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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遐想——姜昆梁左相声集》 姜昆、梁左 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2-07
甲 （倒口）您在这儿演出哪？
乙 怎么这味儿呀！
甲 跟您打听打听，您这儿……没死人吧？
乙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甲 不是，我看来这么些人吊唁……
乙 吊唁？！
甲 那是开追悼会……
乙 没有！
甲 向遗体告别……
乙 你怎么回事！人家大伙儿是来看演出，听我说相声。
甲 哦，听你介绍你的生前事迹？
乙 我死啦？
甲 不，不，看你这个动静，这个嗓门，你本人一定是位活同志，估计您算是人家的生前友好吧？
乙 我是死者家属！
甲 那您可别太难过。
乙 谁难过啦！
甲 您多保重，回头给您先烧……
乙 你这上火葬场哪！
甲 对，对，我们县今年新修了个火葬场，烧得挺好的，什么时候您要去先言语一声，地址就在县城东头……
乙 走！没听说火葬场还作广告的！
甲 宣传嘛！如今国家提倡火葬，这也属于殡葬改革嘛！年初县里找我们各村的村长开过会啦！让我们多作宣传工作，动员农民火葬。
乙 哦，你是村长。
甲 县上说啦，如今讲究承包，今年每个村都要承包三个火葬指标，甭管死多少人，能完成这三个就行。
乙 这指标倒也不高。
甲 我们村今年没完成啊！
乙 你得做工作呀！
甲 做啦，没有用呀！
乙 怎么？
甲 我们村今年就死俩人！
乙 那是完不成！……哎，这俩人都火葬了吗？
甲 火葬啦，我动员的。
乙 那你这工作就算完成得不错，火葬率百分之百，你把情况跟上级反映一下，上级还得表扬你哪！
甲 反映啦！
乙 跟哪儿反映的？
甲 我们乡里那个……死委会。
乙 死委会？
甲 死人殡葬改革委员会……我跟死委会的死主任一说呀……
乙 死主任？
甲 就是我们乡长，兼死委会主任，姓死，外号死心眼！
乙 死心眼呀！
甲 死主任一听就火啦：“什么？火葬指标你没完成？没死那么些人？你别尽强调客观！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乙 这没法儿发挥呀！
甲 “怎么没法儿发挥？那个计划生育指标你怎么尽发挥呀！火葬指标三个你都完不成？生育指标你一气儿完成六个！末了儿你还超额俩！”
乙 那是一回事儿吗？
甲 “怎么不是一回事？有生有死，你也得搭配着来呀！”
乙 有这么搭配的吗？
甲 “反正上级布置的任务完不成不行！一定要完成，无论如何你也要完成！”
乙 那没法儿完成呀！
甲 “你要有决心，有信心，下定决心，充满信心，排除万难也要完成！”
乙 他没死那么些人我上哪儿完成去？
甲 “看看，还是信心不足不是？现在离过年不是还有几天吗？这几天你能保证就不死人啦？你只要有决心，有信心，你……你回家盼着去吧！”
乙 我盼着这个干吗呀！
甲 “去吧去吧，回去盼着吧！你们旁边那村也没完成指标，人家盼哪盼哪，昨天，食物中毒，一下子死二十多个，你看这不就超额了吗？”
乙 这还好啊？
甲 “一分为二嘛！食物中毒是坏事，可是坏事可以变好事呀！当然我也不是让你回去投毒放火啦，反正你要开动脑筋想办法……”
乙 我想什么办法？要不我掐死一个？
甲 “你看这不就开动脑筋了吗？当然你要真掐死一个，你们村这指标就不光能完成，还有希望超额！”
乙 怎么还超额呀？
甲 “你掐死了人那公安局能饶了你吗？连你算上不就超额了？当然这是开玩笑了，反正你回去盼着吧，快到年根儿了，保不齐出点儿事。”
乙 我说你们这乡长可真够死心眼儿的！
甲 你说摊上这事儿我有什么办法？急得我到处乱转！这不今天我转到这儿啦……
乙 你甭在这儿转！这儿一个没有！
甲 我是想请你帮帮忙。
乙 我没法帮忙！
甲 不是，你家里头……都挺好的？
乙 都好！你甭惦记着！
甲 亲戚朋友、街坊邻居什么的……
乙 都好！
甲 那你这个身体最近……怎么样？
乙 没告你甭惦记着吗？你呀，回你们村儿找去吧，甭在这儿转悠，这儿没有！
甲 村儿里也没有呀！我都找遍啦！敬老院我一天去三次，一点动静没有！河沟呀，水渠呀，也没淹着人，马也没惊，骡子也没诈，倒有好几家办喜事儿的，可没有一个食物中毒的，你说怪不怪？
乙 你呀，就甭惦记这个事，根本就没有！
甲 没有？那是你缺少信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告诉你，盼着盼着，昨儿晚上，还真让我给盼着啦！
乙 出什么事儿啦？
甲 我们邻居崔大爷，夜里头；咳嗽啦！
乙 嗐！上岁数的人，赶上天冷，咳嗽两声，不算事儿！
甲 你可不能这么说！咳嗽，他能不发烧吗？一发烧就爱转肺炎，肺炎就容易……变成肺癌，反正就……有危险！
乙 根本不可能！
甲 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丧气！
乙 也不知咱俩谁说话丧气！
甲 昨儿晚上我是一宿没睡！
乙 你干吗？
甲 蹬个梯子我就趴墙头啊，我听那院崔大爷的动静！嘿！您听人家这咳嗽，一声儿接一声儿，这底气足呀！还带着喘哪！这要一口气上不来呀，老爷子今年八十多啦，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
乙 你可别乱说！
甲 那边崔大爷一不咳嗽我倒着急了：怎么着，病好了？不能这么快！背过去了？怎么也听不见哭呀！咳！咳！……又咳上了，声儿还真大，连我都震得慌！咳！不对呀，这是我自个儿咳的！
乙 你怎么也咳上了？
甲 你想啊，大冬天的，我披个小褂，在墙头一蹲就是半宿，我能不咳吗？
乙 你快回屋吧！弄不好这指标再让你摊上！
甲 是呀，回到屋里，我媳妇也纳闷：“当家的，也没听说你过继给老崔家呀！怎么崔大爷咳嗽两声儿，你这么上心呀！一宿不睡觉你趴墙头听着，当年你爸爸咳嗽你也没这样儿啊！”
乙 是不一样！
甲 第二天我一想啊，咱们别老在家盼着啦，做工作得积极主动，我呀，我上崔大爷家看看去，我，我催催他！
乙 这叫什么人！
甲 一进门儿，正碰见老崔家的大小子，“哟，老大，你们家老爷子病啦！”“可不，村长，还让您惦记着！”“是呀，是呀，我惦记了一宿啦！”
乙 你没惦记好事！
甲 “哎哟，你们家老爷子这病看样子不轻呀！当然咱都盼着他老人家早日康复，可是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老大，咱们可得响应国家号召，该火葬的咱们得火葬，这个火葬的好处可就大了去了，文明卫生，移风易俗，节约耕地……”
乙 有你这么看病人的吗？
甲 “不是，老大，说真的，你们老爷子这病……到底有没有危险？”
乙 你老问这干吗？
甲 “村长，昨儿找大夫瞧了，大夫说，今年是没问题，就怕明年开春再犯，可就危险啦！”
乙 明年开春。
甲 明年开春？那就归明年的指标啦！你说这能差几天呀？这……我早看出来了，他们老崔家，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呀！
乙 人家怎么跟你过不去？
甲 他们家崔大妈，是去年年根儿死的！您要能再挺两天，挺到今年开春，不就算今年的指标啦？您那么大岁数都挺过来了，就这两天愣坚持不住？平常您总说关心集体，到关键时刻怎么经不住考验呢？旧社会多苦啊，您还挺了多半辈子，这新社会让您多挺两天都不行？什么思想！
乙 你怨得着人家吗？
甲 再说崔大爷您也不对呀！既然您老伴是去年年根儿底下去世的，您就赶一个今年年根儿，可有什么委屈的？老两口也有伴儿，多好！他不，他非挺到明年开春去！您说这能差几天！您那么大岁数都活过来了，您还真在乎这一天两天？这人你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乙 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甲 我就想完成指标啊！这火葬指标联着生育指标，生育指标挂着化肥指标，化肥指标勾着征购指标，征购指标又揪着信贷指标，信贷指标又攥着，掐着、环着……
乙 反正你们这指标也够多的！
甲 说的是呀！一项完不成，项项完不成！挤兑得我真连上吊的心都有了！你看人家那村，人家多有福气，食物中毒，一下子二十多个，这要叫我摊上一个该多好！
乙 还好哪！
甲 哎，对了，我找他们匀一个过来成不成啊？
乙 匀一个？
甲 反正他们那村也超额了，二十多个用不了的，匀一个给我们村，没问题。
乙 这行吗？
甲 那村村长跟我不错，一商量准行！再说我们也不白要呀！明年我们村要死的人多，我也匀给他一个，互通有无嘛！
乙 没听说过！
甲 一不做，二不休，骑上车我就去了，找到人家村长我是直说好话呀！“大哥！这回你务必发扬风格，好歹匀一个给我，救救急！上回你们修水库，我们还支援了十个壮劳力呢，对不对？虽说那是活的，这是死的，反正意思差不多，都属于无私援助，发扬共产主义风格……”
乙 你就别瞎联系啦！
甲 人家村长还真帮忙；一口答应了：“成，匀一个给你！火葬费可得你们出！”我说：“没问题，快拿来吧，我直接拉火葬场去！哎哟，这回你可救了我了……”说着话，俩人弄个麻袋给我拖出来了，我往自行车上一扛，足有四百多斤！
乙 这么沉？
甲 要不说死沉死沉的呢！瞧人家村长多能算计，知道火葬费我们出，他挑个最胖的给我……他们村的人我都认识，没这么胖的呀，是俩人？不能，借一个给俩，明儿我怎么还呀！四百多斤这是谁呢？我得摸摸！隔着麻袋我一摸，这腿，这么粗；这腰，这么粗；这脑袋，这么大个儿；这小辫儿……唔，小辫怎么长屁股上了？
乙 这到底是谁呀！
甲 人家村长说啦：“你管谁干吗？给你就拉走吧！反正是食物中毒的，二十多个。我们火葬指标没完成，乡长催得紧，就把这个报上去啦，拉走吧拉走吧！”
乙 说了半天到底谁中毒了？
甲 要说也不是别人。
乙 谁呀？
甲 他们村饲养场的老母猪！
乙 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