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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口相声集》 刘宝瑞整理 春风文艺出版社 1963
十冬腊月大雪降,
老两口子争热炕,
老头要在炕头睡,
老婆就不让,不让,偏不让。
老头说:“是我拾的柴。”
老婆说:“还是我烧的炕。”
老头拿起来掏灰耙,
老婆操起来擀面杖,
老两口子乒当乓当打到大天亮,
结果,谁也没有捞着睡热炕。
《争热炕》诗一首。
您看我这学问不错吧!为什么我有这么大的学问呢?因为我的姓好,我姓刘。过去姓刘的,净是露脸的:汉代芒砀山斩蛇起义的刘邦,东汉中兴的刘秀,三国的刘备,都姓刘。最不好了,《法门寺》里还有个刘媒婆儿哪!这是说笑话。不管你姓什么,好人总是好人,有学问的人,姓什么也是有学问。
在清代乾隆年间,有个刘镛、刘石庵,这个人当过左都御史、右都御史、汉中堂文华殿大学士,您瞧他就有学问。那位说:你甭说了,我知道。刘镛不就是刘罗锅儿吗?您这一说,可就错了,这刘镛并非是罗锅儿。因为清朝的制度,是六根不全的人不能当官,他那么大的官儿,哪能是罗锅儿呀!
那么,为什么都管他叫刘罗锅儿呢?也有来源,因为皇上封他为罗锅儿。封官有封罗锅儿的吗?也不是真正封的,是他跟皇上讨的。你说了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因为刘镛念书念的,有点水蛇腰,有一天他上殿见皇上,在品级台上一跪,皇上一瞧,顺嘴说了一句:
“刘镛,你这么一跪着,不就成了罗锅儿了吗?”
刘镛磕头:“谢主龙恩。”
“你谢什么恩哪?”
“谢万岁封我为罗锅儿。”
皇上说:“封你罗锅儿有什么用?”
“有用,臣我每年多关两万两银子的俸禄。”这是怎么回事呢?清代有个规矩,皇上亲口封一个字,每年多关一万两银子。在刘镛那时候,谁也没赶上;七十多岁的人,光绪年间的西太后,都赶上了。西太后每年要拿十六万的胭粉银,那么多银子的粉,还不把人埋起来?没办法,这是清代的制度,已经封她十六个字了,就是:“慈禧端佑康颐昭穆庄诚寿恭钦献崇熙”。一个字一万,十六个字,十六万两银子。
刘镛“罗锅儿”这两个字,两万银子。皇上一听,是这么回事情啊,心说:“我有钱,也犯不上这么花呀!”皇上要跟他争辩:
“刘镛,朕并非封你罗锅儿,我就这么一比方说着玩儿。”
刘镛说:“万岁,君无戏言,您说的话不能不算,如果这句不算,以后您说的话全不算。”
皇上说:“算!”你想皇上说了话不算,那不就反了吗!算是算了,皇上每年得多花两万两银子,心里挺别扭。可巧这是个热天,下午皇上要到北海纳凉——就是现在供人游览的北海公园,那时候是皇家的禁地。皇上上哪儿去,都带着刘镛,因为他有学问,问一答十,对答如流。
到了北海,皇上就在漪澜堂长廊子底下凉快,望着太液池澄清的碧水,又回头一看刘镛,想起早晨这两万两银子的事来了。心说:“无论如何也得想个办法,把罗锅儿这个字取消,不然,一年两万,十年二十万,他要活个百八十岁,我得花多少钱哪!”回头就叫刘镛:
“刘镛。”
“臣在。”
“君叫臣死,臣要不死是为什么?”
刘镛说:“那为不忠。”
“父要子亡,子要不亡呢?”
“那为不孝。”
“既然如此,我是君,你是臣,我叫你死,你死去吧!”
您说这怎么办?那时候叫你死你要不死,那归抗旨不遵,是死罪;你要遵旨,也活不了。刘镛真有两下子,眼珠一转说:“臣,候旨。”皇上说:“你候什么旨?我叫你死,你就死去得啦!”刘镛说:“万岁,您说让我死了,您还没说让我怎么死呢!”——他让皇上给出主意。
皇上一想,既然叫你死了,出主意就出主意,说:
“前面就是太液池,一丈多深的水哪,跳下去就死了,你跳下去吧!”
“臣领旨!”
刘镛说完这句话,就奔太液池去了。皇上瞧着,心说:“你要真跳下去,我赶紧派人打捞上来;我就说:朕传旨叫你死,你没死了,这就是抗旨,得啦,现在你也甭死了,干脆把‘罗锅儿’俩字取消吧!”——得!两万银子没了。刘镛心里明白,慢慢地朝太液池那边磨蹭,干嘛呀?他这儿想主意哪。
刘镛到了太液池边没有跳,直眉瞪眼地冲水里鞠了仨躬,他又回来了。来到皇上跟前:
“臣刘镛交旨。”
皇上差点把鼻子气歪了。
“你交什么旨啊?我让你死,死了才算交旨哪,没往水里跳,你又回来了,这怎么算交旨呢?”
“万岁!”刘镛说,“臣我刚要跳,水里有一个人把我给拦住了,跟我说了两句话,让我来问问您,问完了我再跳去。”
皇上直奇怪,说:“水里会有一个人?是谁呀?”刘镛说:“是屈原。”——这个屈原是列国时候人,他是楚国上大夫,让无道昏君逼迫的,跳汨罗江死了。乾隆当然知道这件事情。他说:“屈原跟你说什么来着?”
“他跟臣说了这么两句话:‘我遇昏君该当死;君逢明主应当回。’屈原遇见无道昏君,逼得跳水死了,说我刘镛啊,遇到您是位明主,我不应当死,我还是应当回来。我主万岁,臣我还死不死了?”
皇上说:“……那你就别死了!我叫你死了,我成昏君啦!好,你活着气我吧!”皇上心里想:嘿!罗锅儿两个字,两万两银子,我还差点落个昏君。一定得想办法,把这两万两银子取消。
皇上从漪澜堂上龙舟渡到了对面五龙亭,要看看小西天,然后到万佛楼上进御膳。一进门,看见院子里摆着两桶马兰,皇上心里一动,想拿这个找刘镛的毛病,用手一指:
“刘爱卿,这两桶是什么花草?”
刘镛要顺口搭音一说是“马兰”,皇上就找上碴儿了。什么叫马兰哪?做这么大的官,说话这么俗气,降级罚俸,先把罗锅儿俩字取消,两万两银子又吹了。刘镛也机灵,用手指着一桶马兰说:
“万岁若问,此乃一桶万年青,冬夏老那颜色。”
“卿家,何为一桶万年青?”
刘镛说:“我主大清江山一统,这就叫一桶(统)万年青。”
皇上一听这句话就高兴,这马屁把他拍舒服了。皇上说:“好!”一伸大拇指——皇上的大拇指上戴着一个般指,这是西洋进贡来的,价值连城。这个般指是真绿,比如说桌子上铺着一块红毡子,把般指摘下来放在上面,这毡子能变成绿的;一盆凉水,把般指放在水盆里,这盆水也能变成绿的。这么说吧,皇上戴着这个般指,站在北京前门楼子上,一挑大拇指,能绿到上海去。也没那么绿!反正是够绿的就是了。
皇上说:“好个一桶万年青!刘镛,朕当赏你一个般指戴。”
皇上说着,把般指摘下来就给刘镛。其实皇上哪儿那么好心眼儿,他是拿这般指找碴儿,刘镛要顺手接过来一戴,这叫欺君之罪——我是君,你是臣,我的东西刚摘下来,你就戴上?欺君之罪,虽然不杀,罗锅儿俩字也得取消。刘镛也明白呀,他说:
“臣谢主龙恩。”
“甭谢恩了,你戴上吧!”
刘镛说:“臣我不敢戴。”皇上说:“不戴!你是不要啊?”君臣斗智么,你要说不要,打你个抗旨不遵,两万两银子还得没了。刘镛也说得好:“万岁既赏给为臣,为臣焉敢不要。”
“要,你不戴上?”
“戴上,我为欺君之罪;可不要又为抗旨不遵。”
皇上心说他比我还明白!
“那你怎么着好哪?”
“万岁赐与为臣的般指,臣我不敢戴,我交给我手下的从人,捎回原籍山东省青州府诸城县,供在我们祖宗堂内。”
皇上一听:得!这般指儿完啦!没法子,往里走吧!一进佛殿,上边供着一尊佛象,就是那个大肚子弥陀佛。皇上心里头一动,用手一指这佛象:
“刘爱卿,上面供着这尊是什么佛?”
刘镛要顺嘴说是大肚子弥陀佛,皇上就算找着碴儿啦,佛爷就佛爷得了,干嘛还大肚子?做这么大的官,说话这么俗气,降级罚俸,“罗锅儿”俩字取消,两万两银子不给了,干脆般指也拿回来吧!得!这下子全完了。
刘镛心里有数,赶紧回答:“万岁若问,此乃一尊喜佛象。”这话说的对,弥陀佛那个象老是那么笑咪咪的。皇上一听他说的这词儿好,一提佛象又问了一句:
“为何他见朕笑?”
“此乃佛见佛笑。”
这马屁一拍,就给皇上拍喜欢了。怎么呢?在清代的时候,皇上都称佛爷,康熙佛爷、乾隆佛爷,一直到光绪年间,西太后还称西佛爷哪!这是他说乾隆也是佛爷,供着的佛象也是佛爷。佛爷见佛爷笑,他那接驾欢迎你哪。那皇上还不高兴么!“好!好一个佛见佛笑,好!”皇上一挑大拇指:“哟!般指没啦!那什么……刘爱卿,朕当赏你一个马褂穿。”八团龙的马褂现打身上脱下来,就递给刘镛了,刘镛还是捎回山东供在祖先堂以内。
刘镛刚把马褂收下,皇上真够损的,往旁边一斜身,让刘镛跟那个佛象对了面啦,皇上用手一指:
“刘爱卿,为何他见你也笑?”
这回可麻烦了,他随口再一答“佛见佛笑”,啊!你也成皇上啦?欺君之罪,东西都收回来,推出午门开刀问斩,连“罗锅儿”俩字都甭取消了,人都死了,当然也就不给銭了。刘镛眼珠一转,赶紧回答:
“万岁,他笑为臣不修道。他见您笑,是佛爷见佛爷笑,接驾哪;他见我笑,他说人家是皇上,你在旁边算干嘛的!难道说你不害羞吗?他笑为臣不修道,就是他在那儿嘲笑我哪。”
皇上一听:好哇!只顾他嘲笑你了,我这般指没回来,马褂又进去了。往里走吧!
皇上要上万佛楼上进御膳,刚一迈步上楼梯,刘镛说:“万岁上楼,臣给您念句吉祥话儿,念您步步登高。”皇上一听,你还绕惑我哪!
“好!好一个步步登高,刘镛,朕当赏你一个夹袍穿。”当时把夹袍脱下来递给刘镛了。刘镛还是捎回山东原籍,供在祖先堂内——把夹袍也收下了。
皇上到楼上没吃饭,绕了个弯儿又下来了,来到楼梯这儿不往下走,回头问刘镛:
“刘爱卿,现在朕当下楼了,你再给我念句吉祥话儿。”
这回可麻烦了,上楼你念“步步登高”,下楼你怎么说啊?“步步登矮”、“步步落空”、“步步下溜”、“一步不如一步”,说哪句也活不了。刘镛脑筋也真快。
“是,念您‘后背倒比前背高’。”
皇上高兴了:“哎呀!现在我就是皇上,我的后辈儿孙比我还要高!”其实皇上想错了,刘镛没说皇上的后辈儿孙比他高,是说皇上下楼的时候,他的后背比前背高。那意思就是这“罗锅儿”呀,你也有那么点啦!皇上没明白这意思,还高兴哪:“好!好一个后辈倒比前辈高!刘爱卿,朕当赏你一个小褂儿穿。”把小褂儿脱下来给他了,要不怎么皇上光着膀子下楼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