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侯宝林演出本整理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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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上)》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认识我吗?
乙认识,说相声的魏文亮。
甲我是魏文亮,没错儿,可我不是说相声的。
乙那你是?
甲戏剧专家。
乙你是戏剧专家?
甲对。我从小就喜欢看戏,在小学读书的时候,没事就去看戏,学两句回来就唱。
乙在哪唱?
甲教室里。
乙在教室里唱啊?
甲啊,老师特别喜欢我。
乙喜欢你?
甲对我特别注意。
乙是啊?
甲每天都让我……
乙唱一段儿。
甲罚会儿站。
乙你是太淘气了!
甲到了中学,我还这样。戏是唱得不错了,可考试不行。
乙怎么呢?
甲一考试就得打小抄儿,要不准不及格。
乙光玩了!
甲可也分考什么,要是考音乐,唱歌,我准得一百分。
乙那要考别的呢?
甲要是考地理、历史,顶多六十分。
乙刚及格。
甲数学最糟糕。
乙考多少分?
甲往多里说,十二三分。
乙就考十二三分啊?
甲后来我大学毕业了,投身到戏剧事业中,在我研究戏剧的这五十多年里……
乙哎!哎!你研究戏剧多少年?
甲五十多年。
乙五十多年?
甲啊,所以……
乙你别忙!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甲35啊,所以……
乙等会儿!我还没问完啦!
甲问什么?
乙你今年35岁,倒研究戏剧五十多年了?
甲啊,它这个……就这个差点儿。
乙差点儿?差多啦!
甲噢,你听着纳闷儿?
乙对啦!
甲不但你纳闷儿,连我都纳闷儿。
乙像话嘛!35岁的人,能研究戏剧五十多年!
甲这个矛盾是可能产生的,而且是应该产生的。任何一个事物都会有矛盾存在,就看你有没有办法使它统一起来。不然的话,它就会对立地继续发展下去。这是个法则问题。
乙哲学还懂点儿。我没问你这个!我是说你35岁的人,怎么会研究戏剧五十多年。这个账我算不上来。
甲好算呀!
乙怎么算的,你说说。
甲我研究京剧七年。
乙对,七年。
甲我研究话剧八年。
乙噢,八年。
甲这是多少年?
乙七年加八年,十五年。
甲嗯?
乙没错儿,七八一十五啊!
甲不!七八五十六。
乙乘法啊?
甲你按加法算了,我说怎么不对呢!
乙嗬!这能按乘法算吗?应该是加法!
甲所以呀,我那算术才考了十二三分。
乙要说这也就不奇怪了。
甲我喜欢艺术,不大喜欢算术。
乙这倒是实话。
甲我研究戏剧十多年,在外国留学时,得了一个博士学位。
乙什么博士?
甲戏剧博士。
乙噢,那可不简单。
甲当然了。我在国外发表了一篇戏剧论文,四万余言,外国专家一看:啊!真是一篇盖世的奇文。
乙是啊?这篇论文的主题是什么?
甲主要论述戏剧与水利的关系。
乙啊?戏剧跟水利还有关系?
甲关系非常紧密,唱戏唱的时间长了,就得喝点儿水。(喝水动作)
乙噢,这个“水利”呀?
甲对,这是一般专家所没有想到的问题。
乙谁没想到啊,这四万字就是“饮(读yìn)场”啊?
甲这只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我分析了很多关于舞台剧的表演手法,比如话剧和京剧都是舞台剧,在表现上则有很多地方不同。
乙究竟有哪些不同呢?
甲话剧一定要有很多的道具,比如四幕四景,就得有四堂道具,短一样都不行。京剧没有那么啰唆,三张桌子,几把椅子,能解决很多的问题。
乙怎么?
甲桌子有时候可以不当桌子用。
乙那当什么用?
甲那边放把椅子,这边放把椅子,就当座桥用。
乙噢,桥梁。
甲(京剧道白)“待我登高一望!”往桌子上一站,(模仿京剧武生动作)
乙这是什么?
甲这就是高坡。(唱)“下得马来上山道。”(做花脸瞭望动作)这就是高山。
乙对,这就是山。
甲这是京剧和话剧截然不同的地方。
乙还有什么地方不同啊?
甲话剧要用立体布景,好多的话剧没有布景就演不好。它是三面房子,前门儿在后边,人物一敲门,拉门进来,人物出场了。京剧不用这套,就是这样的一个台帐,人物出场很自然,比如武生出场,要亮相,(学武生亮相)“来也!”(用嘴打【四击头】)你看多好看!
乙还真是的。
甲要用立体布景就麻烦了。
乙怎么?
甲叫板,开门,出来,再亮相就没劲了。
乙不可能。
甲我来来,你看看。“来也!”(用嘴打【四击头】,边做边打,叫板后,又学话剧开门动作,再学武生亮相)这还有劲吗?
乙还真没劲了。京剧没有门。
甲不!有时候就有门。
乙有门?
甲有,到时候伸手一抓,就能抓出一个门来。
乙成变戏法的了。什么戏有这个动作?
甲比如《三娘教子》,老薛保一看天气不早了,出去看看小东人回来没有。这样:(道白)“天到这般时候,不见小东人到来,待我出门去看。”你注意,要抓门了。(做动作)上牵点儿,下牵点儿,拉开门分左右,撩袍迈门槛儿,走了出来再看后边,(稍停顿)什么也没有。
乙是没有!这倒省事。
甲到了特别有必要时,搬把椅子也能当门。
乙什么戏?
甲《乌龙院》。宋江走了以后,阎婆惜搬了把椅子,往那一坐,这就是门。
乙噢。
甲《武家坡》进窑那点儿,王宝钏也是搬把椅子
(模仿跑坡,边做边唱)“前面走的王宝钏,
后面跟定薛平男。
(学进窑动作)进得窑来把门掩,
将为丈夫关至在窑外边。”
他进不去了,实际你把椅子搬开他不就进去了。
乙没听说过。
甲我这样说并不是反对京剧用立体布景,如果用得恰当,巧妙,不妨碍它原有的艺术特点,还是可以用的。
乙对,还有什么地方不同呢?
甲吃喝也不同。
乙怎么不同?
甲话剧、电影都是真吃真喝,你看电影里吃饭都是真吃。
乙嗯。
甲拍电影的时候,演员不一定饿,可是得真吃。
乙那为什么呢?
甲为的是拍出来真实。有的时候吃一次还不行。
乙怎么?
甲比如拍吃饭的镜头,导演一瞧都准备好了,预备,开始!机器开动了,演员赶紧吃(吃的动作)。导演一看,这感情不对呀,重吃!演员就得添饭,再来一次。导演再一看,筷子拿倒了,大头儿朝下了,这不行啊,重吃!得,还得吃。有时候得拍多少次。要不怎么演员大多都有胃病,那就是吃的。
乙敢情都这么做的病。您这是开玩笑。
甲喝也得真喝,(端碗动作)诸位,今天是我们最高兴的日子,来来来!让我们大家再干一杯!(学舞台腔,喝酒)看见了吧?真喝。
乙那么京剧呢?
甲这样:(道白)“酒宴摆下!”每人一个用木头做的酒杯,拿木头酒壶,一斟就满了,斟三下,(道白)“请!”再吹个过牌子,(学吹“过牌子”,边吹边做喝酒动作)“告辞了!”这就酒足饭饱了,走人了。
乙他吃什么了?
甲灌点儿空气,饱了。
乙这肚子也够委屈的。怎么不真吃呢?
甲真吃?来四菜一汤,炒里脊,红烧鱼,扒海参,烩虾仁,酸辣汤,老生得先把胡子摘下来,来个大虾仁!(动作)这好看吗?
乙是不好看。
甲再说吃完了,嗓子也哑了,就甭唱了。
乙嗯,是不能真吃。
甲因为在吃喝上没有什么技巧可言,所以就用这种手法,一带而过。但,喝酒的时候,得拿水袖挡上,不让人看见嘴。就是没胡子的也尽量用手挡。有的人不挡,喝酒,腮帮子直动,这样,(动作)你说这是喝酒呢还是漱口?这样的表演脱离了实际生活。
乙是不太好。还有什么不同?
甲哭、笑也不同。京剧里的哭不是真哭,老生这样哭,(学)“唉!娘啊……”
乙对。
甲青衣、花旦这样,(学)“呃……呀……(学青衣哭)”
乙是这样。
甲普通人可没这么哭的。你多咱看见街上那出殡的,几个人抬着棺材,孝子打幡儿,一看棺材,心里一难过:“唉!娘啊……”后边那几个女的都这样:“喂……呀……”
乙这可热闹了。
甲热闹?这走在马路上就得卖票。
乙好嘛,买票看出殡的!
甲你看话剧、电影里边的哭,看着就真实。白毛女哭的时候,能让台下的观众跟着掉眼泪。可这是现在,解放前演话剧不是这样。
乙那过去是什么样?
甲我记得过去看过一出话剧,叫《秋海棠》,男主人公的母亲死了,他赶了回去,跪在死人的跟前,这场面看着就够惨的。
乙那是。
甲可是他一哭,我倒乐了。
乙这是怎么回事?
甲因为他哭得不真实,他那声调可笑。(学舞台腔)“妈,您的儿子刚有一点起色,你就死去了,苦命的妈,噢,妈!”这就完了。
乙嗬!真没劲。
甲没有真实的感情。
乙那么女的哭呢?
甲更糟糕了,她哭的时候就“嗷”的一声,真吓人。
乙吓人?
甲是这样的,(双手放在胸前,学女声)“想不到你把我抛弃了,我的心里太难过了,我的精神太苦恼了,嗷!”
乙这养猫了。脱离了生活。
甲是啊,平常人们生活不这样,你看谁家两口子吵嘴,吵着吵着,突然“嗷”的一声?
乙那是精神病!
甲还有擦眼泪,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她应该擦眼窝儿啊。
乙是啊。
甲不是,她擦眼泪的时候,把手绢儿卷在手指头上,她不擦眼窝儿,擦鼻子下边。(动作)
乙啊?
甲哭的时候,(学哭)“嗷……”(用手绢儿在嘴边擦一圈)
乙怎么擦那呢?
甲她在半道儿等着了。
乙好嘛!那么笑呢?
甲话剧、电影的笑和普通人的笑区别不大。京剧的笑可不一样了,很不容易,得有功夫。你看小生的笑,(学)“啊哈哈哈哈哈哈……”
乙好听啊。
甲可是只限于在舞台上,台下的人没这么笑的。
乙怎么呢?
甲我们在这说相声,观众要都这么乐?那受得了吗!
乙怎么就受不了呢?
甲别说都怎么乐,就是有一位,也受不了。(学)“嘿,你听魏文亮说的相声,真有点儿意思,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乙他是乐了,别人都吓跑了。
甲再有就是台步也不同,京剧的台步走八字,而话剧即使是古装剧,也是走直步。(学)京剧的这种台步,并不是抽象的,是根据生活来的。
乙生活中有那样走的吗?
甲古代时的有钱人,做官的,文人,那鞋底都厚,走路都慢。(动作)舞台上的步子就是他这种步子夸大了一些,经过了艺术加工后走出来的。它有它的曲线美。
乙嗯。
甲可这也只限于在舞台上,要是在马路上这样走,那可不行。
乙那不一样美吗?
甲不行。我们这散场以后,观众出去都这样走,(学),那警察怎么指挥呀?警察喊:“行人同志们,请走边道!”“不行!”“怎么不行呢?”“边道走不下!”
乙嗐!
甲在舞台上不但人走方步,连马匹都走方步。
甲舞台上没有真马,就那么一根马鞭,没上马之前怎么走,上了马后还怎么走。
乙马怎么能走方步?
甲可以。比如老生骑马,(学动作)“马来!”他接鞭,扳鞍,认镫,骗腿,骑上,再瞧这马,还这样。
乙你给学学。
乙这马保证摔不着。
甲可骑这马要上水上公园……
乙怎么样?
甲得走一天半。
乙那还算快的。
甲舞台上的车也是的。
乙对,就是两面旗子。
甲推车的举着两面旗子,在旁边等着,上车的这位姿势好看。(学)“辞别贤妹上车辆。”一扶旗子,(走两步)这就算是坐车了,可坐车了是坐车了,还得自己走。
乙没有车底,全靠演员做戏。
甲这属于舞蹈范畴,你看哪点儿都美。生、旦、净、末、丑,甭管哪行,出来的时候都有舞蹈动作,都很美。
乙老生戏怎么做?
甲老生一出台的动作就很美。
乙你来来。
甲走到上场门(学老生),“嗯吞!”(抖袖,嘴里学小锣)
乙抖袖,把水袖弹起来。
甲(学正冠动作)
乙正冠。
甲(学捋髯动作)
乙捋髯。
甲(学掖水袖动作)
乙掖水袖。
甲(走方步)
乙走方步。
甲(歪学端带动作)
乙哎哎哎!你这是什么动作啊?
甲端带。
乙端带?端带这手应该往后搁。(动作)手搁这来!
甲搁这?那不成拉车的了!
乙那你搁哪?
甲非得搁这。(把手放前边)
乙这不像拉车的了。
甲好看了吧?
乙像蹬三轮的了。
甲蹬三轮干吗?你看美不美?
乙嗯,漂亮。
甲这是老生,小生出场比老生还美。
乙你给学学小生怎么出场。
甲好,我学学《玉堂春》里的王三公子。(转身回上场门)哎,我喝点儿水。
乙渴啦?
甲时间太长了,需要水利支援。
乙对,水利就在这用上了。
甲(用嘴学场面,做抖袖动作)
乙抖袖。
甲(做正冠动作)
乙正冠。
甲(放下手)
乙捋髯……不是!小生没胡子。
甲(迈步)
乙走方步。
甲(抬脚)
乙亮靴底。
甲你看这脚底下!
乙看这功夫!
甲看我这鞋。
乙看你鞋干什么?
乙嗐!
甲“老美华”的。
甲(念引子)“为访娇容到洪洞,恩情一旦抛,何日里得相逢。(学小锣)台!台!哎,你看这美吧?
乙是美。
甲最美的还不是小生,是花旦。
乙花旦出台最美?
甲对。唱花旦可不容易,你得够那个条件,身体要长得苗条,像你这身材就不行,太胖了,扮出来不好看。
乙提我干吗!
甲花旦的脸蛋儿也要漂亮,像你这小黑脸不行。
乙你就甭研究我啦!
甲你看,我演花旦挺合适的。看我这腰多苗条,(模拟花旦动作)看我脸蛋儿,完全符合花旦的标准。
乙你哪点合标准?
甲唱花旦非得这样,瓜子脸,尖下巴,高鼻梁儿……
乙大眼睛。
甲我就眼睛小点儿。这点请你原谅,这我也没办法,因为我起初这个“组织”就这样。
乙你不会改组吗?
甲没听说过,脑袋还能改组的。
乙你说花旦最美,哪美?
甲唱花旦眼睛最重要,你看花旦一上台,两只眼睛滴溜转,二目含情,显得剧中人那么天真活泼,那么可爱。有时候花旦出来,(做动作)眼睛那么一飞,这都有名堂。
乙叫什么?
甲秋波流慧。(对观众)像他这俩眼,迎风流泪!
乙合着我没行的地方。
甲你看我给你学学花旦出台。
乙什么戏?
甲《鸿鸾禧》。金玉奴出台念四句白,一扔手绢儿(做动作),把手这么一抄,用手那么一指,拿眼睛那么一飞,你看那眼睛,非常漂亮。
乙你学学。
甲你注意我这眼睛。(走到上场门)“啊哈!”(学场面)台台令令台!“青春整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深寂静,空负貌如花。”(扔手绢儿,再接,飞眼儿)
乙哎呀!真好!
甲你别看我这眼睛小,它有神!
乙神足。
甲唱花旦的非得眼睛有神,眼睛有毛病的就不行。
乙怎么呢?
甲近视眼就演不了。
乙没问题吧?
甲没问题?近视眼把眼镜儿摘了,俩眼这样。(学近视眼)有近视眼的同志您可别不高兴,我说唱花旦的近视眼不行,您不唱花旦,有近视眼没关系,您有眼镜儿您还别摘,您要这阵儿一摘,人家倒看出来了。
乙谁摘了!
甲我就是这么一说,近视眼唱花旦还是真不行。你不信我学个近视眼唱花旦,你注意我这眼睛,准不好看。
乙你来来。
甲你注意眼睛。(回上场门)“啊哈!”
乙(学场面)台台令令台!
甲(艰难地往前走)
乙往前迈步啊!
甲怕掉台下去。(念引子)“青春整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深寂静,空负貌如……(扔手绢儿,没接住,搭在肩膀上,又要找手绢儿,又要飞眼儿)花……”
乙什么玩意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