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九演义 - 侯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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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期相声作品选》中国曲艺家协会编 大众文艺出版社 1999

这回我给大伙儿说段相声……

(从侧台上)您说的就是他吧?您等会儿,我仔细看看,小眯缝眼儿对吧?对啦。没胡子对吧?对啦。厚嘴唇对吧?对啦。没有鼻梁子对吧?对啦。那行啦,就是他啦。

我怎么了?

同志,我找你有事儿啊!

先等会儿,我还找你有事儿呢!

你找我干什么?

刚才谁让你按着这模样找我的?

就那个人。

谁呀?

他说是你的团长啊,找他吧?

团……那就算了吧!

我看出来了,你这个人挺软活儿的。

什么叫软活儿呀?说吧,有什么事儿?

是这么回事儿,我是个铁路工人,在京九线儿上正打着隧道呢,这不,领导让我到北京把工地上的事儿给中央领导和同志们介绍介绍。

我明白了,您一定是劳动模范。

不对,我是劳动奉献。

那您是先进个人?

不对,我们是先为别人。

那您是筑路先行?

不对,我是干啥都行。

那你是四化功臣?

不对,我是普通工人。

那……就别说了,何着我说什么都不对呀!

也不是,你说的全对,可这话你说行,我自己不能这么说。

您这是跟我谦虚。

对了,我还想进步呢。

好么!您这一谦虚显得我说话太没水平了。

不对,正因为您太有这方面的水平了,所以我才找你。

您找我具体什么事儿吧?

领导不是让我介绍情况吗?

那你就说吧。

不行啊,我在隧道里干什么活都成,我当着人说话,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这样,我把这个发言稿念一下子,您听听,哪里不生动,您给帮帮忙;哪里不形象,您给帮帮忙;哪里不流畅,您给帮帮忙;哪里不精彩,您给帮帮忙;哪里不紧凑,您给帮帮忙;哪里不闪光,您给帮帮忙;哪里不……

这样得了,你呢,回去干活;我呢,替你汇报去。怎么样?

我提过这个建议,领导说不行呀!

为什么?

说看你别扭,不象个工人的样子。

还是的,这事儿非你不可。

非咱俩不可,你做指导,我当个具体说话的。

行行,就这样吧,你先把你那发言稿念念,我们听听!

那我可就念了。

开始吧!

噢,对了,您听哪里不对,就赶快拦住我。

你放心,该拦的地方我一定拦住!

行了……可这话又说回来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专门儿做这方面的事的?

噢,我明白了,告诉你,我又会说相声又会说评书。

噢,你是两门儿都抱着。

不是吹牛,帮你排练这段儿都有富余。

那太好了,咱们开始吧!

早就该开始了。

(念发言稿)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

等等,这儿得拦您一下。

怎么刚念就拦呀!

我问问,您这发言稿有题目没有?

有哇。

叫什么?

工作情况汇报材料。

这不行,不吸引人。

那应该叫什么?

我给你起个名儿,叫《京九演义》怎么样?

这个演义是怎么个意思?

看过电视剧《三国演义》吧?演义就是特别有意思的故事。

这行吗?

你听我的,没错。

行,那就这样吧!我再开始吧!

念吧。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

等等,这儿得拦您一下。

怎么又拦住了?

我问问,听你发言的人,有外宾没有?

干什么?

要有呐,这儿得加上英文。

怎么说呀?

来地森安的尖头们!

你说太快了。

来地森安的尖头们。

来……的生啊……

你啊什么呀?就是来地森。

就是来的生呀!

嗬!你怎么就学不会呢?

因为听我发言的没有外国人。

那你不早说。

我觉着我要不学学,怪对不住你的!

这地方儿您甭客气,我说的不对,你就可以不学。

那好,我记住了。

从头开始吧。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我叫李铁柱,是一个普通的隧道工人,工作很普通,长的很普通,穿的也很普通,所以对我自己没什么好介绍的,首先……

等等,这儿我得拦一下。

怎么刚念就拦啊?

你这样不行。

怎么了?

领导上让你到北京来汇报……

我没要来,工地上忙着呢!

那既然来了,你就是铁路工人的代表。

那我怎么代表呢?

您得树立起一个铁路工人的形象。

那你有办法吗?

有哇,我们评书里专门有这方面的台词。

什么词呀!

就是先给你开个脸。

什么叫开脸?

就是把你这模样,长相先形容一下,这样大伙儿记得清楚。

那好,你说吧,我学着。

听着,话说铁路工人(神秘的)李铁柱……

(学乙)话说铁路工人李铁柱(自语)怎么象个小偷儿哇?

今年五十开外……

今年五……我拦你一下子……

怎么啦?

我今年才三十一呀!

三十一?那你这脸儿怎么这么些皱纹儿?

那是石头粉儿呛的。

脸也够黑了。

露天干活儿,晒的。

头发都白了。

来的时候忘了洗头。

眼珠子都是红的。

为了抢工期加班来着。

怪不得显着这么老呐。

可我们心里年轻着呢。

行了,咱们还是说外表吧,听着!

说吧。

“话说铁路工人李铁柱,今年三十出头儿……”

这就对了。

“黑灿灿的脸膛黑中透紫,一副卧蚕眉,一双豹子眼炯炯放光,在隧道里,恰似两盏明灯忽隐忽现;脸上看,一道道的皱纹,好象刀砍斧剁;腮下瞧,一副钢髯,有如利剑针芒;看身量,倒有一丈开外,一说出话来,如同虎啸龙吟,一声断喝,震的隧道里的石头是‘嘎嘎’作响”。

完了,我得回老家了。

干挺好的,怎么老想回家呀?

我都引起塌方了,肯定得给我开除喽,再有,你这说的也不是我呀!

谁呀?

好像是张飞呀!

啊,张飞的词儿,我熟。

你得说我呀。

是呀,咱们这不是演义吗?

演义也得说我们的样子。

那你们工人什么样儿?

京九线的工人,一个个是埋头苦干默默无闻,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来不会瞎嚷嚷,为了提前完成工期,千军万马大汇战,那真是勇往直前,排山倒海,见山开洞,见水架桥,只求工程优与快,不求生活享与乐,苦点儿,我们踏实;累点儿,我们结实;全线五万多工人一个心眼儿,为四化建设,勇当开路先锋!

嗨,你早说呀,五万多人齐上阵……

对了!

一个心眼儿往前跑。

对了!

那得这么说:“各位,忽听党中央一声号令,只见铁路工人如潮水一般,蜂拥而来,一个个是高声呐喊:‘了不得啦,快看呐,铁路工人来啦,别让困难跑了啊!’只见万马军中有一黑脸小将,名叫李铁柱,跨下一匹白龙马,双脚一磕刺马针,如同闪电一般 ‘哇呀……’ 直奔九龙而去……”

你说呀!

完了!

完了?跑了就完了,没你事儿?

有我什么事儿呀?

我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是要煽动我当逃兵呀!

没有,我这是变着法儿的,用评书的词儿夸你呢!

夸我?你让大家听听,同志们都在工地上没黑日没白日地干,我上九龙干什么去?

这你误会了,我是说你呀,一马当先,先到九龙了。

我上九龙骑马干什么?

骑马快呀。

那我们修路干什么?

这是一种形容。

你这一形容,我们这2533公里铁路白修了。

这句你要觉着不对,可以不用。

前面那句也不对呀!

怎么不对呀?

别人都没去,我一个人上九龙干什么去呀?你这是让我脱离集体呀!

我没法给你排了,老带扣帽子的。

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

我不能和集体分开呀!我们这个集体,是个团结的集体,战斗的集体,没有集体的力量,工期不能这么快;没有集体的力量,工程质量不能这么好;没有集体的力量,我们就不能战胜塌方……

行了,前边你爱什么样就什么样了,咱们重点把塌方这段儿排排,我们就喜欢这内容。

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就喜欢出事儿呢?

因为这种情节容易吸引观众。

我明白了,观众爱听玩命的。

对了,说得越详细越好。

你是不知道呀,这个塌方太可怕了!

你也知道害怕?

对了,我也是人呀!可我怕的不是个人安危……

那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拖延工期呀!

你具体说说。

那天中午,我们干到快一点了,我说:同志们,吃饭了,话还没说完呐,就听“咔喳”一声……

怎么了?

石头裂了一个大缝子,紧接着水呀“哗”就出来了,那水呀冰凉冰凉的,就齐腰身了。

这段太精彩了。

怎么一出事你就高兴呢?

这情节观众爱听。

你爱听,我们可急了,当时也顾不上吃饭了,我说:“同志们,注意保护边墙呀,别让墙倒了”。可这时候就听“哗啦”一声……

怎么了?

塌方了,石头块子砸在安全帽上是“铛铛”地响呀!石头面子眯的眼睛是睁不开呀!把工人们砸的是东倒西歪呀,走一步就得往水里头栽呀!

这儿我拦你一下。

你别拦我,救同志要紧呀!

我问一下。

有话快说!

有大石头砸下来吗?

多大的?

饭碗这么大的?

到处都是呀!

面盆这么大的?

一块挨一块呀!

米缸这么大的?

一个劲儿的往下砸呀!

饭桌这么大的?

整个儿……你是饿疯了?

什么叫饿疯了?

说了半天,你没离开吃呀!

我问你,有大块儿的石头掉下来没有?

有哇,有一块大石头,“横着就有七八尺,立起来倒有一丈长,三五千斤打不住,七八千斤还不攘……”

嘿!赶情他会山东快书!

这都是实际情况呀!

行了,这段儿我负责了,保证让你满意。

那你帮帮忙吧,越精彩越好。

听着,记住了……

你说吧!

“上回说到,铁路工人李铁柱带领着众工人正在挖掘隧道,干得是热火朝天……

这说的还行。

“这工人们都什么样,那真是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黑的黑似铁,红的红似血,太阳穴鼓着,眼珠子瞪着,脯子肉翻着,腱子肉绷着,手拿着工具是你争我抢,你冲我打,为了提前完成工期,干的是一个不让一个。”

说得太对了!

“干着干着,猛听得 ‘哗啦’ 一声,有人高声叫道 ‘不好!要塌方!’ 喊话的是谁?不是别人,正是李铁柱,只见他扔下工具大喊一声:‘妈呀,快跑呀’!”

我拦你一下子吧,你说的这是我呀,还是你呀?

你呀!

我是大伙的头儿,到这时候,我领头儿跑哇?

你要组织大家抢险护洞,放下手里的工具,跑着找木头去。

不对吧,我听你刚才说:“妈呀,快跑吧!”这“妈呀”是怎么回事儿?

它是……这么回事儿,这个……这个……啊,对了,你们这个洞子里呀有个女同志,叫“玛娅”。

我们洞子里什么时候又出了个女的?!而且听这个名字好象是个俄国人呀?

对呀,你看现在电影里,通俗歌儿里都有女的。

那是为什么?

没有她们不热闹。

这可就热闹大发了!

咱们这不是演义吗?

我跟你商量商量,等你们文工团挖洞子的时候,再加这个女的行吗?

算了,这段算我白说,咱们还说塌方吧!

对了,你说正事儿吧。

“各位:李铁柱大喊一声:‘塌方了!注意安全!’这真是无巧不成书,铁柱抬头一看,‘哎哟’有一块儿床板大小的石头已经裂开了,这要是砸下来,下面的工人就得砸成肉饼呀,眼看着这块石头缝子是越裂越大,李铁柱一看,抱起一根木头就往上冲,正在这时候,就听‘哗啦’一声,您要知这块巨石到底掉下来没有,请听下回——分解。”

哎,你怎么不说了。

不能再说了,这得留个“扣子”。

什么 “扣子”?

就是到了关键的时候,把他停住,这样,听众好追着你再听。

是这么回事儿。

对了!

我问问你,我给中央领导汇报情况,这儿留个“扣子”?

啊!

还 “啊” 呐!还让中央领导追着我再听?

……啊!

我明白了,你这是政治迫害呀!

我们平常说书都这样。

你这样成呀!你是演义呀,我们不能等呀!

那你说说你们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一看那石头要掉下来了,我赶紧抱着一根木头跑过去把它支上,我说:“同志们,为了安全,你们先撤出去吧!”可同志们说:“队长,要活一块儿活,要死一块儿死,就是死也要保住隧道啊!”说着话,同志们是哪儿危险往哪儿冲,哪儿最紧张就往哪儿上,经过六个多小时的抢险,隧道终于保住了,我们战胜了塌方,保证了挖掘工作的正常进行……

太好了,战胜了塌方,大伙儿高兴不高兴?

那当然高兴。

是不是应该庆祝?

你又要干什么?

我看前边我就不管了,关键是后边这儿,我给大伙儿说说,你们开个庆祝会怎么样?

你说说,我听听!

“话说同志们战胜了塌方是兴高采烈啊!你抱着我,我抱着你,是热泪盈眶,有敲锣的,有打鼓的,有放鞭炮的,刹时间,工地上象过年一般,有的说,‘队长,你得请客呀!’这个说:‘对,咱们吃生猛海鲜。’那个说:‘不行,这两天我肚子不好,最好吃涮羊肉’。”

这几位都是你们文工团的吧!

“还有的说:‘队长,咱们什么也甭吃,发点儿抢险费吧!一人五千块钱怎么样?’”

大伙儿说什么?

大伙儿说:“好啊!就这么办吧!”

这些人都是哪儿来的?

当时李铁柱一听这高兴啊!

我还高兴?

对,你说:“同志们,没问题。不仅发钱,还放假三天,咱们喝他个一醉方休”。

我说同志,我拦你一下吧。

怎么了?

我们当时没开庆祝会,我就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同志们,洗洗脸吃饭吧,早点休息,明天按时上工。”

何着我给你排半天都没用?

你说的这些个我们那儿都没有啊!

这不是演义嘛!

对了,我算明白你这演义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儿?

就是胡说八道没实话呀!

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