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同行 - 赵平 简志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原来是同行》 赵平等 上海文化出版社 1957-12

乙老没见啦,在哪儿工作?

甲唉,还不是老地方!

乙哦,还在饭馆里。

甲有什么办法,改不了行吗!

乙啊!要改行?

甲哼,做咱们这行的,真没意思,连个称呼都没个准。上海人叫我堂倌,广东人叫我伙计(广东音),四川人叫我幺(丨ㄠ)师。要是他们三个人全来的话,就受不了啦。

乙怎么?

甲一人喊一声,那不就成了“堂倌活该要死”了吗?

乙那是旧社会里瞧不起我们劳动人民才堂倌堂倌的喊,如今一律都叫服务员了。

甲嗨,服务员又怎么样?还不是整天围着桌子转,倒茶装饭;端菜送酒的。从没见过客人替我倒茶装饭,端菜送酒。

乙这象话么?你干的是服务员,就该为顾客服务吗!

甲㕭,那我就得干一辈子啦?

乙新社会里是行行出状元,干一辈子有什么不好呀!象“五味斋”的三号服务员桑钟焙同志,不是当上了上海市的先进工作者了吗?

甲呸,他呀,他不过才得了个“414”。

乙“414”?哦!“414”牌毛巾?你别看奖品虽小,意义可大呀!

甲嗐,要是真有一条毛巾,我也就起点劲啦。

乙不是毛巾是什么?

甲是四百一十四件顾客表扬信。

乙哦,那比物质奖励更宝贵了。

甲顾客的信要是宝贵的话,那我比他多。

乙哦,你收到过多少?

甲上个月就收到了八百二十八封。

乙嗬,不容易,这么多人表扬你。

甲唉,要都是表扬信,那我就没气了。

乙㕭!一定是批评您了。

甲批评倒没批评。

乙那你气什么?

甲他们给我提意见。

乙那还是批评呀!

甲我倒没注意。

乙真脸皮厚,你应该多向老桑学习学习。

甲一句老话,耳闻不如眼见,我得看看,星期天我就去了。

乙拜访他去了。

甲考验他去了。一进门,我就登、登、登,直上二楼。

乙干吗要上二楼?

甲老桑管的是二楼座儿嘛,一上二楼,我就找三号。

乙干吗找三号?

甲我不认识老桑,只能找他的号码。

乙怎么找?

甲我刚喊了声三号,就过来一个人:“同志,我是三号,您几位?”我心说:“㕭!你是三号,好!”“就我一个,我不上三楼,不下底层,可也不准你打我回票!”

乙这为什么?

甲这正是上座的时候,二楼全满了,我要考验考验他,怎样招待我。

乙这是存心找岔儿呀。

甲他倒不理会:“有,有,你稍候候,那一桌已经吃好啦。”说着就给那桌客人递手巾,倒开水。你瞧,就凭这一手,他就不是当服务员的材料。

乙怎么?

甲这你不懂,催客人起身,送毛巾还差不离,可怎么能再倒茶呀。你想,客人喝起茶来,那还有完吗?

乙依你怎么办?

甲依我呀,干脆,“哎,同志,吃饱了还不走,别泡啦,你没瞧见这又来了一位要饭的。……”

乙要饭的?

甲要吃饭的。

乙那还象话。

甲“再说咱们这儿开的是饭馆,不是开茶馆哪!”

乙这象话么!

甲你说,这两客人也真怪,一推茶碗,忙向桑同志点头:“你们今天生意忙,刚才人家让我们,现在也该我们让别人啦!”

乙你瞧,这就是用热情去换取别人的热情。

甲我看这是走运。碰到这两个客人有急事啦。

乙哪儿那么巧呀!

甲我刚坐下去,老桑就递过来一条毛巾。

乙瞧人家多周到。

甲我擦完了手一看,桌上已经放好一杯茶,端起来就咕嘟咕嘟的一口气喝完。接着掏出一根香烟,老桑走过来,给我擦了一根火,还顺手给斟满了茶。

乙服务真强。

甲我抽了一口烟,又把第二杯喝光啦。

乙您这是跑这儿来过茶瘾了。

甲我要试试他有没有耐性呀!接着他又过来斟满了。我就这样接二连三的喝,他就接四连五的斟,我就接七连八的……

乙你倒是有完没有完呐?

甲最后还是……

乙他不斟了?

甲我不喝了。

乙是呀,再喝你就快冒出来啦!

甲这时候,老桑忽然急匆匆的下了楼,一会儿就见他左手抱着个小弟弟,右手搀着位老太太,一步一步的走了上来。小弟弟手里拿着新皮球说:“老桑叔叔,吃完了和我玩皮球。”

乙人家这份敬老爱幼的服务精神,你真该学习。

甲我学习不来!我干的是服务员,又不是保育员!

乙嗐,分得那么清楚呀。

甲一老一幼刚坐定,就听老桑说:“老太太,长远没来了,今天吃点什么?”老太太说:“桑同志,你上次配得又省又合胃口,还是你给配几样吧,小弟就爱吃你配的菜。”

乙嗬,真信任他!

甲我这才想起,还没叫菜呐,我说啦:(山东口音)“三号同志,你们这儿有些什么菜呀?”

乙怎么说起山东话来啦?

甲试试他呀。他报了:“炒肉片、炒子鸡、炒醋鱼、生炒牛肉丝,下酒的菜有白鸡、白肚、五香牛肉、松花,还有上好的高粱。”我一听呀……

乙真内行。

甲(苏州口音)“格种才(都)是北方人吃格,我要吃南边小菜。”

乙你真会出点子。

甲他就马上说:“大转弯、油爆虾、鸡骨酱、烧甩水、炒肚当……”

乙这总合适了?

甲“阿拉宁波人,要吃宁波下饭一!”

乙真别扭!

甲他又报啦:“炒鳝糊、炒青蟹、炒梅蛤、炒蛏子、面拖蟹,还有大汤黄鱼。”

乙快点吧,人家忙着啦!

甲急什么!这不在点了吗?“一盆熏鱼、一盆油爆虾、一盆辣白菜,外加四杯鲜啤,一块儿上来。”

乙哟,酒量不小嘛!

甲可老桑向我提意见啦,你说这是什么态度!

乙他怎么说?

甲他说:“同志,您就一位是吧。”我一瞪眼说:“怎么啦,一个人不能上饭馆?”他说:“您要是一位的话,我给您介绍一样‘小三拼’,您要的熏鱼、油爆虾、辣白菜三样都有,一人吃正合适。还有啤酒,我给你一杯一上,喝完再拿。”你瞧,这叫什么服务态度,简直是干涉我的自由啦!

乙他为客人打算呀,多了吃不完,多可惜!

甲叫我呀,客人要什么,我拿什么,反正他给钱,吃不完,活该。

乙这太不为客人打算啦!

甲我为他们打算,谁为我打算?

乙你打算什么?

甲我的工钱是照营业额的成头分的呀,他们多要点,我就多分点儿。

乙嗬,瞧你这思想!

甲我对老桑说:“干脆,就给我来份儿……”

乙小三拼!

甲阳春面!

乙呸!合着你问了半天,一样都不要!

甲我试试他对“阳春户”耍不耍态度。

乙八成儿你爱耍态度!

甲我碰上吃阳春面的,就眼睛一斜,嘴一撇,筷子一摔,扭头就走。

乙瞧你这份好样!

甲可他的态度,也不见得好呀。

乙他怎么啦?

甲他说:“对,阳春面又快又便宜。”一边说着,一边就喊下去了,还对着我笑咪咪的。

乙人家态度多好!

甲这时候,他又递给我一份解放日报。

乙给你看看报纸解闷儿。

甲他存心挤兑我。

乙怎么说挤兑你?

甲除了菜名,别的字我不认识呀。

乙你不是上文化班学了三年了吗?

甲嘻嘻……还是念的第一册呀!

乙那就别看了。

甲我照样看。

乙看漫画。

甲装样子!没多大一会儿,老桑把碗热腾腾的面端来了,我一看,还真不少。尝了尝,味道挺不错。

乙那就快吃吧。

甲不行,还得试试他!

乙存心在鸡蛋里挑骨头嘛!

甲我说:“醋有吧?”他递过醋瓶,我加了些醋。“胡椒有吧……”我撒上了胡椒末。“酱油有吧?”“万金油有吧……”

乙万金油?!

甲我说溜了嘴,谁知老桑真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万金油,递过来了。

乙还真有万金油。

甲我打开盒盖,用手指挑了一小块,就往面……

乙面里搁万金油?

甲面孔上抹万金油。

乙抹那个干吗呀?

甲人家拿来了,不抹怎成呀?再说,白抹不花钱嘛。抹完了,把盒子交给老桑,这才开始吃面。

乙真会麻菇!

甲肚子里真有点饿了,挑起一筷子,就往嘴里送,嘴巴才这么一叭哒就……

乙吞下去了。

甲吐出来了!

乙哦,面太漫?

甲那儿啦!这面是又甜又咸,又酸又辣!

乙你不是尝过味道不错么?

甲我刚才不是醋、胡椒、酱油什么的,放的太多啦!

乙那怎么吃呀?

甲花了钱不吃,多可惜呀!一狠心,就象猪八戒吃人参果,来他个囫囵吞。这碗面刚吃完,就好像吃了半斤阿司匹灵一样,浑身大汗,满面出油,眼泪直淌……

乙怎么会淌眼泪呀?

甲我脸上不是抹了万金油吗?老桑过来一看,就问我:“同志,您怎么啦?”我说:“没什么,吃得急了点,出了点汗。”老桑马上拿来一叠毛巾,一碗开水,我赶快漱一口嘴,擦一把脸;擦一把脸,又漱一口嘴;漱一口嘴,又擦……

乙你到底是有完没完啊?

甲我这样折腾了半天,总算嘴里觉得舒服了点,可是胃里还是不受用。

乙那就快回去吧!

甲我赶快付了面钱,起身要走,老桑说什么也不让走。

乙为什么?

甲他说:“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乙让他送送你也好。

甲那怎成呀!

乙有什么不成的?

甲你是知道的,我住在店里,他要一送,不就知道我是他的同行了吗,这多丢脸!

乙你想的倒周到。

甲这时候,老太太桌上那个小弟弟叫起来了:“老桑叔叔,老桑叔叔,皮球,捡!捡!”老桑一听,就先跑到桌子那边,蔫了腰,钻进桌肚里去找皮球。我趁空,急忙走到楼梯口,刚一迈步,只听见咕咯咯一阵响,我定神一看,你猜怎么啦?

乙怎么啦?

甲我已经到了楼下了。

乙也没那么快呀?

甲这不算快,还有比我快的啦。

乙谁还能比这快?

乙皮球?

甲皮球呀!

甲还不明白,小弟弟的皮球碰在桌腿上,弹到了楼梯口,我一脚正踩在球上,这不正好“咯咙咙”……

乙哦,你是滚下去的。

甲别说得这么难听呀。

乙嗬,还要面子啦。这下摔得不轻吧!

甲还好,手和胳膊碰破了点皮。我连忙爬起来,跑出大门,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老桑的声音:“同志,同志,你等等!”我连头没回,就走进了西药铺。

乙干么躲进药铺里去?

甲不是得买点红药水、纱布什么的,好回去把胳膊手包扎包扎。

乙瞧,这多冤枉。

甲人倒霉么,有什么办法呢。出了药铺,雇了三轮,回到店里,就直奔宿舍,推开房门一看,唷!

乙怎么啦?

甲老桑来啦!

乙他怎么打听到你的住处呢?

甲我也纳闷呀,他一见我进来,就笑咪咪站起来说:“丁同志……”

乙你姓丁他也知道了。

甲我说:“老桑,你认错了吧,我不姓丁,我是来串门的。”

乙你倒会撒谎。

甲老桑冲我一笑:“你别开玩笑了,您的事我都清楚了,希望您对我的工作多提些意见。”

乙好嘛!

甲我说:“对你的工作,我没意见,你知道我叫什么?”老桑说:“您叫丁士德。”

乙一点不错。

甲我说:“你知道我在哪工作?”老桑说:“您就在这个店里工作,你还是工会会员啦。提起这来,我还要批评你,你两个月没缴会费了。”

乙好么,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甲说的是呀!后来我一看他手里拿个小本儿,我再一摸口袋,明白了。

乙怎么?

甲敢情他清楚,我的会员证在他手里呢!

乙怎么在他手里呢?

甲他说:“是从楼梯上捡着的。”

乙㕭,他来送会员证来了!

甲要不他哪知道我两个月没缴会费呀!

乙好嘛!


  1. 宁波下饭——即宁波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