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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甲您吃药了吗?
乙什么?
甲我问您吃药了吗?
乙中国人见面好问:“您吃饭了吗?”有问吃药的吗?
甲到我们那里,见面都问吃药没有。
乙真新鲜,常吃药?不用说,你们那里同志们身体弱,病人多。
甲没病,身体也好,就是常吃药。
乙简直是吃饱了撑的。一定是钱多没地方花了,烧的买药吃。
甲不是。
乙不是钱烧的,能这么样浪费吗?没病花钱买药吃?
甲药不是买的。
乙不是买的哪儿来的?有人施舍?还是偷来的?
甲什么话呢!堂堂皇皇,名正言顺“领”来的。
乙哪儿领来的?
甲公费医疗啊!
乙啊?公费医疗就随便领药啊?
甲你不领不是也白不领吗?
乙不象话!这么一说,你常吃药?
甲吃是不见得常吃,反正医院呀,中医诊疗所呀,我倒是常去照顾照顾。
乙有了公费医疗,就随便看病吃药啊?
甲你这人真是少见多怪,有了公费医疗,当然就得利用了。
乙你怎么利用的?
甲以前别人动员我多运动,免得身体不好,我还真怕身体不健康。有了公费医疗之后,我可不怕了。
乙怎么?
甲运动不运动,有嘛关系?有病,上医院哪。反正吃药不用自己花钱。
乙什么思想!
甲以前天冷天热,穿衣服脱衣服,我非常留神,怕受感冒生病;这没关系了,有病上医院哪,反正吃药不用自己花钱。
乙听听!
甲以前我吃东西都小心,怕拉稀闹肚子;这没关系了,生菜,水果,洗不洗不要紧,什么叫凉的热的呀,不怕掺和,冰棍就豆浆我也敢吃。
乙有这么吃的吗?
甲唉!吃坏了没关系。得胃病,上医院……
乙反正吃药不用自己花钱!
甲你学习的真快呀!
乙谁学这个呀!
甲后来我才知道这法子不怎么高明。
乙本来不高明么。后来又有什么高明法子呢?
甲有一回因为我家里有要紧的事得请假,可是我又不敢请。
乙有要紧的事可以请假呀。
甲不行,不准。
乙什么事呢?
甲是我媳妇娘家舅母内侄女婿的妹妹生了一个小孩儿。
乙吓,你干吗去?
甲道喜去。
乙嗐,就这事啊?
甲其实关系第二代呀!
乙甭夸大其词,不行。
甲我也知道不行,所以没请。
乙对!下班再去。
甲下班还有下班的事儿呢。
乙那你怎么办呢?
甲我正在着急,我们科的老王过来了,慢条斯理地对我说:“×同志,你看我今天脸上气色比昨天怎么样?”
乙老王有病?
甲没病,心里老嘀咕,工作忙一点儿,就头痛,头一痛就疑心血压高,赶紧上医院。偶尔咳嗽两声就疑心是肺病,赶紧上医院。或是因为吃的不舒服,肚子有点痛,就疑心是盲肠炎。
乙这人疑心病太大,小心也太过火了。
甲,我看了看他,比我脸上气色还好看呢。我说:“很好!”他听我说好,笑了:“那我明天再上医院。”
乙还没忘了医院。
甲我说:“您脸上比我强的多,您还上医院?”
乙他说什么?
甲他说:“老兄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得小心哪……”
乙不是这样小心,要锻炼身体。
甲他又说:“……你脸上气色不好,赶快上医院看看吧,说不定是黄病。”
乙什么话呢!别理他!
甲别理他?他算救了我的命了。
乙怎么?
甲我忽然想起来了,对呀,我请病假上医院哪。
乙他倒给你提醒了。
甲我赶紧开了张二联单,请完假,出了门犹豫起来了,先去医院呢,还是先道喜去呢?
乙那就道喜去吧,就甭去医院了。
甲不行,不上医院哪儿拿药去?不拿药回去不露了马脚了吗?所以我就先奔医院,到医院这么一看哪,嚄,人真多……
乙那么多病人?
甲谁知道,也许有和我一样的。
乙那倒不一定。
甲人家都站排挨个等着挂号呢,我心想坏了,这得多咱挨到哇。正在那儿着急,嘿!我们科里小张在那儿排着呢,那一排人还不算多。我和小张平常感情挺好,每次他出来看病,我都替他料理工作,对!求他。他问我挂哪一科,我说:“内科。”他说他挂的是“眼科”,我说:“要不我也挂眼科吧!”小张对我笑了笑,我不好意思的。把二联单和公费医疗证都交给他,我就走了。
乙你道喜去了!
甲我回来之后,大夫一看说砂眼。给了我一点药水。
乙你还真有砂眼?
甲巧劲。和小张一起回来的,在路上我就问他眼睛怎么了?
乙对,他挂的是眼科。
甲他说没病。
乙没病?也是道喜去了?
甲不,他买谭、裘的票去了。
乙弹球?
甲谭富英、裘盛戎。
乙啊,买戏票去了。好么!
甲我一听,找窍门儿找到一块儿啦。
乙这不叫找窍门,这是钻空子。
甲后来听他一说,我才顿开茅塞。
乙他说什么?
甲他说:有点事情不好请假,就可以借着看病为名,请会儿病假。
乙这么一说,他常来这一手。
甲可不是么,起初我还不知他有这么一手。要说小张这人对我还不含糊。那天他给我纠正了错误。
乙他还给你纠正错误哪?买戏票请病假?
甲他指出我从前对自己身体满不在乎的做法不正确。
乙本来不正确么。
甲他说给自己制造病,再上医院,自己身体还得难受不是,最好是别真病。
乙这话不正确呀!
甲我一听有理!
乙我们听着有气!
甲我真感恩不尽,冲他对我这样关心……
乙怎么样?
甲和他拜把兄弟吧。
乙这叫关心哪?
甲他也同意了,定规了一天一块请病假到医院拜把子去了。
乙到饭馆去呀!
甲不!医院。到医院挂完号,冲着医院的红十字三鞠躬,每人喝了一口药水。
乙怎么不喝酒啊?
甲医院的是碘酒,不好喝。
乙药水也不好喝呀!
甲白松糖浆,甜的。
乙治咳嗽的。
甲把我领的药给了他,他的药给了我,就算盟兄弟了。
乙换药干嘛?
甲交换礼物。
乙那别人的药吃不得。
甲反正也不吃。
乙真是浪费。你们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甲他是哥哥,我是弟弟。
乙啊,他岁数大?
甲我岁数大。
乙你岁数大,怎么他是哥哥呢?
甲他挂号的号数在我前边。
乙拿医院的号排大小?
甲从我们拜了盟兄弟之后,可就有了照应了。俩人经常在一起研究讨论,互相交流经验。
乙工作上的?
甲不!看病上的。
乙都交流了什么经验?
甲怎么样请病假,挂哪一科的号啦,怎么样和大夫说病情啦,哪个大夫好说话,哪个大夫厉害,什么药值钱,什么药不值钱……等等,是无一不谈。最后我们制订了一个请假上医院的范围。
乙有了规矩了。都是什么呀?
甲象什么在办公室坐腻味,不愿意干活,想出去溜达溜达,就请假上医院。
乙散散心!
甲对啦!象什么不愿意学习啦……
乙怎么样?
甲也请病假。
乙躲学习!
甲听报告啦……
乙请假!
甲和爱人订约会儿啦……
乙请假!
甲看电影啦……
乙请假!
甲清洁大扫除啦……
乙请假!
甲义务劳动啦……
乙请假!
甲会餐啦……
乙请假!
甲这个不请,“吃”还请?经过我俩这一研究,进步多了。
乙嘿,听听!
甲这样一来,医院是熟了,哪个大夫叫什么,哪个护士什么模样,全知道了。小张呢,如果头天听戏,第二天就请假上医院……
乙看病去?
甲睡觉去!候诊室大椅子上一睡,睡醒了领完药回家,晚上再跳舞去,跳一宵,第二天上班困眼矇眬,晕晕忽忽!
乙一宵没睡还不迷糊!
甲请假上医院……
乙睡觉!
甲对啦。
乙干脆他甭上班了。
甲是啊!现在不上班了,有位大夫给他开了一张证明书,在家休养一个月。
乙什么?大夫给开证明休养?什么病啊?
甲他跟大夫说屁股疼。
乙屁股疼?
甲一坐办公室的椅子,屁股就疼。
乙那一定是他们的椅子不舒服。
甲不是,他们的椅子是弹簧的皮椅子。
乙要不然他屁股上长疙瘩了。
甲也不是。他分坐什么椅子,有的疼,有的不疼。
乙这可真特别。坐什么椅子疼?
甲坐办公室的,坐会议室的,坐听报告时候大礼堂的椅子,都疼。
乙坐什么椅子不疼呢?
甲电影院、戏院、公园、饭馆、咖啡馆……这些地方的椅子,以至于宁园划船的小船板上,坐着都不疼。
乙这是什么病呢?
甲大夫也没有遇见过这种病,就劝他说:“恐怕这是你的思想问题,多看一些政治修养的书籍,好好学习就会好了。”
乙他怎么样呢?
甲他说:“不行。我到医院来治病,没叫你给我讲政治,你得想法给我治。”大夫说:“你这病我没法治。”他说:“你没法治,我自己倒有法子。这么办,你给我开一张证明,我在家休养一个月就好了。”
乙大夫给开了没有呢?
甲大夫是坚决不开。
乙那当然了。
甲他一看大夫不开,冲大夫一瞪眼:“你这是为人民服务吗?对于一个革命干部的身体这样不负责任?叫你治你不会治,叫你写证明你不写,你是什么大夫?”
乙强词夺理!
甲大夫一看,他一定要证明,劝他也不听,还有那么多病人等着看病……
乙对呀,也不能因为他一人耽误别人。
甲大夫一想,开就开吧!
乙真给开了?怎么开的?
甲大夫没法子了,给他写的症状是:“顽固性的屁股疼”。
乙真是无奇不有!
甲我一看我们盟兄弟有了这么一件露脸的事……
乙这还露脸哪?
甲我也不甘示弱,也来一手,惦记也休养一月两月的。
乙你怎么来的?
甲我到了医院,估计快叫我名字了,我先在院子里跑了六个圈,跑的满头大汗,吁吁直喘,擦了汗,憋住气。大夫拿听诊器这么一听,吓了一跳。
乙怎么?
甲我心跳得厉害。嘭、嘭、嘭。大夫一听不对了,细听越跳越慢,又过了十分钟,正常了。大夫说:“没病。”
乙本来没病么。
甲我出了医院,觉得牙缝有点儿东西,拿了一根火柴棍剔牙,忽然牙破了,流出点血。我有主意了,我又去找大夫,我说:“大概我有肺病。”大夫说:“怎见得呢?”我说:“痰中带血。”大夫要我啐口痰,到化验室这么一验……
乙是肺病!
甲把我轰出来了。我不依。我说:“你说不是肺病,血是哪来的?”
乙问的对。
甲大夫说:“这是牙床子上的。”出了医院,我是越想越别扭,没病?非有病不可。嗨!我的腿疼起来了,回去!
乙还找大夫?
甲当然。大夫一看我又回来了,冲我一笑,问:“你又是什么病啊?”我一想,说轻了他还是说没病,说重点。我说:“我从脚心一直到磕膝盖,到胯骨都疼得厉害,而且是一会比一会疼,最好您先给我打止疼针,然后休养些天,也许就不疼了。”
乙大夫说什么呢?
甲大夫冲我眼珠一转,看了看我的腿,又敲了敲,说:“嗯!照你这么一说,看样子你的这个腿病可是不轻啊!大概是恶性的骨节炎。”
乙是吗?有这种病吗?
甲不知道。我一听他说厉害就行。
乙怎么治呢?
甲是啊!我就问了:“那么我这病怎么治呢?”大夫说:“如果是一阵比一阵厉害的话,就得把腿锯了。”
乙啊?
甲我一听得锯,受不了,赶紧对大夫说:“现在好像是轻多了,不怎么疼了,要不明天再说吧!”我就出来了。我刚出门,就听大夫跟那个护士直乐。
乙怎么回事?
甲原来那个大夫看出我是没病捣乱,故意和我开开玩笑。
乙唉,我说的呢!
甲回到家里,为这事我想了一宿,说什么也得找出病来。第二天我又去了。
乙这回看什么病?
甲检查身体。我全检查一遍,就不信找不出点毛病来。还是昨天那个大夫,一看我又来了,检查吧,验血、验尿、验大便、试脉搏、听心脏、量血压、照X光:全检查完了……
乙到底什么病?
甲没病!
乙还是没病。
甲我一听没病,登时就火了。我说:“你说我没病可得负责,你说我没病怎么会晚上睡不着觉?我怎么会吃东西不香?我怎么一上班就头疼?我怎么会连广播体操都懒得练?”
乙嚄!真厉害。
甲大夫一看我这么一横,你猜他怎么着?赶紧冲我满脸陪笑地说:“唔!方才我检查忽略了,你是有病。”
乙怎么你这么一横,大夫怕你啦?
甲那还用说。他既然承认我有病,好,写证明吧。他是一句话没说,赶紧给我填上病历了。
乙什么病啊?
甲神经病。
乙我看你也是神经病。你也休假了?
甲没有,大夫不开证明,组织也不准。我这一回去,赶上我盟兄弟也出事了。
乙他出什么事了?
甲他不是叫大夫给他开证明休养了吗?回到家里,他爱人问他为什么不上班去。他说休养一个月。他爱人问他:“为什么休养呢?”他说:“有病。”“什么病?”“屁股疼。”
乙唉!听着真别扭。
甲他爱人一听他屁股疼,就说:“放屁!没事买戏票你也装病,跳舞你也装病,不去上班,你拿人民的小米,跑医院去睡觉,你心里不愧得慌吗?看!这都是你装病领回来的药,不吃全糟蹋了。”说着搬过一个纸匣子来:“你看这是多少?”
乙对,问问他!
甲小张一听,说:“我领来的药,又没花钱,你心疼干嘛!再说家里有的是现成的药,你和孩子有病,不省得花钱买了吗?”
乙不象话。
甲他爱人说:“这些药咱们虽然没花钱,可是公家花了钱了呢,我和孩子别说没病,有病我们也不吃这药。”
乙嘿!他爱人真明白。
甲小张也火了,说:“好啊,我为你,你倒和我嚷起来了,你不是不要吗?”说着端过纸匣往院子这么一扔,就听哗拉一声,药瓶子碎了好几个,药水、药片洒了一地。
乙火不小啊!
甲他爱人没言语,到院子把摔碎的药瓶和药全检起来,又到屋里开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堆,打开箱子,从箱子拿出一堆……
乙什么呀?
甲药啊,包了好几大包,出了家门……
乙都给扔了?
甲叫辆三轮儿,拉到我们单位,找人事科。
乙干嘛呀?
甲检举他去了。
乙是啊。
甲她把药往桌上一撂,说明来意,把包都打开了,大家这么一看哪……
乙都有什么?
甲有吃的,有喝的,有洗的,有熏的,有注射的,还有上的;有药水、药面、药针、药片、药膏、药丸;有纱布、药棉花,还有橡皮膏;有瓶装的,有盒装的,有锡管的,有包着的,有卷着的;瓶子是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方有圆、有红有白,有整的、有破的,药盒是铁的、纸的、长的、扁的,形形色色,大小不一,什么苏打片呀,APC呀,阿斯匹灵、泻盐呀,正痛片、十滴水、维他命、鱼肝油、消炎片、盘尼西林、链霉素、肝精、钙片、二百二、碘酒、甘油、眼药水、安眠药……一概俱全。
乙好了,成了药房了。
甲他的爱人说:“这都是小张装病领来的药,不吃糟蹋,我说他多少次,总是不听。我没办法,所以把他领来的药都收起来了,现在交给你们,请组织处理吧!”
乙你们组织怎么办呢?
甲我们人事科长说:“太好了,现在医院方面也把他强迫大夫给写诊断书的材料介绍过来了,你也不要生气,我们一定帮助小张同志改正这个缺点。请你先回去,我们一定负责好好教育他,也通过这事,教育其他同志。”
乙这就是说的你哪!
甲是啊,那天我们科里先开了个小组会,批评小张。我听着心里这份难过就别提了。
乙同病相怜哪?
甲不!我替他冤的慌。
乙这还冤?
甲太冤了!我想我们盟兄弟一场,帮帮他吧。我就站起来了。
乙要发言?
甲我说:“我对小张同志提点意见:我认为小张同志的这种作风太不对了。”
乙说的对啊。
甲“……领来的药不吃,就不应该往家里拿……”
乙嗯?
甲“难道不知你爱人很进步吗?……”
乙(惊异)啊?
甲“这一点还应该向我学习……”
乙向你学习?
甲我领来的药不吃就偷偷地把它倒在厕所里。
乙药瓶子呢?
甲药瓶子我都给孩子换泥娃娃了。
乙你呀,太不对了!
(陈洪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