙六十一。

甲呕,六十一。性别,男的女的?

乙这还用问吗?

甲这填表有“性别”这一栏儿。

乙是啊,这看还看不出来吗?

甲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您提一下,男的女的?

乙这是什么眼神儿?!男女看不出来!男的。

甲呕,男的。民族,什么民族?

乙我是满族。

甲满族?! 清朝的满族?

乙对。

甲哎呀,你这个满族可不行,我们曲艺团得考虑考虑。满族有过皇上啊,封建。

乙当皇上的是满族里的贵族,我们是劳动人民,满族有什么关系?

甲有什么关系?清朝十个皇帝,统治中国二百六十八年。镇压多少次革命,你先谈谈吧。

乙这我谈的着吗!我不知道。

甲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这问题很严重,不交代,过不去。

乙这都哪儿的事啊!

甲镇压农民起义谁干的?打太平天国谁干的?消灭白莲教,镇压小刀会,杀义和团,不是你?

乙嗐,这……

甲清朝一进关,张献忠是谁害死的?史可法谁逼死的?农民英雄李自成,在湖广被杀了,这都是谁干的?杀那么多人,完了?现在又说不知道,你问题不小。

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满族,我没杀过人。

甲你没杀人?皇上屈膝投降,给外国人赔款,你能不知道吗?《马关条约》,《瑷珲条约》,《北京条约》,《南京条约》,《厦门条约》,出卖港口,出卖资源,还出卖什么了?你说说。

乙这我说的着吗!

甲皇上娘娘贝子贝勒西太后,都享福了,人民怎么办?你想过没想过?

乙这跟我两码事,我是满族,可我不是黄带子,我没享过福。

甲你没享过福?!皇上赐给你们家的黄马褂儿,有没有?

乙黄马褂?我们家没有黄马褂儿。

甲没有?! 你这件上衣就是黄马褂改的,我看出来了。

乙这?! 这是黄的吗? 你看看, 这是什么色儿?

甲嗐,你染的,改色儿了。

乙黄马褂儿是八团龙绣花的,这料子跟那一样吗?你看看。

甲这、这什么料子?(细摸细看上衣)这什么料子?

乙这是进口大纹儿哔叽,这是黄马褂儿吗?

甲这是进口的?(又摸看)大什么哔叽?

乙大纹儿哔叽。

甲大纹儿哔叽,我说看着这么好看哪,你哪弄来的?

乙香港来的进口货。

甲香港来的?你多会儿回香港?

乙我回香港干嘛?我也不是打那来的。这就是本地买的。

甲这料子是本地买的?好买吗?(摸)大什么哔叽?嘿!我要是来这么一身儿穿上,啊,多好看。我这大褂儿实在不像样子。

乙你要爱,把这件给你,你穿试试。

甲我甭试,我穿不了,你脖子太顶,你帮我买料子就行。

乙料子我家有,我还有四米多大纹儿哔叽,我没用,送给你了。

甲送给我?嗯……我看这民族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清朝的历史,是过去的问题嘛,现在我们不搞大汉族主义,也不搞地方民族主义,虽然说填表有这么一栏儿,那也就那么回事儿了。咱们是多民族的国家嘛,民族大团结。我提议,你算民族事务委员会委员。

乙那我哪儿行,那都是知名人士,机关干部。

甲咳,你就是干部。明儿你一上班,你就是曲艺团的副团长。家里的大纹儿哔叽跟这色儿一样?(又摸上衣)副团长,副团长。

乙副团长我可干不了,我不行。

甲没什么,分分工,你来个没责任的,用不着你写,用不着你算,没文化不要紧。

乙我?有文化,写写算算都行。

甲有文化?你是什么程度?

乙我北京辅仁大学,大学毕业。

甲你大学毕业?知识分子?高知?……哎呀……

乙又来了!

甲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长起来的,这可得考虑考虑。知识分子是墙头草儿,东来东倒,西来西倒,动摇不定。

乙(摇摇头)

甲我认为,知识越多越反动。

乙呕?!

甲知识分子总是目空一切,知识分子爱表现自己,知识分子又酸又臭架子大,当然现在不能管你叫臭老九了,可是你到曲艺团来合适嘛?你能跟工农兵打成一片吗?会种田吗?会做工吗?我看你这知识分子还是在郊区农村多呆些日子最好。

乙是啊,我虽然不会种田做工,可我是大学毕业,我懂点儿科学呀。我在家,我自己给孩子做的遥控小汽船儿,我自己做的电冰箱,我自己装的彩色电视机,才花了四五百块钱。最近我又装了一台电视机。这不是科学知识吗?

甲你有几台彩色电视机?

乙俩。

甲两台都是彩色的?嗯……我认为,知识分子是咱们国家需要的人材。

乙好啦,又行啦!

甲知识分子是国家的财富,没有知识分子参加革命,革命能胜利吗?

乙知识越多越反动啊!

甲这谁说的?不对,他们那是胡说!知识分子是社会主义的知识分子。很多的科学家、医学家、数理化专家,六七十岁了,光荣入党嘛。我们曲艺团更需要你这知识分子参加工作。来,你到曲艺团,副团长,支部委员。

乙我没入党,就当支部委员?

甲入了、入了,现在就算入了。我是入党介绍人,填表儿,工资,档案,粮食关系,你就甭管了,我说了算,明儿你就上班。彩色电视是十四吋的?没问题,填表儿,上班。

乙合算我这是又当干部又入党,又升级又做官儿,太快了。

甲不算快,填表儿把关系转来完了。你现在,在什么单位?

乙我在天津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甲啊?市里,纪律检查委员会?你搞什么工作?

乙搞调查,对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整顿调查。

甲嘿!我正想找你,向你揭发一些材料。有的人以造反起家,钻进党内,推行极左路线,大搞实用主义。文化大革命期间,把领导干部打成走资派。打人、批斗、疏散、下放,充当急先锋。一直是吹牛拍马、欺上压下,对上级阿谀奉承,虚报成绩,对下级专横跋扈,蛮不讲理,结党营私,营私舞弊,敲诈勒索,仗势欺人。这种人是四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乙有这种人吗?

甲有。

乙谁?

甲就是我。

乙你呀!

(何迟作 李光记录 马三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