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晚会 - 郎德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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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记》 郎德沣等 群众曲艺出版社 1983

这不是老×吗?

是啊。

咱们可老没见啦。

可不是,有一年多啦。

还在那儿住哪?

没搬家。

还在哪儿住哪?

噢,你不知道哇?

知道是知道,就是想不起来啦。

还是一样啊。我就在宣武区盆儿……

对,想起来啦,您在盆儿里住。

啊!我在盆里住,你在罐里住。

不是,您在盆儿胡同里住。

哎,这还象话。

家里都挺好的?

都好。

最近没着个火什么的?

最近……你这象话吗?干吗盼着我们家着火呀!

这不是关心您嘛?

有这么关心的吗?碰见谁问谁,您家着火了吗?

问问也不要紧哪?

我听着别扭。

那也犯不上着急呀!

没有你这么说话的。

你们家没着过火?

没着过。

去年也没着过?

没着过。

您打算什么时候着?

过两年再说……噢,你拿话绕兑我呀?

这是跟您说句笑话。

咱们别提着火的事儿行不行?

不,要提。俗话说得好,水火无情。

那倒是。

新盖起来的一座大楼,如果不注意,一把大火就能烧成灰烬。

是够厉害的。

一座现代化工厂,如果防火措施不力,也可能变成一堆瓦砾。

这是多大的损失。

不用说工厂、大楼,就是您住的那两间北屋,也经不起一把中火呀。

不行,我那屋子连小火儿都经不住。

所以说,防火工作和个人、和集体、和现代化建设都有密切的联系。我们应该是宣传不离口,制度家家有,细心挖隐患,大家齐动手。

看起来,您对防火工作很有经验。

谈不上经验,倒有点教训。

教训?

不瞒您说,我们家经常着火。

经常着火?!

年初就着了三次。

年初就三次?!

其实也不算多。

怎么?

我们家三口人,平均每人才一次。

噢,你还嫌少哪?

不过损失倒不大。

没烧着什么?

就烧着一块枕巾……

那还算便宜。

……还有两个枕头,三床被子,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对沙发,两只箱子,还有点儿衣服什么的。

噢,都烧光啦?!

还就我那辆自行车算是便宜。

还能凑合着骑。

车带烧化啦。

嗐!这是多大的损失。

我一看烧得这样,心里这个难过劲儿就别提啦。

净难过也没用,应该吸取教训找找原因。

我找啦。

你怎么找的?

我对这次事故的起因、经过和它的结果进行了全面的、认真的分析和思考……

这回真动了心啦。

……我认为这里边有主观的原因,客观的因素,环境的影响,空气的污染……

碍着空气污染什么啦?

……而且对历史和地理进行重新考证。

至于费这么大事吗?

我找出了两条原因。

第一条原因是什么?

我家住这个地方不好。

地方怎么不好啦?

正挨着火神庙。

火神庙?

你想,火神爷要是一发脾气,咱不就倒了霉啦吗?

这位还挺迷信。

我真后悔呀!

后悔什么呀?

早知道这儿有个火神庙,咱不往这儿搬哪。

那你搬哪儿去呀?

我搬龙王庙去多好哇。

龙王爷要是一耍威风,可容易发大水呀!

听你这口气,你大概在龙王庙住过。

没有哇。

你准挨过淹。

谁呀?

要不您怎么搬到盆儿里住去啦,水一来您就漂起来啦。

这全是哪儿的事呀。

甭管怎么说,反正火神庙这个地方不好。

这就是您找的第一个原因?

对了。

那么第二个原因哪?

街坊不好。

街坊怎么啦?

我们院里住着一位“火神奶奶。”

“火神奶奶”?

就是那个碎嘴子唠叨,爱管闲事的刘大妈。

你干吗管人家叫“火神奶奶”呀?

您不知道,这位刘大妈是整天地东家走,西家串,特别是逢年过节来得更勤,其实也没新鲜的,就会“念经”。

念什么经?

“催火经”。

什么叫“催火经”呵?

什么别让小孩玩儿火啦;烤衣服别靠近火啦;使用液化石油气要注意防火啦;别乱扔烟头儿以防起火啦;还要准备沙土水桶准备灭火,您说,句句离不开火,这不是“催火经”吗?

刘大妈说的可是好话。

好话,我看纯粹是废话。

你这是怎么说话哪?

小孩玩儿火怎么啦?玩儿火可以锻炼勇敢。

嗯?

小时候不敢动火,长大了怕火,看见火就跑,怎么能培养出董存瑞、黄继光式的英雄哪?

这全挨得上吗?

烤衣服不离火近点儿,那得什么时候干哪?

你这叫抬杠。

烟头儿还能着火?我就不信。现在这烟卷儿,点一根得六根火柴,还得紧着嘬,你想点都点不着呢,哪儿来的火呀?

那也不能麻痹呀。

预备沙土,纯粹是形式,真要着起火来,沙土管什么用?

大火虽然不管事儿,小火儿可以救急呀。

救急?你把你们家点着看看,你用沙土救一救我瞧瞧。

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放火玩儿。

那你说管事儿?

这防火工作就是要以防为主,宁可备而不用,不能用而无备。思想麻痹是事故的最大隐患,这是发生火灾最主要的原因。

其实咱思想倒不是麻痹。

那是什么?

就是有点儿大意。

那不是一样吗?

还有点马马虎虎;大大咧咧;丢三落四;容易忘事儿;东抓一把。西抓一把,遇事则迷;平常明白着哪,就是一出点儿事就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敢情况事就傻呀!

就拿春节来说,大年三十我们两口子都放假了,孩子也从托儿所接回来啦,一家三口准备来个除夕晚会。

庆祝庆祝。

我爱人在屋里洗衣服,我在厨房炸丸子。

改善改善伙食。

小宝儿在前院放爆竹玩儿。

小宝儿多大啦?

六岁啦。

六岁的孩子自己放爆竹有危险,你应该看着点儿。

我看孩子谁炸丸子?

那就先把他叫回来,炸完了丸子再带他去放爆竹。

孩子一闹谁管?我是看孩子还是炸丸子呢?看孩子顾不了炸丸子,炸丸子顾不了看孩子,孩子要去抓丸子,丸子烫了孩子,碰撒了丸子,烫伤了孩子,你说我是哄孩子,还是捡丸子,还是全都不管继续炸丸子呢?

你这儿说绕口令来啦。

把孩子往外一轰多省事呀。

省事?捅了漏子就费事啦。

其实没多大功夫,“火神奶奶”就来啦。

噢,刘大妈来啦?

“大兄弟在家吗?……”

刘大妈还是天津人。

“我说,你们可瞧着点儿小宝,别让他一个人在院里放花炮啦。大过年的,咱可得留神,别出事。小孩儿放个小炮儿嘛的还不要紧,你们家小宝儿可倒好,还净是些个新花样,什么“钻天猴儿”啦,“转碟儿”啦,叽哩咕噜地满市街乱钻,碰上个劈柴、刨花什么的,可容易着火……”

那可不是。

“这还不算哪,那么点儿小孩儿愣要放‘双响’。拿着怕崩手,立又立不住,这小子倒有主意,放在地上横着放。叮当一响,好家伙,就跟迫击炮似的,隔着窗户就崩到李奶奶屋里去啦!”

这不是胡闹吗?

“李奶奶家就是老两口儿,老头儿是个血压高,老太太是个心脏病。爆竹一响,一溜火光,还以为要地震了哪,把老两口儿吓得直哆嗦。”

这叫什么事?

“大兄弟,快瞧瞧去吧,他要是再来一炮,老两口儿非要命不可!”

你看,捅漏子吧?

我赶紧跑出去啦,狠狠地批评了小宝儿:“有你这么放爆竹的吗?双响儿都是往上放,哪儿有横着放的?”

就说得是哪。

“爸爸!往上放是打飞机,我是练打坦克哪!”

好嘛,把李奶奶家当坦克车啦!

“走,先回家去,待会儿我跟你一块儿放,先看我炸丸子……哟,坏啦!”

怎么啦?

火上还坐着油锅哪!

你怎么没端下来呀?

我不是好忘事嘛。

真够马虎的。

回家一看,厨房里是黑烟滚滚,火光冲天,一锅油满着啦!

赶紧往下端呀!

我怕它烫手。

你那勇敢劲儿哪?

都吓跑啦。

赶紧想主意呀!

“宝儿他妈,快搬水缸——”

搬水缸?

“拉水管子——”

拉水管子?

“扛水桶——”

搁下,油着了不能用水救。

那用什么?

得用沙土。

“宝儿他妈,赶快借车拉沙土——”

现借车拉,来得及吗?

这可怎么办……我一看厨房有半口袋大米,搬起来一打口袋嘴,哗——我全给倒油锅里啦。

噢,大米救火!

你还别说,真管事儿,当时真把火势给压下去了。

你说这够多悬?

这叫急中出智慧,意外有发明,你可记住喽,大米救火这可是我的创造。

这不怎么样。

趁这功夫我赶紧把油锅给端下来啦。我刚喘了一口气儿,就听噼里啪啦一通响。

准是小宝儿又放爆竹了。

哪儿啊,大米一着热油,崩开大米花啦!

这个热闹。

我一看不好,大米是干的,粒儿大透空气,当时是压下去了。再着起来比刚才还厉害。

那倒是。

我赶紧找来几条破麻袋,用水沾湿喽,这才把火压灭了。

这还算万幸,没造成大事故。

当时我是腰酸腿疼受惊吓,还挨了老婆一通骂。

都怨你麻痹大意。

躺在床上我就起不来喽。

累得够呛。

我心里越想越烦,大年三十儿的,这不是添恶心吗?本来想高高兴兴地搞个“除夕晚会”,这一来变了内容啦。

变什么啦?

变成“烟火晚会”啦。

再不注意非烧个“火烧连营”不可。

我是又累又睏,先抽棵烟解解乏吧!

哎!可别躺着抽烟,留神烧着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火神奶奶”的徒弟呀?

怎么啦?

你怎么也念开了“催火经”啦?

这不是关心你吗?

真要是关心,你给我弄瓶五粮液来压压惊。

五粮液呀?特曲行吗?

也凑合吧。

我哪儿弄去呀?

你还别说,真是想什么有什么,这时候,就听外边有人叫门。

谁呀?

小宝儿他舅舅从外地回来啦。

这是回家过年来啦。

还带来两样我最喜欢的东西。

什么呀?

一瓶儿茅台酒,一只烤鸭子。

这位馋劲儿又上来啦。

我一看那只鸭子还是新烤熟的。

怎么?

往上冒热气儿,往下嘀嗒油儿,尾巴一摆一摆的,鸭子嘴还一张一张的。

噢,还活着哪?

这是大师傅手艺好,活着都能烤熟喽。

没听说过。

不过,这鸭子烤得也有缺点。

有什么缺点?

过火啦,有点儿糊味儿。

糊味儿?

甭管它什么味儿啦,先来块尝尝,夹了一块儿往嘴里一搁,嚯——烫嘴!

至于吗?

再看这只鸭子,口中吐火,两翅生烟,冲着我就扑过来啦!我当时心里一害怕,往后一撤身,两手一使劲儿,就听噗通一声……

你把桌子推翻了?

我从床上掉下来啦,腰也硌了,脚也崴啦,两眼流泪,浑身发烧,我是满嘴的大泡啊!

你不是吃烤鸭子哪吗?

哪儿呵,我躺在床上作梦哪!

怎么会硌了腰哪?

正摔在痰盂上。

脚怎么崴啦?

刮到床撑儿上啦。

干嘛还流眼泪呀?

烟呛的。

浑身发烧呢?

被子着了烤的。

怎么会满嘴的大泡呢?

我把烟头儿塞嘴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