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元宵 - 马三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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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信息
《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你说相声是个老资格、老艺人啦!

说过些年,谈不上老艺人。

你很谦虚。我认为说相声是一门语言艺术,不仅要口齿伶俐,还必须要有文化。

对,说相声的都得认识几个字。

认识几个字怎么能行?起码也要懂得语言的逻辑、语法修辞。什么是主语、什么是谓语,什么叫成语,什么叫谚语,什么是俏皮话、歇后语。

这个我懂。

你念过多少年书?什么学校毕业?

我什么学校也没毕业,小时候念过三、二年书。

念三、二年书就说相声?那怎么能行啊?这简直是胡闹。

这么说,你的文化水平很高?

你看哪?

看不出来。

听。

也听不出来。

你听听言谈文雅,举止大方,未语先笑,代客煎药……

啊?还代客煎药?开药铺哇!

不,这句没有用,是个配句儿。

我没听说过,说话还有配句儿,衬句儿。

你不认识我?都管我叫“马大学问”,外号叫“活字典”。

活字典?

你有不认识的字,马上就能告诉你;你有不会写的字,我马上就能编。

能瞎编字。

什么叫瞎编字,编排成号儿,再查字典。

噢,查字典。我以为你跟圣人一样,能造字呢!

你说中国的文字是谁留下的?

圣人。

你怎么知道的?

谁都知道。我小时候一进书房念书,先拜圣人。

你知道圣人叫什么名字?

姓孔名丘字仲尼。

对,孔仲尼是封建社会的圣人。历代帝王利用孔子的儒教宣传,用三纲五常来统治人民。你知道孔圣人到现在多少年了?

不知道。

到现在是两千五百二十九年。孔子生在周朝,周灵王廿一年。孔子死于周敬王四十一年。孔子活到七十三岁。有这么句话你知道不知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有人说这叫“坎儿”。

不是,这句话是历代帝王想念孔、孟二位,孔子七十三岁那年死的,孟子八十四岁死的,皇上惋惜他们死得太早了,才留下这句话。不是咱们这些人们到七十三岁准死,到八十四岁就活不了啦?绝对不是。好好活着,没关系。

嗐,你嘱咐这个干嘛。

当初孔圣人周游遛国……

什么什么?周游什么国?

周游遛国。

六国?!谁不知道孔子周游列国。

列国是什么列国?

就是齐、楚、燕、韩、赵、魏、秦——列国。

不对,是遛国,出洋到外国遛遛。

孔圣人到外国?会说外国话吗?

会啊!给外国人讲社会知识。

他怎么讲?

(学外国音调)“缸比盆深,盆比碗深,碗比碟深,最浅的是碟子,最深的是缸。”

听不懂。

这你听不懂,圣人说:“水缸比脸盆深,盆自然比碗深,碗比碟子深,最浅的是碟子,最深的就是缸。”(用外语音调重复).

嗐,就是这个呀!

孔圣人带着两个徒弟,子路、颜回,出洋到外国去,先到天竺国,因为天竺国有他的朋友,孔圣人的把兄弟——如来佛。

如来佛跟孔圣人是把兄弟?

对,如来佛行大,孔圣人行二,要不怎么叫孔老二呢。如来佛也是周朝那年头的人。他叫释迦牟尼佛,号称如来佛。他生在公元前五百五十七年,到现在是两千五百三十五年,比孔子大六岁。这师徒三人到了天竺国,如来佛到码头迎接。

还有码头?

坐船去的嘛。《论语》上有“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由太平洋过去的。如来佛说:“不知孔子驾到,未曾相迎,当面恕罪。”圣人说:“岂敢,岂敢!久违,久违!少见,少见!”“吃饭吧!”蹲在码头,每人喝两碗老豆腐,吃仨烧饼。

这叫什么饭哪!

圣人不乐意了,心说,“你到我鲁国的时候,我是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我到你这儿喝老豆腐。甭问了,明早准是锅巴菜了。”

这叫什么饭哪!

到了禅堂落座,如来佛说:“孔子驾到必有所为。”

是啊,干什么来啦?

孔圣人说:“一来参见我佛,二来有事不明要在佛台前领教。”如来佛说:“有话请讲,你我弟兄何言领教二字。”

还挺客气。

孔圣人说:“你宣传佛教,不该把文字乱改乱用。”如来佛说:“不能,一个也没有用错。”圣人说:“如果有错字怎么办?”“有错字我愿罚,你说怎么罚都行。”“好,有一个错字罚一个脑弹儿。”

脑弹儿?

就是用中指和大拇指,照脑门当中“叭!”弹一下儿——脑弹儿。

也叫弹脑崩儿。

如来佛说:“好!”搬过经卷就念,头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圣人说:“别念了,头两个字念什么?”“那摩?”“按单音词念:南北的南,有无的无,‘南无’为什么念‘那摩’?这就是两个字用错,先弹这俩。”

噢,这就弹。

如来佛一想,错俩弹俩吧。一闭眼,等着受罚。如果孔圣人弹俩就没事了,子路过来了:“师父,您办不了,您没劲,我来吧。”子路是个武夫,力气大,一顿能吃十四个烤饼。走过去,捻足了劲,“梆梆”这两下,当时弹起一包儿来。如来佛觉着怎么这么疼?睁眼一看:哟!子路弹的,心中大不悦。

不乐意了。

屈指一算,孔圣人也有错字。“哎!孔老二!”

怎么叫孔老二了?

弹急了。“你如果也有错字怎么办?”圣人说:“君子往来,你也弹我。”“好,我问你,两山字叠在一起念什么?”圣人说:“念出。”“千里二字叠在一起念什么?”圣人说:“念轻重的重。”如来佛说:“不对,这两个字用颠倒了,千里应当念出,走一千里地还不算出外?两山叠在一起,当然是太重了,为什么念出?这两个字是不是错了?”圣人说:“嗯,错了。”

是错了。

如来佛说:“错了?弹你两下。我拘点法术来弹你。”当时就闭眼,捏诀念咒。他要是念完咒,弹上人可了不得,能把人的脑袋弹出一千多里去。

有那么大的力量吗?

有记载。你念过《四书》吗?《大学》上有“诗云邦畿千里”。就是“梆击”一下,出去一千多里。

噢,这么个梆击千里呀?

下边儿还有一句“惟民所止。”让老百姓给挡住了,要不然还得轱辘几百里地。

是啊?!

孔圣人一瞧,他闭眼捏诀念咒。心说:不好。一拉子路,颜回“快走!”爷仨背起背包,提着网兜儿,撒腿就跑。

跑了?!

如来佛念完了咒,睁眼一瞧,全跑了!气得胳膊撂不下来了,弹圣人没弹着,急的,如来佛的佛相,脑门儿有一个包儿。

那叫舍利子。

不,那是子路给弹的。

是啊?!

孔圣人、子路、颜回爷仨逃跑。所以论语上有“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主子于归宜其家。”打算回来,迷路不认识道儿了。跑到陈国,无处投奔。所以说,孔夫子困于陈蔡,在陈绝粮。没办法了当当卖东西……

孔圣人还当当?

《论语》上有“君子常当当,小人常戚戚”,找当铺当当。

《四书》上有“君子坦荡荡”。

是啊,连毯子都当了。

这么讲啊!

卖东西:收音机、半导体、电视机,全卖了。

那年头有半导体、电视机吗?

《论语》上有“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听见说话,看不见人。这就是半导体收音机。

有电视吗?

《论语》上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看不见了,也听不见,电视坏了。“子曰,非礼勿视”非修理不能看了,干脆卖了吧。

就这么讲啊?

当卖皆无,又犯大烟瘾。

啊?! 圣人也抽大烟?

《论语》上有“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一定是子路颜回劝圣人,师父,你怎么又买大烟?他才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你们以为我有瘾了吗?“吾无隐乎尔”没有瘾,抽着玩儿。

抽着玩?!

这天是正月十五灯节,爷仨连早饭都没有。圣人说,子路、颜回,咱们师徒仨到大街游玩一番。子路说:“别玩了,肚子受不了,太饿了。”孔圣人说:“你们糊涂了,咱们在街上遛遛有好处,如果在街上碰见熟人,让他请咱们吃饭,咱们狠狠地吃它一顿,能饱三天。”

真没出息。

走,在街上一个熟人也没碰上,连半熟脸人也没有。

那完了。

点心铺。

走到路口一看,有一家茶食店。

这个点心铺,五月节卖粽子,八月节卖月饼,正月十五添卖元宵,卖元宵还带卖熟的。屋里摆几张桌子,门口外立个牌子,红纸写黑字,是元宵的价目表,写得很清楚。

怎么写的?

上写“江米元宵桂花果馅一文钱一个”。

一个老钱一个。

孔圣人一看,元宵个儿还真不小,煮熟了象小馒头一样。看了看,“好哇,真是个儿又大,馅儿又好,准是面儿又粘,馅儿又甜哪。”

瞧馋的。

就是好。

吃吧。

没有钱。

嗨,干看着。

孔圣人一摸,腰里带着个笔袋。那时候念书人都有盛笔的口袋,一看,笔袋上拴着个小老钱。把这个钱拿下来,拿这个钱买。

好。

又一想,不行。人家写的明白。江米元宵桂花果馅一文钱一个。现在只有一个钱,怎么能爷仨进屋买一个元宵吃。

那怎么办呢?

圣人又一看这个价目表,乐了,写的是“江米元宵桂花果馅一文钱一个”。那一个的一字,是一道儿的一。圣人把笔拿出来了,过去就添了一竖,再一念好了,“一文钱十个”。

好人!

孔圣人把笔装起来叫声“仲由”。

“仲由”是谁?

仲由就是子路。“颜回,进来,咱们吃点儿点心。”爷仨大摇大摆往里一坐,跑堂的伙计过来问:“三位吃什么呀?”圣人说:“元宵!”“三位来多少?”“十个!”“三位十个怎么分啊?”“我的四个,他们统统的三个。”

好了,日本人。

孔圣人吃四个元宵,不饱;子路、颜回每人吃仁倒把饿劲逗上来了。不饱怎么办?喝汤吧。汤白喝,不算钱。爷仁每人喝了四十多碗汤,圣人还要,掌柜的说:“没有了,元宵满变锅贴儿了!”

锅干了。

扔下一个老钱,站起就走。伙计一看:“老先生,老先生,别走,给的钱不对!”圣人说:“怎么啦?”“您吃多少?”“十个!”“您给多少钱?”“就这个钱!”“一个老钱一个,您还得掏钱。”孔圣人把脸往下一沉:“胡说!本地人吃就一个老钱十个,我们外乡人吃就临时加价了吗?”掌柜的过来了:“老先生,老先生,我们不管本地人外乡人,是一律的价钱,外边有价目表,写的清楚,您老可以看一看。”圣人说:“哪有价目表,走,看看去!”

这么理直气壮?

他给添了一竖了。掌柜的不知道,出来就念。“老先生您看一看,我念给您听听:江米元宵桂花果馅,一文钱……”

多少?

一瞧十个了,念不出来了。孔圣人还直催他:“念出来,大伙儿听听。”掌柜的说:“这大概是写错了,要写什锦馅儿,一忙写了十个了。得了!我们错了,您请吧。”孔圣人反倒逮住理了:“是你们错了?不是我们蒙嘴吃?告诉你,这是我孔某人笔下留情……”

要不留情呢?

十字头上再添一撇儿……

一个老钱……

吃一千个。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