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书前言“一九七七年初和许多同志合作”,未记录作者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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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集》 侯宝林 山西人民出版社 1979
【#划分章节$】
甲 您又说相声来啦?
乙 啊。
甲 我认识您,常听您的相声。
乙 认识我的人太多了。
甲 不但我认识您,在座的对您都很熟悉。
乙 可不是,老演出。
甲 您这几年说的相声影响很大。
乙 工农兵爱护。
甲 给观众留下的印象相当深刻。
乙 反正听过不容易忘。
甲 反映非常强烈。
乙 倒是常收到观众来信。
甲 都说——您的相声说得妙!
乙 那是夸讲。
甲 说什么观众都不笑。
乙 踩咕我呀?
甲 不。说您真卖力气,真使劲。
乙 应该。
甲 可就是——观众一听就犯困。
乙 催眠药哇?
甲 不不,都夸您的精神好。
乙 怎么好?
甲 观众不走净了不拉倒。
乙 我说你诚心怎么着?
甲 您别急,慢慢说。
乙 什么别急呀,当着这么多人,这不寒碜人吗?
甲 咱摆事实,讲道理嘛。您自己说,这几年您说相声,台下走人,有这事儿没有?
乙 它……有……也不是每次都走哇。
甲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印象最深刻。您上台说了半天,台下一点反映没有。
乙 抓住了,观众都听入神儿了。
甲 接着台下就“卡!卡!”地响起来没完了。
乙 那说明后半截效果好。
甲 什么效果好。
乙 响啊。“卡!卡!”地响起来没完了。
甲 椅子响!
乙 全走啦?
甲 您自己说,一千多人的剧场,最后还剩几个人?
乙 几个?还二十多呢。
甲 好。就算二十多。
乙 什么就算哪?就是二十多。
甲 行,行,行!就那二十多人里,还有四个打盹儿的,对吧?
乙 它……
甲 看得出来,您当时很反感。
乙 我当然反感,他搅我呀。
甲 人家睡着了还搅您?
乙 有一个直打呼噜!
甲 您要说得精采,人家能睡着了吗?
乙 那……那怨我吗?
甲 您说相声,不怨您,怨谁呀?
乙 (愤怒地)怨你!
甲 怨我?
乙 你写的那叫相声吗?干巴巴地光讲道理,我能说出效果来吗?
甲 那也不怨我。
乙 “不怨你怨谁?”
甲 怨 “四人帮”!
乙 怨“四人帮”?
甲 哎。就是他们让我把相声弄得不象相声。
乙 他们干嘛让你弄得不象相声啊?
甲 诚心给您搞乱哪。
乙 他搞乱相声干嘛呀?
甲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要搞乱的又何只相声啊?从上层建筑到经济基础,从生产关系到生产力,从政治到经济,从革命到生产,从红到专一系列问题,哪个不想给您搞乱哪?就是要搞乱人的思想,搞乱您的视线,他们好大伸黑手,篡党夺权。
乙 连个相声也不放过?
甲 当然不能放。
乙 他把说相声的全打倒,他也当不了总理呀?
甲 相声也是个重要的舆论工具。
乙 噢——那我们热情歌颂工农兵,努力塑造英雄形象,他还捣乱?
甲 那看您写谁了?
乙 写工、农、兵。
甲 在他们眼里工农兵跟工农兵也不一样。
乙 我写大庆,两论起家,摘掉了我国贫油的帽子,为祖国增光,为人民争气……
甲 你想为谁树碑立传?
乙 我……我树铁人哪。铁人精神,永放光芒,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甲 你想用死人压活人?
乙 什么叫用死人压活人哪?号召工业学大庆嘛。
甲 修正主义流毒。
乙 这……哪儿跟哪儿啊?
甲 (扭头叫人)查查他的背景。
乙 这就查背景啊?
甲 “JQK”!你们仨负责。
乙 “JQK”?
甲 正打扑克呢。(学)“JQK”你们仨负责。
乙 那仨是谁呀?
甲 他们的几员大将。
乙 那仨是“JQK”,说话这位一定是“尖儿”了。
甲 对。这几个家伙老在一起,而且他们那心都象扑克牌一样,全一个色儿。
乙 什么色儿?
甲 哎,正好是四张大黑桃。
乙 还连儿上了。
甲 啊。顶天花,没治了。
乙 可不,文艺界就这几个家伙说了算哪。
甲 您想啊,连《创业》那么好的电影都不让演,您写大庆?
乙 那……好,你们不让写大庆,我写大寨。
甲 您写大寨?
乙 啊,写大寨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三战狼窝掌……
甲 你宣扬唯生产力论?
乙 写大寨是宣扬唯生产力论?
甲 您想用生产压革命,是吧?
乙 不,我没那意思啊。
甲 你坦白,谁叫你写的?
乙 我……我自己要写的。
甲 不老实。“JQK”!揪他的后台。
乙 我歌颂大寨还有罪?
甲 因为你听 “修正主义” 的,不听我们的。
乙 他浑蛋!大庆、大寨是毛主席亲自树立起来的两面红旗。
甲 他们就妄想砍倒这两面红旗。
乙 不听他那套,我偏写。
甲 您编写,他就偏不让您弄成,他们千方万难,百般挑剔,弄得相声不象相声,最后给您枪毙。
乙 行。不是不让写大庆、大寨吗?我写兵。
甲 写兵?
乙 啊。我写中国人民解放军,人民的子弟兵,我歌颂解放军的光荣传统,优良作风,这行吧?
甲 不行!
乙 歌颂解放军也不行?
甲 他们那儿我们插不进手去。
乙 是不让你们插手。
甲 老将、老师都不是我们的人。
乙 都是久经革命考验的优秀共产党员。
甲 都不是我们帮员。
乙 帮员哪?没人是。
甲 我们不爱看这种节目。
乙 我已经写好了,排成了。
甲 写好了?排成了?
乙 啊。
甲 “JQK”!
乙 干嘛?又揪后台呀?
甲 不许登报!不许广播。
乙 演出呢?
甲 找个背旮旯儿,不许有观众,凑合两场。
乙 背旮旯凑合去,还不带观众,那给谁看哪?
甲 这就够照顾您情绪的了。
乙 你甭照顾。以后别的不写了,我就反映我们财贸战线。
甲 你想弃农经商。
乙 这叫弃农经商?
甲 啊不!弃兵经商。
乙 什么弃兵经商?我就歌颂我们自己的好人、好事儿。
甲 你搞无冲突论。
乙 我歌颂本单位先进人物。
甲 我们反对写真人真事。
乙 那我就光写轻松愉快的小段儿。
甲 你这是娱乐论。
乙 相声总得有点儿喜剧情节呀。
甲 你宣扬误会法。
乙 你还有多少帽子?
甲 你戴不了,我那儿有一个工厂呢。
乙 (急)我洗手不干了!
甲 你这叫什么情绪?
乙 我什么都不写了。
甲 这是态度问题。
乙 让你们挤兑的还有法儿干吗?
甲 你对现实不满。
乙 就对你们“四人帮”不满。
甲 哎呀!你真反动!
乙 你扣吧!反正我这脑袋也锻炼出来了。
甲 你这就不是态度问题了。
乙 什么问题呀?
甲 立场问题。
乙 好!越来越重,我没法儿活了。
甲 你不要自绝于人民。
乙 好嘛,怎么都不对。
甲 有对的,你不写呀。
乙 我怎么写才对呢?
甲 比如,你歌颂我……还有我们的帮员。
乙 (似恍然大悟)噢——让我歌颂你?
甲 啊。
乙 还有你们的帮员?
甲 对呀。
乙 这样就不受干扰,不受刁难了,是吧?
甲 对,对,对,对!
乙 (突然怒斥)就这我不想写!(旁白)我没事歌颂“JQK”干嘛呀?
甲 对。这几年相声少,有的相声效果不好,就是这个原因。
乙 都是“四人帮”闹的。
甲 对呀。只要不符合他们篡党夺权的口味,他们就给您鸡蛋里挑骨头。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有效果的地方,尽量砍掉。
乙 弄的相声不象相声。
甲 哎!矛盾的是:相声是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一种艺术形式,一方面是群众迫切需要,一方面是“四人帮”破坏干扰。
乙 这样,作者、演员就难受了。
甲 难受的不光是作者和演员,您问问我们的各级领导,他们谁好受?
乙 甭问,谁也好受不了。
甲 就是啊。听他们的不行,不听他们的也不行。领导干部也都憋一肚子气。有的干脆就顶:“不听他们的,你们写,咱自己内部演,给职工看。只要内容是革命的,形式是健康的,能鼓舞人前进就行。”
乙 这让 “JQK、尖儿” 知道不更糟啦?
甲 您还别说,有时候他们知道了还真高兴。
乙 还高兴?
甲 啊。
乙 高兴什么?
甲 又逮住个“走资派”。
乙 不听他们的就是“走资派”?
甲 那当然哪。
乙 照他们这种要求,挤得人没路走哇。
甲 有路。
乙 有什么路哇?
甲 打击老干部,诬陷好人,就是写所谓的“走资派”,为他们篡党夺权阴谋服务。
乙 合着千方百计往这条路上堵你。
甲 哎。所以您不写不行,写不好不行,矛盾不深、不激化不行,写老干部转变都不行,非打倒不过瘾,非得置之死地而后快。
乙 真是“四害不除,国无宁日”。
甲 说相声的也永远好受不了。
乙 哎?你说他们这样不喜欢相声,干扰破坏相声,除了篡党夺权的狼子野心,还有其它原因没有?
甲 有哇?
乙 什么原因?
甲 他们怕相声。
乙 怕什么呀?
甲 首先是怕笑。
乙 是不是怕庸俗,低级。
甲 不是,他们比谁都庸俗,比谁都低级。按照毛主席的“双百”方针,我们主张相声也要革命,推陈出新。我们也反对庸俗的低级趣味,但和他们的怕笑是两码事。
乙 他们为什么怕笑?
甲 篡党夺权的阴谋还没实现呢。
乙 怕笑早了。
甲 他们笑不出来,也不敢笑。
乙 怎么不敢笑?
甲 他们那身子骨都糟着呢,怕笑出毛病来。
乙 笑还能笑出毛病来。
甲 能啊,他们一不会做工,二不会种地,三不会打仗。长年不参加劳动,在高级环境里养尊处优;怕风怕雨,怕冷怕热,怕喜怕忧,怕哭怕笑,还怕阳光。
乙 怕现原形。
甲 特别是江青,弱不禁风,听着听着相声,咯咯一笑,哎哟!
乙 怎么啦?
甲 岔气儿了。
乙 糟得跟豆腐渣堆的一样。
甲 哎,你不能碰。
乙 要碰呢。
甲 一碰就散了。
乙 好嘛。那笑岔气一次,再就不敢笑啦?
甲 不,还有别的原因。
乙 什么原因?
甲 笑多了……怕笑掉头发。
乙 唉!笑跟掉头发有什么关系呀?
甲 还怕笑掉牙。
乙 牙也笑不掉。
甲 你没听人常说:让人笑掉牙了,笑掉牙了的。可能人家掉过。
乙 那是那么形容。没有真掉的。没听说谁听着听着相声,哈哈一笑:“哟!回见吧,您!”
甲 干嘛去?
乙 我上口腔医院。
甲 掉了吧?
乙 没这事儿。
甲 总而言之,一笑满脸褶子,容易老。
乙 他们不笑,我看那脸上的褶子也不少哇。
甲 那是急、气挤的。
乙 哟!什么机器把脸给挤了?
甲 不是机器挤的,是急、气挤的。
乙 我怎么听不懂啊?
甲 就是急于篡党夺权,老实现不了,所以老是着急、生气,那么挤出来的。
乙 好嘛。那他们怕笑,干嘛也怕别人笑哇?
甲 人民群众笑,他们更怕。
乙 那为什么?
甲 笑,说明精神愉快,心情舒畅。人民群众如果总是喜笑颜开,就说明形势大好,说明党的领导英明、正确,这就不利于他们企图打倒中央和地方某些领导同志,不利于篡党夺权。
乙 敢情他们时刻不忘这条。
甲 那当然。
乙 哎?他们不听相声除了怕笑,还怕什么?
甲 怕疼。
乙 听相声怕疼。
甲 啊。
乙 这又不是开刀。
甲 有时候比开刀还疼。
乙 怎么?
甲 相声长于讽刺,它象一把锋利的匕首,碰哪儿哪儿疼。
乙 当初没人敢公开讽刺他们哪。
甲 你讽刺谁,他们都疼。你讽刺什么,他们都疼。
乙 我讽刺林彪。
甲 你讽刺林彪?
乙 啊。
甲 不行。
乙 怎么?
甲 我们勾着呢,当初是一伙儿。
乙 我讽刺《“五七一”工程纪要》。
甲 我们搞这套,比那还丰富哪。
乙 我讽刺赫鲁晓夫。
甲 我们比赫鲁晓夫都赫鲁晓夫。
乙 我讽刺帝、修、反。
甲 不行!我们都通着气儿呢。
乙 里通外国。
甲 接见外国记者,我什么都敢说。
乙 我们讽刺敌人。
甲 我们就是敌人。
乙 招供了。这不是把敌人也保护起来了吗?
甲 对呀,这在国际上有反映。
乙 有什么反映?
甲 有俩外国人,在国际会议上无理取闹,丑态百出。旁边有人提醒他:“注意!下面有中国人,当心他们写相声讽刺你!”
乙 那外国人说什么?
甲 “喏喏喏喏,目前不会的,我们有非常可靠的保护人。”
乙 谁呀?
甲 “迷死江,蜜思特儿王、张、姚。”
乙 “四人帮” 真是祸国殃民帮。
甲 哎。他们摧残相声,还有一个原因。
乙 什么原因?
甲 那个白骨精最讨厌相声。
乙 对。她嫌“频气”,骂我们“耍贫嘴”。
甲 对。还说是“要饭的玩艺儿”,她不喜欢这土生土长的民间艺术形式。
乙 那她喜欢什么?
甲 她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喜欢的都是洋玩艺儿。
乙 都什么呀?
甲 那多了。什么外国头套,外国乳罩;外国香水,外国衣料儿;外国黄色电影,外国反动画报。爱吃外国饭,爱听外国戏,爱看外国月亮,爱闻外国屁!
乙 连屁都是外国的好哇?
甲 主要是——喜欢那洋味儿。
乙 典型的洋奴才。
甲 她不是讨厌相声吗?这回我非写篇相声腻歪腻歪她不可。
乙 你想写什么呀?
甲 我揭露她梦想当女皇,到处讲话煽风点火。
乙 对。我听过她讲话。
甲 您在哪儿听过她讲话?
乙 在农村一个公社,我们去体验生活,正好江青去了。她讲话,我听了。
甲 您当时有什么感想和体会?
乙 那多了,当时她讲我也讲。
甲 您也在那儿讲话啦?
乙 我没给社员讲。
甲 那您怎么讲的?
乙 她在台上讲,我在台下讲。她嘴里讲,我心里讲。
甲 您说说怎么讲的。
乙 没法学呀。非得俩人对着来才行呢。
甲 那好办,我帮您来。
乙 你学江青?
甲 行。
乙 你熟悉她那些黑话吗?
甲 不熟悉怎么写呀?
乙 那好,咱们来。
甲 来。“同志们,我代表……哟!你看我代表谁好?”
乙 “你谁也代表不了!”
甲 “哟,我代表我,向你们问好!”
乙 虚情假意,什么玩艺儿!
甲 “我这次来可不容易……”
乙 (学甲音调)你不来才好呢,没人想你。
甲 “他们造我的谣……”
乙 不对,那全是事实。
甲 “我天天挨骂……”
乙 你活该!
甲 “一天不挨骂,我就活不了……”
乙 你贱骨头!
甲 “我觉得光荣。”
乙 你阿Q,没羞没躁。
甲 “这顶草帽是我在延安开荒时戴的……”
乙 你撒谎!那是刚买的,还新着呢。
甲 “我把它送给你们……”
乙 你送的帽子不少了,人民都戴够了。
甲 “我要为妇女说几句话……女人也能当皇帝,到了共产主义也有女皇。”
乙 你放屁!
甲 (急、怒呼叫)“JQK”!
乙 干嘛?
甲 “快把他嘴堵上!”
乙 我心里想的,没说出来。
甲 “快别让他那么想!”
乙 我已经想过了。
甲 “给我岔乎开!”
乙 那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