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无义 - 杨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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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无义》 杨振华 宝文堂书店 1980

尊敬父母,孝顺爹娘,是新社会的道德风尚。

父母有养育子女的义务,子女有赡养爹妈的义务。

有的人就光记得父母有养育子女的义务,忘掉了子女有赡养爹妈的义务。

真有这样的。

不但真有,而且还各式各样的哪!

净什么样的?

有的不要爹,有的不要妈,有的光要退休的有钱花,还有的光要老太太能带孩子看家。

拿老太太当保姆啦!

还有的比这更厉害呢!对老人非打即骂,我就见过这样的,一脚把老头踹个仰八叉,一拳把老太太打掉俩门牙。还有的不打不骂,用手掐,掐得老太太满身是红疤。

嗬!这可真是虐待老人!

我们胡同那哥俩就这样。

谁?

姓吴。大哥叫吴情,老二叫吴义。

你听这哥俩的名,吴情吴义。

本来哥俩的生活都不错,养活一位老太太算什么,可哥俩谁也不要。

那怎办?

老太太东一宿西一宿地过流离的生活。我还碰见这位老太太了,还跟我说话呢!

说什么啦?

“老×!那《流浪者》怎么唱来的?你教给教给我……我唱:(用《流浪者·拉兹之歌》调唱)到处流浪……到处流浪……新社会还有儿子不养娘……丧尽天良啊——”

嘿!老大娘还会唱!

这一唱真好了。

怎么啦?

老大接家去了。

老大明白啦?

哪呀!老大媳妇病了,没人侍候,把老太太找回去啦。

侍候病人去呀!

其实老大媳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病。

什么病?

就是太胖了,有点儿高血压。大夫让她休息几天,她自己蝎虎的不得了:“嗯呀!哎呀!不行了,一动弹就晕……走道迷糊,一转身迷糊,一低头迷糊……”

什么时候不迷糊?

“就吃饺子时候不迷糊……”

那是馋的。

这病不轻吧?

那是矫情。

人那外号也好听。

叫什么?

小辣椒。

是够辣的。

老太太一进门就倒霉了。

怎么啦?

小辣椒吩咐上啦:“把那堆衣服先洗出来,那床单、枕巾,把那毛毯刷出来……”

老太太刷得动吗?

“把门口那缸给楼下老王送去。人家要好几回了,我们都搬不动!”

你们搬不动老太太能搬动吗?

这老太太,扶着缸站在楼梯口那哭:我扛着这缸下楼?不等下楼我就“零碎”了。

那可不吗!

小辣椒的儿子“小奔楼”还问哪:“奶奶,你哭什么?忆苦思甜呢!”

老太太说什么啦?

“你妈让我把这缸弄楼下去,‘小奔楼’来帮奶奶一把……”“小奔楼”还真能出主意:“奶奶!你坐缸里,我往下骨碌。”

不行啊!一骨碌连缸带人全完了!

你没看吃饭哪,大米饭炖鱼,你猜老太太吃什么?

吃什么?

棒子面糊涂粥。

这纯粹是虐待。

是啊!街坊邻居不让了,都谴责小辣椒他两口子。小辣椒还真有说的:“不是不给老太太好的吃,我们老太太就得吃粗粮……”

为什么呢?

“她有病,吃细粮过敏。”

没听说过。

老太太净找没人地方掉泪去。“……人常说,二拇脚趾长,不养娘。原先我还不信,我那俩儿子,二拇脚趾都长,真不养娘啊!”

不在长不长,主要在人的道德品质。

“小奔楼”还问:“奶奶!您看我这二拇脚趾长不长?”“来!让奶奶瞧瞧……嗯!你这二拇脚趾不长。”“不长!不长我抻抻,长大我也不养活他们。”

嗐!这哪的事呀!

这老太太,吃不饱,穿不暖,连累带气,不到半年,窝囊死了。

哟!真把老太太折腾死了?

你说这哥俩心多狠,老太太停到那,愣一个眼泪不掉!

真是无情无义。

草草了了地把老太太火化啦。坏了!

怎么啦?

这骨灰匣没人要!老大给老二,老二给老大,最后还是老大有办法,半夜从窗户爬进老二家,把骨灰匣塞碗架柜里啦。

嗬!这都是什么行为!

第二天,老二媳妇做饭,打开碗柜拿东西,差点没吓昏过去。老二一看就明白啦,老二可真有两下子,一声不吱,到商店买几张包装纸,回来把那骨灰匣一包,上面蒙块四季糕点的封皮,拿绳一捆……老远一看像一盒点心似的……

这老二也够缺德的!

第二天星期天,老二拎着就往老大家去啦,老大老远就瞧见了,“老二拎个什么玩艺儿?……点心?哟!还得说亲兄弟,给我送点心来啦。”

看见点心什么都好啦!

老二整的还挺象:“哟!大哥!没出去!”“兄弟来啦,快到屋坐,到屋坐。”

干吗哪?

眼睛直盯那包呢,老大心里琢磨:是蛋糕?是杂拌儿?是炉馃……

净想好事!

老二会说:“大哥!过去不有那么句话吗?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哥俩是最亲,以前我有对不起大哥的地方,今后咱们哥俩要多亲多近。”

真会说。

老大也假装客气:“嗐!咱们哥俩谁跟谁?哥俩吵吵闹闹过去就算完事,还拿东西干吗?”

伸手干什么?

他摸摸是软的、是硬的?软的蛋糕,硬的萨其马。

嘿!真内行。

他这一摸,把老二吓一跳。

怕什么?

怕他打开:“大哥,甭摸,油大!”

油大?

老大一听油大!油大快拿起来别油了桌子。一摸怎么这么硬呢?层层打开了,“哟!骨灰匣呀!”

这还不打起来?

打不起来,老二真有办法:“大哥,你既然打开了,我也不能再瞒着你,告诉你,昨天晚上睡觉我做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老太太啦。您猜怎么着,老太太跟我急啦,咬牙跺脚地直跟我说,不在我那呆,非要上您这来不可!我说,要去我明个送您去,三更半夜的您一去,还不把大哥大嫂吓死!这么着,今个我赶紧给您送来啦。大哥!你要不收,我就带回去,让她半夜来找您。”

嗬!可真能编哪!

老大一听,“别拿走!先放这。三更半夜我更受不了!”

哪有的事!

就老二这几句话,老大嘀咕了一天,瞧那骨灰匣就害怕,放哪也不合适,最后塞床底下啦……吃完晚饭,小辣椒还讲呢……

讲什么?

“哎!我说,你说人到底有魂没有?”

没有!

“没有?今天我看那《王子复仇记》电影,国王死了,魂怎么说话呢?当!当!把我吓坏啦……”

那是神话!

老大一听,你讲这个干吗!睡觉吧,他拿眼瞟那骨灰匣!

心里害怕。

躺在床上他还老往床底下看,小辣椒原先没注意,后来看他老看,小辣椒可不愿意了:“你老往床底下看什么?床底下有你妈怎么的?”

可不真有吗。

老大也不敢说,正当他们两口要睡着的时候,就听床底下“啪啦!”小辣椒耳朵灵:“床底下什么玩艺儿?准是有耗子!”

当耗子啦!

老大没敢说话,心想:哎呀,妈呀,真来啦!这工夫又听床底下“啪啦!”一声,小辣椒噌地坐起来啦:“你睡死了怎么的?快起来看看,什么玩艺儿这么大动静儿!”

老大没听见?

那怎么不起来?

听见了。

吓的不会动弹了!这工夫床底下“啪啦!啪啦!”响了好几下,小辣椒直打老大:“快起来看看!你听不见怎么的……”一看老大这模样,可把小辣椒吓坏了……

老大什么模样?

都直眼啦!死盯那骨灰匣动弹不了啦……小辣椒还问呢:“那……那是什么玩艺儿?”

老大怎么说的?

老大说一句,差点儿没把小辣椒吓死。

他说什么啦?

“那是我妈的骨灰匣!刚才就它响!”

嗐!

小辣椒一听,差点儿没吓抽了。她想起白天看的电影啦:是不是老太太魂来了,他看见了?我看不见?她要不问还好点儿,她还问呢:“你看见了怎么的?”

老大怎么说?

老大以为问他看没看见那骨灰匣呢:“啊!我看见啦!”小辣椒一听,扑通就跪下啦:“妈呀!您饶命!我们结婚那阵是我提出来的不要婆婆,可那不是我的主意,是我二大娘老脑筋告诉我的,说什么有婆婆进门就受气,没婆婆进门就当家,所以我一进门就给您气受,是我对不起您……”

好嘛!还坦白呢。

她这么一叨咕,把老大叨咕懵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赶紧把话接过去啦:“妈呀!你儿子我也不好,让您喝糊涂粥,说您吃细粮过敏,纯粹是我胡说八道……妈呀!您病重那些日子依着我叫您再养几天再起来,可小辣椒非叫我把您送老二家去。她说:讲好了的,一家住一个月,今天是三十号,死也得十二点前送老二家去。”

瞧这哥俩是什么人!

“妈呀!没办法,我才从床上把您背起来,下着大雪,冒着西北风,我从南站背到皇姑屯,累得我三天没起来炕!到现在还落个肋叉子疼的病。”

活该!

小辣椒一听不让啦:“什么?那光是我的主意吗?一边背你一边还说哪:宁可压我一身汗,决不便宜老二一顿饭。”

好嘛!互相揭底。

小辣椒嘴也够快的:“妈您知道吗!您有病,我拿钱让他带您到医院去看病。谁知道,都让他下小馆喝酒啦!妈呀!您知道您为什么吃完药就出汗吗?”

为什么呢?

“医院给开的‘新诺明’他不去取;您吃的,都是他从医务所开的阿斯匹林。”

嗐!光吃“阿斯匹林”能不出汗吗!

他们两口子这么一折腾,把“小奔楼”吵醒啦。“小奔楼”睁眼一看,他爸、他妈,都给那小盒跪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这干吗呢?

那是吓的。

“小奔楼”噌地就下地了,伸手就要拿那盒。老大一把就拦住啦:“别动!宝贝!那盒里是你奶奶!”

“小奔楼” 说什么?

“什么我奶奶呀!白天我抓个家雀放里头啦!”

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