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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说这么一段单口相声。为什么不叫讲故事哪?因为听故事可以不笑,听相声就必须笑。可是您实在要不笑,我也没办法。
我说这段儿不是现在的事情,这是清朝的这么一回事。出在什么年间哪?就是咸同年间。那位说:没这个年号啊?因为不是在咸丰就是在同治,我也记不清啦!
这个事情出在山东济宁。有这么一家儿财主,家里有四个儿子,虽然是亲弟兄,可是这哥四个脾气不一样。老大忠厚;老二是老实;只有这老三要多奸有多奸,要多滑有多滑,一点亏都不吃,交朋友人家都不交他,简直是磁公鸡,铁山鹤,玻璃耗子琉璃猫,干脆,打他身上一根毛都拔不下来;这个老四哪,不但忠厚老实而且还不爱说话。他瞧不起老三这种种行为,别人跟他说话他还能回答两句,老三要问他什么,他就:“不”,“是”。日子长了,哪俩人就更反对了,老三哪,就管他叫傻子;小时候一块儿念书就是冰火不同炉,大啦就更到不了一块啦!
这年正赶上大比之年,要上京去赶考。他父亲就给择了个良辰吉日,叫他们动身。在动身的头天晚上,老三是一宿没睡。心想不能带傻子去,就他这份气人劲儿的,什么事一问三不知,说什么也不能叫他去。到第二天就跟老大、老二商量:“大哥,赶考啊咱甭带老四去啦。”老大一听:“为什么?”老三说:“他没学问到那儿中不了哇。”“那你甭管他,他中不了再回来,也没花你的钱,四个人要去都去,要不去都不去。”老二也这样主张。老三是一个人儿,这叫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再想坏主意,就又想了一个法子:吃完了饭赶到走的时候,他爸爸亲自送出门外,弟兄上马刚要走,老三给拦住了:“大哥、二哥,咱们就这么走哇?”老大说:“还有什么事呀?”“咱们上北京干嘛去?”“赶考去!”“到考场里干什么呀?”“作文章啊!”“还是的,没学问他怎么作文章啊。”“那你怎么样啊?”“我说呀,现在咱们就作一首诗,咱们哥儿四个每人一句,要说上这句诗来就跟着上北京,要连一句诗都作不上来那就甭去啦。”老三这个意思认为老四是傻子,绝对说不上这句诗来,就不带他去了。他爸爸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就说:“对,你们作一首诗吧,就以这上京赶考为题。”老大没办法,就说了一句:“出门上雕鞍,”老二说:“上马手接鞭,”老三说:“‘此去谁得中?’该你的了。”老四说:“咱!”老三说:“说呀?”“完啦。”“你怎么就一个字儿哪?”老大说:“对呀,别看他这一个字,能管着我们十五个字。”老三说:“那管得上吗?”“管得上。出门上雕鞍,上马手接鞭,你问,此去谁得中?他说‘咱’,没错就是他,走吧。”一催走,走啦。老三这个气呀。
哥儿四个正往前走,看见一个出殡的,老三一瞧,行啦,赶紧一勒马:“吁……大哥,二哥,咱们出门碰见个出殡的,出门碰见棺材可有财,咱们以这为题,一个作一句诗,大哥您先说。”老大说:“好,听我的,‘出庄碰见一口材’。”老二说:“许多人等将他抬。”老三说:“‘当时抬到坟茔地,’老四!”老四说:“埋!”“说呀!”“完啦。”“大哥,他怎么又说一个字呀?”老大说:“对呀,棺材都到坟地了,不埋还摆着?”老三说:“怎么样哪?”老大说:“怎么样啊,走!”那就走吧。
又往前走,一出村庄又碰见一个娶媳妇的旗锣伞扇,后边是一顶花轿,老三一勒马:“吁……大哥,二哥,你看这娶媳妇的。”老大说:“以这为题每人一句作一首诗。”老三说:“就按您这主意好。”老大说:“废话,我不出这主意你也得出这个主意呀!我说:‘出庄碰见一乘轿。’”老二说:“前边铜锣开着道。”老三说:“亲戚朋友都贺喜。”老四说:“笑!”“说呀!”“完啦。”“大哥,他怎么又说一个字哪?”老大说:“对呀,娶媳不笑,还哭呀?”老三说:“怎么样……那就走吧。”老三这个气呀!
又往前走,远远地看见一座古庙。老三一勒马:“吁……大哥、二哥,您看这座庙。”老大说:“别废话,每人一句,我先说,‘远望古庙内有僧。’”老二说:“楼上倒挂一口钟。”他瞧见钟楼啦。老三说:“连打一百零八下。”老四说:“嗡!”老三说:“你又一个字呀?”老大说:“对呀,打钟不是嗡……甭说一百零八下,二百一十六下也是嗡。”老二说:“甭废话,走。”
又往前走,太阳已经往西斜啦,前面来到了一座县城,走到护城河这里,有一座桥,这个桥是个独木桥。正有一个失目先生想过桥,拿马杆一试,这桥太窄,要过又不敢过。老三说:“失目先生过河咱们也作一首诗。”老大说:“好来,‘远远望见独木桥。’”老二说:“这边走来那边摇。”老三说:“失目先生不敢过。”老四说:“绕!”老三说:“咱们也绕。”
进了城,大街路南有一座店,这边白墙上写着“安寓客商”,那边写着“仕宦行台”。老三说:“别走啦,咱们住店吧。”到店里找了三间上房。还没吃饭哪,随便要了点儿。吃完饭以后,老大说:“咱们早点睡,明儿咱们还赶路哪。”老三一宿没睡,心里想这傻子老说一个字儿,大哥还说他对,这玩意多气人哪。这要打这儿到北京,我这肚子还不气两半儿呀。干脆想个主意把傻子饿回去吧。他就想了一个办法。到第二天早晨一瞧,活该,人不留人天留人,下了雨啦!老三这高兴啊,赶紧就叫店里的伙计:“你去给我们买点东西去,买它二斤牛肉、三斤白面,买两个西葫芦,买葱,买蒜,买油,买盐,买柴火,倒水,这是二两银子。”买回来啦,赶紧叫他们哥仨:“大哥、二哥、老四,天不早啦,起吧。”老大说:“好,好,咱们赶紧打行李。”老三说:“走不了哇,外头下雨哪!大哥、二哥,咱们今天过阴天儿,吃饺子。”老大说:“那多麻烦哪。”老三说:“不麻烦,面也合得了,馅子也合好了,买东西二两银子我给的。也不找你们要了。”老大一想,他平常不是这么厚道的人哪?哪知道他憋着饿老四哪。哥仨洗完脸,漱完口。老三开口说:“咱们在家里是少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到外头啦,是要吃饭,就动手。我出这个主意是:下米的吃饭,添水的喝汤。现在面也合得了,馅子也合好了,就剩下揪剂儿、赶皮儿、煮、包、捞、烧火。咱们哥四个分着来,大哥您干什么?”老大说:“我揪剂儿、赶皮儿。”老二说:“我煮,我捞。”老三说:“我包,我烧火。老四哪?”“吃!”“吃,吃,你还说一个字哪!”心说,我要你吃得上才怪哪。人多好作活,一会儿饺子得了,捞出这么两大铁盆来,筷子、碟儿都摆好了。四面一人坐一边,老大说:“我可真饿了,我可先吃了。”老三说:“等一会儿!这饺子就白吃吗?”老大心里说,我就知道他没这好心眼儿嘛。“不就这二两银子吗,我给你。”老三说:“不是,你想错了,钱我不要了,不单不要了,打今天起一直到北京每天都吃包饺子,还告诉您每天都是我给钱。可有一节,我可有个条件。”老大说:“什么条件?”“打今天起,咱们是吃喝拉撒睡,行动坐卧走,都要作诗。老四,你可听明白了,这回咱们这个叫新诗,不限制几言,只要合辙押韵就行。”大哥说:“七个字也算。”二哥说:“五个字只要押下韵去,也行;我说四个字也可以,你要说仨字合辙,也算你说上来了。”老大说:“我先说了。”老三说:“别忙,我这话还没说完哪!你也听明白了,诗是不限制几言,我这饺子可有限制,咱们是一个字管一个饺子。比方:大哥说七个字就吃七个饺子,二哥说五个字就吃五个。您说六个字就吃六个。说吧。”老大一听,这是憋着饿老四啊。本来一道儿他净说一个字啦,一字管一个饺子那不把他饿坏了啊!老大要拿这个做哥哥的这个派头儿,就说:“咱们是吃饭哪,是捣蛋哪?说那门子诗呀?不说,吃。”老三说:“要不说谁也甭吃,我可先掀桌。”老二说:“大哥哪您说吧。”老大说:“那说什么?那么大个子他吃一个饺子饱得了吗?”老二说:“大哥您甭着急呀,咱们不会多说吗,咱们剩下也够他吃的。”老大说:“以什么为题哪?”老三说:“随你便儿。”老大一看,外头房檐底下有个燕子窝,得,就以这为题吧,说:“‘抬头看见一燕窝’,我这是七个字,我拨七个饺子吧。”老三说:“你别动手,我来。”拿了个小碟,拿双筷子,打盆里往外夹饺子。一个字夹一个。“抬、头、看、见、一、燕、窝,唉,您吃七个。”老二一瞧,按字儿抠啊!我说:“‘里边小燕八九个,’我这出七个,我自己拨。”拨到碗里头拿筷子扦碎了。老三说:“都扦碎了您怎么吃呀?”老二说:“你管哪!”拿杓舀了一点汤,“我这汆丸子带片汤。你说吧。”老三这么一想啊,大哥说抬头看见一燕窝,二哥说里边小燕八九个,这小燕不会打食呀!我说大燕出窝把食打,打回食来是喂小燕,傻子就得说喂,就让他吃一个饺子,对!“大燕出窝把食打!’老四,你说。”老四这“喂”字都到嘴边儿上啦,让老大过去把嘴给捂上啦。“说喂啊!”老四说:“打回食来可不就是喂吗!”老大说:“怎么就是喂哪,你要说进窝再喂还吃四个哪,等会儿喂还吃仨哪,先喂后喂还是两哪。”老三说:“您干吗着这么大急呀?”老四说:“大哥,说多少得吃多少呀?”老大说:“你怎么还没听明白哪,一个字管一个饺子,越多越好。”老四说:“三哥,你给我记着数啊。”老三说:“好,你说吧。”老四说:“我把大燕说一说……”老三说:“好,你说吧。”老四说:“我把大燕说一说……”老三差点把鼻子气歪了,打家出来他净一个字,这回一个字管一个饺子他一个也没少说,“好,你也吃七个吧。”老四一翻白眼珠儿:“我凭什么吃七个呀?”“你说七个字儿你不吃七个吗?”“我还有词没说完哪!”“还有?”“多着的哪!”“好!那你就说吧。”“三哥,你也给我记着数啊!”老三说:“行,我给你数着。”“我把大燕说一说,清晨出窝把食打,展翅摇翎往前挪,飞过三里桃花店,越过五里杏花坡,桃花店前出好酒,杏花坡前美人多。好容易才把食打够,抿翅收翎进了窝。大燕刚把窝门进,小燕一见笑呵呵,这个就把妈妈叫,叫声妈妈你听着,你在外面把食打,实在饿得我了不得。大燕一见不怠慢,叼过食来喂了个得,喂了这个喂那个,喂了哪个喂这个,喂了那个喂这个……”老三说:“甭数了,饺子都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