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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相声集》 本社编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81
甲您念过书吗？
乙说相声的也就靠记问之学。
甲那您不如我，我可是博古通今，一肚子除去心肝脾胃肾五脏之外，全都是……
乙书？
甲屎。
乙呕！一肚子大粪呀！
甲不！全是历史。
乙这还差不多。您也是从“小三本”念起呀？
甲小三本念过：三字文、千家姓、百字经……
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甲差不了多少。
乙差多啦！念过《上论》吗？
甲念过。上轮下轮，行李铺盖，各自小心。
乙念布告牌呀！《上孟》？
甲嗯！上梦下梦，白天看戏，晚上做梦。
乙您念些什么呀？再问你，念过《中庸》没有？
甲念过。中用不中用，胜过糊涂虫。
乙这里哪儿跟哪儿呀！您念过《大学》？
甲念过。大雪、小雪，大寒、小寒，又是一年。
乙呕！念皇历呀！您念过《易经》吗？
甲啊？一更（念斤）？
乙还有二更哪！
甲是啊！三更，
乙四更，
甲五更，
乙一夜，
甲没睡，
乙工夫，
甲花费。
乙溜口辙呀！问你念过《礼记》没有？
甲里脊倒没念过，我念过肝尖。
乙我还念过肚条哪！谁跟你讲吃经来啦！再问你念过《诗经》吗？
甲没念过。我念过干（肝）经。
乙还肺经哪！
甲有肺经。
乙呕？
甲肺有两耳八扇。
乙嗯！
甲四扇朝前，四扇朝后，肺有六十四管，肺管不动不能咳嗽，咳是咳，嗽是嗽。有声无痰谓之咳，有痰无声谓之嗽。痰痰痰，病相连，黄痰病在肺，青痰伤在肝，白痰心中火，黑痰肾中寒。不怕痰吐一大片，就怕痰中带血线。真格的，您咳嗽几天啦？
乙呃……这，你给我看病来啦！我问你念过《左传》没有？
甲念过。左转、右转，向后转，稍息、立正、起步走。
乙呕！军事训练呀！您走吧！起哄呀！
甲干嘛起哄呀！我就靠着这学问吃饭哪！
乙吃饭？照我看连水都喝不上。
甲甭拿别的说，就拿我写的字说，气死颜、柳、欧、赵，不让米、蔡、黄、苏，王羲之一见也得甘拜下风。
乙嘿，瞧瞧！
甲干嘛瞧瞧呀？王羲之的字好，能卖钱，他的字能当钱吗？
乙啊？当字，没听说过。
甲嘿嘿！我的字就能当钱。
乙呵？
甲解放前我家钱花秃落喽，就当字。
乙是呀？
甲有年三十晚上，家里没钱过年啦！
乙怎么办呀？
甲当字吧！
乙呕！
甲当时我找了张白纸，刷刷刷写了个天字，卷上拿到当铺往柜台上一放：“当这个。”头柜拿过来一看：“当多少？”“当十块。”连价都不还，就给我写十块。
乙就这张字呀？！
甲还包着个二钱重的金箍子。
乙啊！那不是您的字当钱，是金箍子当的钱。
甲废话！去了金箍子……
乙还当十块？
甲一个子都不要。
乙是不要。这不是捣乱吗！
甲我的字儿不值钱，可是我的文值钱，靠着卖文吃饭。
乙呕？
甲夏天卖个扇面，冬天卖个对联，一年对付个三千两千的，凑合着花。
乙三千两千？您卖什么呀？
甲没跟您说卖对联嘛！
乙卖对联呀！那有什么意思呀！一毛钱一副，还得搭个抬头见喜。遇见老太太们买东西不吃亏，还得饶个小福字，除去纸钱，墨钱，一副对联也就赚个三分五分的，得那辈子凑够三千两千的呀？
甲啊？您说那个对联呀！屋门对，街门对，灶王对，就是那两句死词：“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玩艺儿可不就卖一毛钱搭抬头见喜吗？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乙照这么说，您那对联卖的贵？
甲我那对联也不算很贵，一副这么个数。（用手比二）
乙两毛？
甲二十块。
乙啊？二十块。
甲怎么？嫌贵啦！嫌贵您就别买。
乙我压根儿就没想买，一副对联卖二十块我还没听说过，不也就是“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吗？
甲那些词还能卖二十块吗？我那对联是随机应变，见什么写什么，要什么写什么。
乙那也值不到二十块呀！
甲有好处呀！
乙有什么好处？
甲比方说，您买卖开张，没来得及作牌匾儿，没关系，把我这对联往门框上一贴，人家就知道您作的是什么买卖，卖的是什么东西。再说您要有个为难着窄，心里不痛快，您把我写的对联一挂，能替您分忧解愁。
乙呕！有这么大的好处。
甲解放前，那年过年我在天桥摆了个摊子，卖几副对联贴补贴补家用。
乙呕！
甲有天来了个街坊：“先生，请您帮帮忙，给我写一副春联。我最近心里可不舒坦，您要二十块钱我可没有，我到处替你介绍介绍就是啦！”
乙给您宣传宣传，也不错呀！
甲是呀！我说：“您有什么为难的事呀？”
乙他怎么说呀？
甲“我差了帐主两钱，还不了。您看，眼看就要过年啦！帐主又快要帐来啦！”
乙差多少钱呀？
甲钱倒不多，三十多块。他说这钱还不是他欠的，是他爸爸欠的。
乙那他爸爸为什么不还呀？
甲他爸爸死啦！
乙呕！他爸爸死啦，帐主找他要帐，他还不了，找您写副对联搪搪帐？
甲对啦！我说：“您放心，把我的对联拿回去往门框上一贴，帐主一看，保险就不要钱啦！”
乙呕？您怎么写的呀？
甲上联是：“父债子还皆因窄，”
乙这话怎么讲？
甲父亲欠的债，作儿子的应当还。那为什么现在不还呢？皆因窄，不是因为手底下不宽余吗！
乙嗯！下联？
甲“您要我钱实在难”。
乙嘿！有意思。横批？
甲“过年再说”。
乙呕！推过去啦！
甲可是那位还没往回走两步，又回来啦！
乙干嘛呀？
甲“先生，不行您哪！我们那位帐主不听这套，非要钱不可。”
乙呵？不听这套，那怎么办呀？
甲我又给他写了一副。
乙又给他写了一副！上联怎么写的？
甲“别家过年二上八下”，
乙这怎么讲呀？
甲别人家过年吃包饺子，（用手作包饺子状）二上八下。
乙对！初一的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初四饼。下联？
甲“我除旧岁九外一中”。
乙什么叫九外一中呀？
甲我们家过年吃窝窝头。（用手作捏窝窝头状）过年还吃窝窝头，够惨的啦，哪儿还有钱还帐呀！
乙嗯！是够惨的啦！横批？
甲“穷死为止”。
乙啊？穷死为止呀！那帐可真没法还啦！
甲那位拿着这副对联往回走两三步，可又回来啦！
乙怎么又回来啦？
甲“先生，不行您哪！我们那位帐主的心呀，比狼还狠，甭说你过年吃窝窝头，你喝凉水他都管不着，非要钱不可！”
乙呵！这么狠哪！
甲我说：“好！这路人得跟他凶点。”
乙怎么凶呀？
甲听上联。
乙嗯！
甲“催马拧枪赛霸王之勇来要帐”，
乙呕！帐主跟霸王那么厉害，那街坊怎么对付呀？
甲“咬定牙关用孔明之计不还钱”。
乙嘿！还是不给。横批？
甲“溜之大吉”。
乙呕！跑啦！
甲不跑，不跑得给钱。怎么样？
乙嗯，有意思。照这么看您还真有点学问。
甲怎么？您还不佩服！
乙佩服啊！您真能见什么写什么呀？
甲只要您能出题，我就能写。
乙您真有这学问？
甲当然哪！不信您出个题试试。
乙您看我们园子门口有个电话，您给它写副对联行不行？
甲那有什么用呀！
乙人一看就知道是公用电话，人家好打呀！
甲呕！那可以。听着。
乙好！
甲“彼此交谈对面难会面”，
乙嗯！下联？
甲“往来通话知人不见人”。
乙对！是看不见人，横批？
甲“喂您哪儿”？
乙“我百货商店。”打上电话啦！
甲有意思吧？
乙嗯！有意思。那您干脆就给百货商店来一副吧！
甲行呀！
乙上联？
甲“三花粉百花粉痱子粉丝袜毛毯”，
乙呵！什么都有。下联？
甲“桂花油生发油指甲油毛巾被单”。
乙对！横批？
甲“不卖猪肉”。
乙呃，这……还不卖羊肉哪！卖猪肉呀，那您上菜市吧！嘿！刚才您说到生发油，那是理发店用的。那您再给理发店来一副怎么样？
甲理发店？可以！听上联。
乙您说。
甲“进门去乌衣秀士”，
乙怎么讲呀？
甲您看，凡是到理发店去的主，都是头发也长啦，胡子也满啦！跟乌衣秀士差不了多少。
乙对！下联？
甲“出户来白面书生”。
乙漂亮啦！横批？
甲“眉毛别刮”。
乙啊？那是不能刮，您还真有两下子。㗒！您瞧，我们园子对面那家不是卖四川的毛肚火锅吗？您给他来一副吧！
甲呕！毛肚火锅跟咱们北京的涮锅子差不多，咱们那涮锅子主要吃羊肉，人家那个主要吃毛肚、脑花。
乙对！您说上联？
甲“一锅汤大家齐涮筷子”，
乙不错！几双筷子一齐涮。您不捞就煮得太老啦！下联？
甲“几片肚没味多加海椒”。
乙四川味儿讲究吃麻辣嘛！海椒在我们北京就叫辣椒，横批？
甲“加点麻辣”。
乙还加哪？老写生意买卖没意思，您既然什么都能写，门口那位同志放了辆自行车，您给来一副行不行？
甲给自行车写，贴哪儿哪？
乙您甭管，我贴车把上。
甲那有什么用啊？
乙人家一看，好知道是自行车啊！
甲呕！人家连自行车都不认识啦？
乙您不是说有学问，见什么能写什么嘛！
甲您要这么说，我倒要给它写一副。“两脚上下分快慢”，
乙是啊，蹬的快走的快，蹬的慢走的慢嘛！下联？
甲“双轮前后走高低”。
乙嘿！一前一后，忽高忽低。横批？
甲“不能上楼”。
乙这……还不能上房哪！行！（旁白）嘿！难不倒他呀！（看台下）那位同志带个手电棒。呃，您给电棒写一副行不行？
甲新鲜，给电棒也贴对啦！
乙您不是能写吗？
甲当然能写呀！您听上联：“出门不怕黑暗”，
乙嗯！下联？
甲“随身自带光明”。
乙有道理。横批？
甲“白天不用”。
乙呃……这，废话，白天打电棒呀！既然您全能写，您给京戏写一副怎么样？
甲京戏？那好办。“学君臣学父子学夫妇学朋友会千古忠孝节义细细看来漫道逢场作戏”，
乙嘿！这么长的句子啊！怎么讲呀？
甲唱戏嘛，一会儿学君臣、父子，一会学夫妇、朋友，什么都要扮。历史上的忠孝节义故事都有，应该仔细欣赏，不要以为它是逢场作戏，有很深的教育意义哪！
乙嗯！有道理。下联？
甲“或富贵或贫贱或喜怒或哀乐将一时悲欢离合重重演出管叫拍案惊奇”。
乙这又怎么讲呀？
甲戏的内容嘛，富贵贫贱，喜怒哀乐都有。演员将悲欢离合的故事，演得很生动，把您看入了迷。
乙嗯！横批？
甲“出来进去”。
乙怎么出来进去呀？
甲是呀！净出来不进去，后台没人啦！
乙好嘛！您给我们说相声的来一副行不行？
甲给你们来一副？
乙啊！不过这回有个限制。
甲什么限制？
乙要用相声两字冠顶。
甲要用相声两字开头？行！听上联。
乙您说。
甲“相貌品格学古今酒色财气”，
乙旧相声是离不开酒色财气。下联？
甲“声音洪亮论高低真假虚实”。
乙是啊！似真似假，似假似真，都是为了讽刺嘛！横批？
甲“北京土产”。
乙嗯！上海是不出相声。
甲怎么样？
乙不怎么样！
甲我问你对联做的怎么样？
乙对联做的倒是不坏，就是横批差点。
甲嘿！就是横批值钱。
乙就是横批值钱？那您给台下的观众来一副怎么样？
甲给观众来一副？行呀！
乙上联？
甲“请各位到此处消遣解乏”，
乙是啊！下班以后，请同志们到这儿来坐会儿消遣消遣，解解疲乏。
甲“听你我说相声喜笑颜开”。
乙对！说得大家哈哈一乐。横批？
甲（笑）“明天再来”。
乙呕！拉生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