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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斗陈涌泉给您说过的相声》 李金斗、陈涌泉 文物出版社 2011-10 :附录 名家名段
甲 我这人说话有点云山雾罩的,有的人说我是神经病。
乙 你有没有神经病呢?
甲 没有。就是精神上受点打击。
乙 受了什么打击呀?
甲 受钱的打击。想当初我发了回财。
乙 您怎么发的财呀?
甲 我拾了一个皮包,就是手提的那样的皮包。到家我打开一看呐,中国交通票有五十多万!
乙 嗬!你这笔钱可不少。
甲 您提这钱啦!让这钱把我给烧的,坐着也不得,站着也不得,躺着也不得,吃也不得,不吃也不得。
乙 你怎么馋得呢?
甲 六月十三我就把细皮筒皮袄穿上了。
乙 那不热吗?
甲 不热,使夏布吊面儿。
乙 那也不凉快呀!
甲 里头还一身靠纱的棉裤棉袄呢。
乙 你搬汗哪。
甲 我一个人戴十七顶礼帽,走的街上就像那个烟筒成精似的。
乙 大串糖葫芦。
甲 我那包月车三脚铃。
乙 两个脚铃就够啦。
甲 得三。左脚踩一个脚铃,右脚踩一个脚铃。
乙 当中的那个呢?
甲 拿文明棍戳着那个脚铃。我坐在车上,我比拉车的还累呐。
乙 你手脚不什闲儿。
甲 早饭吃烧鸭子我得蘸点儿臭豆腐。
乙 有那么吃的吗?
甲 喝冰激凌凉的不敢喝,得回锅热一热,搁点卤虾油哇,兑点芝麻酱,加三卫生球,卧四个鸡子,端上来啦——
乙 您把它喝啦?
甲 我把它倒啦,它不是滋味儿啦!
乙 是不是滋味儿啦。
甲 迷了迷糊的我跑到上海去了。
乙 你上上海干嘛去呀?
甲 到了上海,住在黄浦滩,有个最大的旅馆,头等的房子一间一天现洋六十块钱,我一个人留了八间。
乙 你留那么些个于嘛呀?
甲 都有用处,饭厅一间、客厅一间、淋浴室一间、厕所一间,这就占了四间了。
乙 还有四间呐?
甲 还有四间我轮流着睡呀。
乙 一屋子睡一宿?
甲 不,这屋里睡五分钟,那屋里睡五分钟。
乙 这不是折腾呀!
甲 睡觉的时候拿着表,进门铺被窝,脱了衣裳,哧遛钻进被窝一看表哇,还有一分钟,赶紧起来,穿上衣裳,叠好了被窝儿,哧遛又上那屋里去了,我这一宿哇——
乙 睡得挺好的。
甲 没闭眼。
乙 你可净折腾屋子呐!
甲 我是天天呀这走走那逛逛,那俩钱儿哪儿禁得住花呀!钱是越来越少,那么大的饭店我还住得起?搬到旅馆,后来连旅馆都住不起啦,搬到公寓,公寓也住不起啦,搬到店里头,到后来呀一落千丈,搬到小店跟乞丐同眠,先生,我都不能说啦,说着说着我伤心啦。
乙 您说说也没什么呀。
甲 转眼间腊月二十几儿啦,我就穿着一件空心的大棉袄。
乙 六月里你把皮袄都穿过去啦!
甲 那倒甭提,应名儿是棉袄哇,还是三样儿,就是袖上有二两棉花,头里是夹袍,后头是大褂。
乙 没见过这样的衣裳。
甲 哪儿都有好人,店里的掌柜的看见我啦,高德明啊,我看你有危险啦,你赶紧回京吧。我说:掌柜的您也不看看,我是身上无衣,肚内无食,手里分文无有,我怎么回去呀!掌柜的说不要紧,早就给您预备出来了。一开箱子给我拿出两个大数来。
乙 二百块钱。
甲 两毛钱。
乙 才两毛钱呐!
甲 这哪是给我钱呐,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呀!
乙 差不多。
甲 咱们在外头跑惯了,什么事不明白呀,我说:掌柜的您先等等,你给我那两毛钱干吗呀?你拿我当做要饭的啦?听我告诉你,姓高的有钱,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三百五百我不在乎,一咬牙,一躲脚,一横心,不就是你那两毛钱吗?
乙 不要。
甲 我拿着吧。
乙 拿着啦?
甲 到那时候,一毛钱谁白给呀!
乙 这时知道钱是好的啦。
甲 出门买两毛钱的烤白薯不也是好的吗,人要倒了霉呀,白薯都不捧场。
乙 怎么呢?
甲 越吃越少。
乙 没听说越吃越多的。废话!
甲 吃完了白薯往北京走,走了好几天哪,身上无衣,肚内无食,上边还下着雪,上头淋底下扎呀,冻得我上牙打下牙,我是前思后想,越想越难过,还活着干嘛呀!
乙 往宽处里想。
甲 非死不结。
乙 好死不如赖活着。
甲 我瞅哪个不是东西拦着不让我死。
乙 你不死你才不是东西哪!
甲 你让我怎么死?
乙 你爱怎么死就怎么死。
甲 跳井?
乙 跳,你就跳井吧。
甲 人要倒霉呀,说话就应点,一上土坡儿呀,就有一眼井。
乙 哪儿没有井呀。
甲 这眼井,三人往里跳,谁都碰不着谁。
乙 好大的一眼井。
甲 北边有个窝棚,里头有两个人睡觉,肯定是看地的啦,趁你睡觉的时候人不知,鬼不觉的……
乙 跳井啦?
甲 我一想呀,咱们是明人不能做暗事,我把那看地的叫醒了一个,跟他商量商量,他叫我跳,我就跳,他不叫我跳呀,我上那边跳去也没关系呀。
乙 叫醒了跳井,我都没听说过!
甲 进窝棚我叫醒了一个,“醒醒,二哥,别睡啦。”这人睁眼看,(怯口说)“你买嘛呀?”我说什么也不买,借你光跳井,把他给吓得面色儿都转啦。拉住我胳膊直哆嗦!“你别跳井呀。我们这村子就指着这口井活着,你一跳里就完啦。有什么为难的事?你说呀。”他是越拉着我,我还是越跳。
乙 不想活啦!
甲 谁呀?这是先吓吓他,他一害怕给我对付几十块钱我不就活啦吗!
乙 什么心眼儿呀!
甲 我们两个一嚷嚷那个醒啦,“老二的你嚷嚷嘛呢?”“哥儿哥儿嚷嚷嘛哪?这人要跳井。”“撒手,要跳早跳里了,还有叫醒了跳井的?”
乙 人家这位明白。
甲 “谁说要跳井呀?”我说“我呀。”“就是你一个人呀?还有别人没有啦?”“这话问你可别扭,跳井可不一个人吗,还有找四个就伴儿的?”“就你一个人好办,咱这是自己的园子,自己的井,打了三十多年啦,一个跳主还没有哪,没别的说的,大兄弟你给开开张吧!”这地方他可厉害,他让我给他开张。
乙 这回瞅你死不死?
甲 不打算给你开张呀,我还不把你叫醒了呢!我问问你甜水苦水?
乙 你问人家这个干嘛呀?
甲 找台阶儿我好走。
乙 他要说甜水哪?
甲 甜水我不跳,我是苦命人,不能逆天行事,我得找苦水去。
乙 他要说苦水哪?
甲 我苦了一辈子啦,临死我得喝口甜水!你怎么说我也不死,那人冲我一乐:“你问咱这个水呀?”
乙 甜的,苦的?
甲 “半甜不苦。”
乙 得,喝什么有什么。
甲 二性子水,你这哪是二性子呀,简直你这是三青子,见死不救,你敢立逼人命,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我真急啦!
乙 打他们?
甲 我给他们俩人跪下啦,跪到那儿跟他们说横话。
乙 说什么横话呀?
甲 您二位救命得啦,我饿了好几天啦,您那儿有剩吃的没有?可怜我点,我活了忘不了您二位的好处。
乙 哟!就这个呀?
甲 就把他们吓宪回去啦嘛!
乙 你这是央求人家心软啦。
甲 那个说“老二的给他拿去”,给我拿出两个贴饼子来。有半砂锅小米粥,我给他们俩人磕了个头,您把那砂锅给我得啦。
乙 要砂锅干嘛呀?
甲 要饭好有个家伙呀!
乙 这就知道日子难过啦。
甲 给了我一捆柴禾,半盒洋火,“北边有个土地庙,上那儿忍着去吧,那是我们公共的地方。”到了土地庙,把隔扇开开,砂锅、贴饼子搁到供桌上。把柴禾点看了赶赶庙里的寒气,把砂锅坐上,粥热啦,把粥喝了,柴禾灰搂拨搂拨搂在砂锅里头,搂着砂锅,棉袄一围脑袋枕着香炉,我正好睡睡。
乙 似睡没睡!
甲 我漏了税啦。
乙 漏税罚你。
甲 就在这么会工夫,庙外头汽车响,到庙门口汽车站住啦,一拉汽车门,顺车上下来俩人,在庙外头直嚷嚷:“找找、找找。”那个说:“你甭着急,他跑不了,找一找就许在庙里哪!”
乙 逮贼哪!
甲 我怎那么倒霉呀?这要逮砸明伙的得把我枪毙喽!跳下供桌来,吱溜,钻到供桌底下去啦,我望外瞅着。进来这两个人,不像当官差的。
乙 像干吗的?
甲 像个跟班儿的,穿着皮外褂子,拿着手电棒,“照照,照照,啊,这不是在桌底下蹲着哪吗!出来。”我说不是我,这俩一拥而上——
乙 就给你捆上啦?
甲 就给我跪下啦!
乙 给你脆下啦?
甲 叫的我这好听的就别提啦。
乙 叫你什么?
甲 姑老爷,您在这儿哪,老太太叫我们找您三天啦,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再找不着您哪,老太太非把我们送县里头不可,您跟我们回去吧!
乙 您这儿有亲戚?
甲 没有啊!
乙 没有,怎么管您叫姑爷呀?
甲 人家是认错了人啦。我赶紧给了个台阶,我说:“你们二位细细看看,有我这模样的姑爷吗?”那个说:“您甭说瞎话,我抱您长大了的,把您的皮扒了,连您的骨头都认的。”这俩实意儿候认错了人啦,您说,我是跟他去,是不跟他去?
乙 那你就跟他去。
甲 看他找什么嘞,找侄子,找儿子我能跟他去,到那不是怎么他得给我几块;找姑爷跟他去,到那不是,你瞅这通打,轻得了!
乙 那你就跟他去。
甲 甭跟他去,我非得饿死在这庙里头?
乙 你打算怎么办吧?
甲 我问问他,他们家要是官客多,我就不去。老爷们多,打上没轻下,堂客多没关系,打两下一央告一跑就完了。
乙 你是人家姑爷,你不知道人家有什么人?
甲 到这时候拿我的话套他的话,你回去告诉他们说,我绝没有自杀的心啦。
乙 坐根儿你也没打算死呀!
甲 明天我找着我同学的,换上衣服我才能回去呢,你们看我穿的这样我回去我对得起谁呀?那个跟班的搭茬儿了:“姑老爷,谁敢笑话您呀,咱们家里还有谁呀?老太太是您的老家儿,小姐是您的人,余剩下我们都是您的奴才,每月吃着您的稀的,拿着你的干的,敢笑话您吗?“我一听寡妇老太太带一个姑娘——(扶着桌子一跳)
乙 你要干吗呀?
甲 你们俩头里走,挟着砂锅上汽车。
乙 砂锅就扔了吧!
甲 扔了?到那一瞅不是,给轰出来了,要饭没家伙儿啦。
乙 这回是饿怕啦!
甲 我坐在汽车里头,汽车开得还真快,一拐弯到了,路北敞亮大门,四棵门槐,上下的马石,拴马的桩子,门上那电灯泡子呀,都是八万七千四百六十多瓦的。
乙 没见过那么大的灯泡儿。
甲 照得白天儿似的,跟班的下汽车往里暧:“接姑老爷。”由里头出来二百多口子,大做活儿的、小做活儿的、听差的、传达处、老妈子、使唤丫头,站那么两溜,一口同音喊接姑老爷,闹得我不敢下汽车了。
乙 怎么呢?
甲 你想呢,土地庙又黑,两个人四只眼睛怎么都好蒙,这一说二百多人,四百多只眼睛,万一有一个人瞅出不是的哪,这不是咱们姑爷呀?这不是说相声的高德明吗?不下汽车吧,到门口啦。
乙 那你怎么办呢?
甲 到这时候就得耍耍派头儿,一挟那砂锅就跟挟那皮包似的,一甩袖子一仰脸,不要这个样子,讨厌啦,进去了,一甩袖子不要紧,把袖口那二两棉花又抡出去啦。
乙 得,这回成夹袍啦!
甲 我一进二门呐,本家老太太由上屋出来了。
乙 你怎么知道是本家老太太呢?
甲 你想呀,两个老妈子当中间挽着的那位,那一定是本家老太太,没听说吃完了饭,老妈挽着老妈在当院遛弯呢。我拿袖子一挡脸,妈,我回来啦。
乙 你还害躁呢?
甲 害臊干嘛呀?
乙 不害臊你挡脸于嘛呀?
甲 我怕她瞅见我。
乙 那就是了。
甲 “瞅瞅混得这样!再有两天我不找你呀?你就得倒卧在外头,终究你把我气死,屋里去吧!”没认出来,在外头冻得我上牙打下牙,进屋子就一身汗。
乙 怎么那么热呀?
甲 人家那屋里周围是暖气管子,四个铜火炉子,那炉口全跟圆桌面似的。八吨煤倒里头半下,火苗子一冒九丈多高。
乙 那房哪?
甲 房上都有窟窿。
乙 没窟窿把房给燠着啦!
甲 一照穿衣镜呀,就是牙是白的,老太太说:“到沐浴室快洗洗澡去。”
乙 人家还有澡堂子。
甲 德国大澡盆,兑好了水,人家给我拿过大块胰子来,我是吃了三块,洗了三块。
乙 你这是干嘛呀?
甲 这叫里外见光。
乙 你那洗肠子呢!
甲 洗完澡这边有个小门,写的是更衣室,让我换衣裳,穿衣裳咱可不外行呀,穿出去不能让人家笑话,软稍裤褂穿三身,夹裤夹袄穿三身,毛衣毛裤穿三身,棉裤棉袄穿三身,穿上纺绸大褂,五丝罗大褂,驼绒袍衬绒袍,穿上皮袄,皮袄外头套大衣,大衣外头穿上夏布大褂,夏布大褂外头套上马褂,马褂外头系上搭包,套上坎肩,戴上草帽,穿上毡拖拉。
乙 有那么穿的吗!
甲 我往沙发上一坐,老太太这么夸我就甭提啦。
乙 还夸哪?
甲 “瞅瞅瞅瞅,人是衣,马是鞍,不捯饬不好看,这一捯饬呀——”
乙 好看啦!
甲 “成狗熊啦!”
乙 是成狗熊啦。
甲 “吃饭啦吗?”来到自己家里说话还不撑着点。
乙 吃了。
甲 我三天都没吃什么啦。
乙 你倒撑着点呀。
甲 那也撑着得了哇,饿得心里直发慌,老太太说:“给姑老爷摆西餐吧。”就这西餐可要了我的命啦,西餐没筷子,净是刀子跟叉子,我也没使过,我拿那刀子在嘴里一和弄呀,把舌头刺破了。
乙 你这不是折腾吗?
甲 刚要喝酒,老太太叫老妈:“去给小姐送信去,别让他哭啦,说他的女婿回来啦,让他们夫妻见个面。”这个是个好机会,小姐长得要好看哪,我就跟他们这儿忍着啦,那小姐长得要还没有我好看哪——
乙 那你就走?
甲 我也跟他们这儿忍着啦。
乙 你干嘛也忍着呀?
甲 那儿吃什么呀?
乙 瞧这点儿出息!
甲 待了不大一会儿工夫,四个小丫环挽着小姐来啦,高跟鞋打得砖墁地咯噔儿响,一拉风门子我一瞧这位小姐呀,长得气死四大美人,笑褒似,恨妲己,醉杨妃,病西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长得真是摩其登、漂其亮,剪其头、烫其发。
乙 你还有法贫哪?
甲 一脚在门槛儿里头,一脚在门槛外头,这让我难看,先喜后忧。
乙 你看看。
甲 (学女人走)“啊,密斯特儿高回来啦。”
乙 怎么这里还有英文呐?
甲 “谁得罪你啦,一来你走啦,两来你走啦,这也就是老太太在世还顾全咱们,老太太一去世,我们就得你现眼,看你这类人,真是不堪造就,恬不知耻,讨厌,讨厌得很,你真讨厌,你太讨厌了!”
乙 你够讨厌的啦。
甲 老太太说:“别贫啦,过年给你们完婚。”过年,八年我都等。
乙 干嘛呀?
甲 这儿吃什么呀,老妈儿旁边儿给我说好话:“老太太您真是越老越糊涂,姑爷一来一跑也为不完婚,小姐一来一病也为不完婚,您不如抓早给办了哇,您口眼一闭您心里也踏实啦!”老太太说:“好,查查皇历。”一查皇历呀,丁是丁,卯是卯,今天的日子就好,你说就今天了——(扶桌子一跳)
乙 你又来劲呀!
甲 我又换了一身衣裳,十字披红双插花,大门二门悬灯结彩,拜完天地入洞房,到洞房一看哪,屋子糊的是四白落地床上闪缎的褥子,闪缎的被,依枕、靠枕、鸳鸯枕,我往床上一迈步哇,了不得了。
乙 怎么了?
甲 我由供桌上掉地下了,砂锅也碎了,棉袄也着了,把脖子也窝了。
乙 你不是完婚了吗?
甲 哪儿呀,我在庙里那儿做梦哪。
(高德明演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