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砂锅 - 高德明演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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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斗陈涌泉给您说过的相声》 李金斗、陈涌泉 文物出版社 2011-10 :附录 名家名段

我这人说话有点云山雾罩的,有的人说我是神经病。

你有没有神经病呢?

没有。就是精神上受点打击。

受了什么打击呀?

受钱的打击。想当初我发了回财。

您怎么发的财呀?

我拾了一个皮包,就是手提的那样的皮包。到家我打开一看呐,中国交通票有五十多万!

嗬!你这笔钱可不少。

您提这钱啦!让这钱把我给烧的,坐着也不得,站着也不得,躺着也不得,吃也不得,不吃也不得。

你怎么馋得呢?

六月十三我就把细皮筒皮袄穿上了。

那不热吗?

不热,使夏布吊面儿。

那也不凉快呀!

里头还一身靠纱的棉裤棉袄呢。

你搬汗哪。

我一个人戴十七顶礼帽,走的街上就像那个烟筒成精似的。

大串糖葫芦。

我那包月车三脚铃。

两个脚铃就够啦。

得三。左脚踩一个脚铃,右脚踩一个脚铃。

当中的那个呢?

拿文明棍戳着那个脚铃。我坐在车上,我比拉车的还累呐。

你手脚不什闲儿。

早饭吃烧鸭子我得蘸点儿臭豆腐。

有那么吃的吗?

喝冰激凌凉的不敢喝,得回锅热一热,搁点卤虾油哇,兑点芝麻酱,加三卫生球,卧四个鸡子,端上来啦——

您把它喝啦?

我把它倒啦,它不是滋味儿啦!

是不是滋味儿啦。

迷了迷糊的我跑到上海去了。

你上上海干嘛去呀?

到了上海,住在黄浦滩,有个最大的旅馆,头等的房子一间一天现洋六十块钱,我一个人留了八间。

你留那么些个于嘛呀?

都有用处,饭厅一间、客厅一间、淋浴室一间、厕所一间,这就占了四间了。

还有四间呐?

还有四间我轮流着睡呀。

一屋子睡一宿?

不,这屋里睡五分钟,那屋里睡五分钟。

这不是折腾呀!

睡觉的时候拿着表,进门铺被窝,脱了衣裳,哧遛钻进被窝一看表哇,还有一分钟,赶紧起来,穿上衣裳,叠好了被窝儿,哧遛又上那屋里去了,我这一宿哇——

睡得挺好的。

没闭眼。

你可净折腾屋子呐!

我是天天呀这走走那逛逛,那俩钱儿哪儿禁得住花呀!钱是越来越少,那么大的饭店我还住得起?搬到旅馆,后来连旅馆都住不起啦,搬到公寓,公寓也住不起啦,搬到店里头,到后来呀一落千丈,搬到小店跟乞丐同眠,先生,我都不能说啦,说着说着我伤心啦。

您说说也没什么呀。

转眼间腊月二十几儿啦,我就穿着一件空心的大棉袄。

六月里你把皮袄都穿过去啦!

那倒甭提,应名儿是棉袄哇,还是三样儿,就是袖上有二两棉花,头里是夹袍,后头是大褂。

没见过这样的衣裳。

哪儿都有好人,店里的掌柜的看见我啦,高德明啊,我看你有危险啦,你赶紧回京吧。我说:掌柜的您也不看看,我是身上无衣,肚内无食,手里分文无有,我怎么回去呀!掌柜的说不要紧,早就给您预备出来了。一开箱子给我拿出两个大数来。

二百块钱。

两毛钱。

才两毛钱呐!

这哪是给我钱呐,这不是打发要饭的呀!

差不多。

咱们在外头跑惯了,什么事不明白呀,我说:掌柜的您先等等,你给我那两毛钱干吗呀?你拿我当做要饭的啦?听我告诉你,姓高的有钱,挥金似土,仗义疏财,三百五百我不在乎,一咬牙,一躲脚,一横心,不就是你那两毛钱吗?

不要。

我拿着吧。

拿着啦?

到那时候,一毛钱谁白给呀!

这时知道钱是好的啦。

出门买两毛钱的烤白薯不也是好的吗,人要倒了霉呀,白薯都不捧场。

怎么呢?

越吃越少。

没听说越吃越多的。废话!

吃完了白薯往北京走,走了好几天哪,身上无衣,肚内无食,上边还下着雪,上头淋底下扎呀,冻得我上牙打下牙,我是前思后想,越想越难过,还活着干嘛呀!

往宽处里想。

非死不结。

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瞅哪个不是东西拦着不让我死。

你不死你才不是东西哪!

你让我怎么死?

你爱怎么死就怎么死。

跳井?

跳,你就跳井吧。

人要倒霉呀,说话就应点,一上土坡儿呀,就有一眼井。

哪儿没有井呀。

这眼井,三人往里跳,谁都碰不着谁。

好大的一眼井。

北边有个窝棚,里头有两个人睡觉,肯定是看地的啦,趁你睡觉的时候人不知,鬼不觉的……

跳井啦?

我一想呀,咱们是明人不能做暗事,我把那看地的叫醒了一个,跟他商量商量,他叫我跳,我就跳,他不叫我跳呀,我上那边跳去也没关系呀。

叫醒了跳井,我都没听说过!

进窝棚我叫醒了一个,“醒醒,二哥,别睡啦。”这人睁眼看,(怯口说)“你买嘛呀?”我说什么也不买,借你光跳井,把他给吓得面色儿都转啦。拉住我胳膊直哆嗦!“你别跳井呀。我们这村子就指着这口井活着,你一跳里就完啦。有什么为难的事?你说呀。”他是越拉着我,我还是越跳。

不想活啦!

谁呀?这是先吓吓他,他一害怕给我对付几十块钱我不就活啦吗!

什么心眼儿呀!

我们两个一嚷嚷那个醒啦,“老二的你嚷嚷嘛呢?”“哥儿哥儿嚷嚷嘛哪?这人要跳井。”“撒手,要跳早跳里了,还有叫醒了跳井的?”

人家这位明白。

“谁说要跳井呀?”我说“我呀。”“就是你一个人呀?还有别人没有啦?”“这话问你可别扭,跳井可不一个人吗,还有找四个就伴儿的?”“就你一个人好办,咱这是自己的园子,自己的井,打了三十多年啦,一个跳主还没有哪,没别的说的,大兄弟你给开开张吧!”这地方他可厉害,他让我给他开张。

这回瞅你死不死?

不打算给你开张呀,我还不把你叫醒了呢!我问问你甜水苦水?

你问人家这个干嘛呀?

找台阶儿我好走。

他要说甜水哪?

甜水我不跳,我是苦命人,不能逆天行事,我得找苦水去。

他要说苦水哪?

我苦了一辈子啦,临死我得喝口甜水!你怎么说我也不死,那人冲我一乐:“你问咱这个水呀?”

甜的,苦的?

“半甜不苦。”

得,喝什么有什么。

二性子水,你这哪是二性子呀,简直你这是三青子,见死不救,你敢立逼人命,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我真急啦!

打他们?

我给他们俩人跪下啦,跪到那儿跟他们说横话。

说什么横话呀?

您二位救命得啦,我饿了好几天啦,您那儿有剩吃的没有?可怜我点,我活了忘不了您二位的好处。

哟!就这个呀?

就把他们吓宪回去啦嘛!

你这是央求人家心软啦。

那个说“老二的给他拿去”,给我拿出两个贴饼子来。有半砂锅小米粥,我给他们俩人磕了个头,您把那砂锅给我得啦。

要砂锅干嘛呀?

要饭好有个家伙呀!

这就知道日子难过啦。

给了我一捆柴禾,半盒洋火,“北边有个土地庙,上那儿忍着去吧,那是我们公共的地方。”到了土地庙,把隔扇开开,砂锅、贴饼子搁到供桌上。把柴禾点看了赶赶庙里的寒气,把砂锅坐上,粥热啦,把粥喝了,柴禾灰搂拨搂拨搂在砂锅里头,搂着砂锅,棉袄一围脑袋枕着香炉,我正好睡睡。

似睡没睡!

我漏了税啦。

漏税罚你。

就在这么会工夫,庙外头汽车响,到庙门口汽车站住啦,一拉汽车门,顺车上下来俩人,在庙外头直嚷嚷:“找找、找找。”那个说:“你甭着急,他跑不了,找一找就许在庙里哪!”

逮贼哪!

我怎那么倒霉呀?这要逮砸明伙的得把我枪毙喽!跳下供桌来,吱溜,钻到供桌底下去啦,我望外瞅着。进来这两个人,不像当官差的。

像干吗的?

像个跟班儿的,穿着皮外褂子,拿着手电棒,“照照,照照,啊,这不是在桌底下蹲着哪吗!出来。”我说不是我,这俩一拥而上——

就给你捆上啦?

就给我跪下啦!

给你脆下啦?

叫的我这好听的就别提啦。

叫你什么?

姑老爷,您在这儿哪,老太太叫我们找您三天啦,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再找不着您哪,老太太非把我们送县里头不可,您跟我们回去吧!

您这儿有亲戚?

没有啊!

没有,怎么管您叫姑爷呀?

人家是认错了人啦。我赶紧给了个台阶,我说:“你们二位细细看看,有我这模样的姑爷吗?”那个说:“您甭说瞎话,我抱您长大了的,把您的皮扒了,连您的骨头都认的。”这俩实意儿候认错了人啦,您说,我是跟他去,是不跟他去?

那你就跟他去。

看他找什么嘞,找侄子,找儿子我能跟他去,到那不是怎么他得给我几块;找姑爷跟他去,到那不是,你瞅这通打,轻得了!

那你就跟他去。

甭跟他去,我非得饿死在这庙里头?

你打算怎么办吧?

我问问他,他们家要是官客多,我就不去。老爷们多,打上没轻下,堂客多没关系,打两下一央告一跑就完了。

你是人家姑爷,你不知道人家有什么人?

到这时候拿我的话套他的话,你回去告诉他们说,我绝没有自杀的心啦。

坐根儿你也没打算死呀!

明天我找着我同学的,换上衣服我才能回去呢,你们看我穿的这样我回去我对得起谁呀?那个跟班的搭茬儿了:“姑老爷,谁敢笑话您呀,咱们家里还有谁呀?老太太是您的老家儿,小姐是您的人,余剩下我们都是您的奴才,每月吃着您的稀的,拿着你的干的,敢笑话您吗?“我一听寡妇老太太带一个姑娘——(扶着桌子一跳)

你要干吗呀?

你们俩头里走,挟着砂锅上汽车。

砂锅就扔了吧!

扔了?到那一瞅不是,给轰出来了,要饭没家伙儿啦。

这回是饿怕啦!

我坐在汽车里头,汽车开得还真快,一拐弯到了,路北敞亮大门,四棵门槐,上下的马石,拴马的桩子,门上那电灯泡子呀,都是八万七千四百六十多瓦的。

没见过那么大的灯泡儿。

照得白天儿似的,跟班的下汽车往里暧:“接姑老爷。”由里头出来二百多口子,大做活儿的、小做活儿的、听差的、传达处、老妈子、使唤丫头,站那么两溜,一口同音喊接姑老爷,闹得我不敢下汽车了。

怎么呢?

你想呢,土地庙又黑,两个人四只眼睛怎么都好蒙,这一说二百多人,四百多只眼睛,万一有一个人瞅出不是的哪,这不是咱们姑爷呀?这不是说相声的高德明吗?不下汽车吧,到门口啦。

那你怎么办呢?

到这时候就得耍耍派头儿,一挟那砂锅就跟挟那皮包似的,一甩袖子一仰脸,不要这个样子,讨厌啦,进去了,一甩袖子不要紧,把袖口那二两棉花又抡出去啦。

得,这回成夹袍啦!

我一进二门呐,本家老太太由上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本家老太太呢?

你想呀,两个老妈子当中间挽着的那位,那一定是本家老太太,没听说吃完了饭,老妈挽着老妈在当院遛弯呢。我拿袖子一挡脸,妈,我回来啦。

你还害躁呢?

害臊干嘛呀?

不害臊你挡脸于嘛呀?

我怕她瞅见我。

那就是了。

“瞅瞅混得这样!再有两天我不找你呀?你就得倒卧在外头,终究你把我气死,屋里去吧!”没认出来,在外头冻得我上牙打下牙,进屋子就一身汗。

怎么那么热呀?

人家那屋里周围是暖气管子,四个铜火炉子,那炉口全跟圆桌面似的。八吨煤倒里头半下,火苗子一冒九丈多高。

那房哪?

房上都有窟窿。

没窟窿把房给燠着啦!

一照穿衣镜呀,就是牙是白的,老太太说:“到沐浴室快洗洗澡去。”

人家还有澡堂子。

德国大澡盆,兑好了水,人家给我拿过大块胰子来,我是吃了三块,洗了三块。

你这是干嘛呀?

这叫里外见光。

你那洗肠子呢!

洗完澡这边有个小门,写的是更衣室,让我换衣裳,穿衣裳咱可不外行呀,穿出去不能让人家笑话,软稍裤褂穿三身,夹裤夹袄穿三身,毛衣毛裤穿三身,棉裤棉袄穿三身,穿上纺绸大褂,五丝罗大褂,驼绒袍衬绒袍,穿上皮袄,皮袄外头套大衣,大衣外头穿上夏布大褂,夏布大褂外头套上马褂,马褂外头系上搭包,套上坎肩,戴上草帽,穿上毡拖拉。

有那么穿的吗!

我往沙发上一坐,老太太这么夸我就甭提啦。

还夸哪?

“瞅瞅瞅瞅,人是衣,马是鞍,不捯饬不好看,这一捯饬呀——”

好看啦!

“成狗熊啦!”

是成狗熊啦。

“吃饭啦吗?”来到自己家里说话还不撑着点。

吃了。

我三天都没吃什么啦。

你倒撑着点呀。

那也撑着得了哇,饿得心里直发慌,老太太说:“给姑老爷摆西餐吧。”就这西餐可要了我的命啦,西餐没筷子,净是刀子跟叉子,我也没使过,我拿那刀子在嘴里一和弄呀,把舌头刺破了。

你这不是折腾吗?

刚要喝酒,老太太叫老妈:“去给小姐送信去,别让他哭啦,说他的女婿回来啦,让他们夫妻见个面。”这个是个好机会,小姐长得要好看哪,我就跟他们这儿忍着啦,那小姐长得要还没有我好看哪——

那你就走?

我也跟他们这儿忍着啦。

你干嘛也忍着呀?

那儿吃什么呀?

瞧这点儿出息!

待了不大一会儿工夫,四个小丫环挽着小姐来啦,高跟鞋打得砖墁地咯噔儿响,一拉风门子我一瞧这位小姐呀,长得气死四大美人,笑褒似,恨妲己,醉杨妃,病西施,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长得真是摩其登、漂其亮,剪其头、烫其发。

你还有法贫哪?

一脚在门槛儿里头,一脚在门槛外头,这让我难看,先喜后忧。

你看看。

(学女人走)“啊,密斯特儿高回来啦。”

怎么这里还有英文呐?

“谁得罪你啦,一来你走啦,两来你走啦,这也就是老太太在世还顾全咱们,老太太一去世,我们就得你现眼,看你这类人,真是不堪造就,恬不知耻,讨厌,讨厌得很,你真讨厌,你太讨厌了!”

你够讨厌的啦。

老太太说:“别贫啦,过年给你们完婚。”过年,八年我都等。

干嘛呀?

这儿吃什么呀,老妈儿旁边儿给我说好话:“老太太您真是越老越糊涂,姑爷一来一跑也为不完婚,小姐一来一病也为不完婚,您不如抓早给办了哇,您口眼一闭您心里也踏实啦!”老太太说:“好,查查皇历。”一查皇历呀,丁是丁,卯是卯,今天的日子就好,你说就今天了——(扶桌子一跳)

你又来劲呀!

我又换了一身衣裳,十字披红双插花,大门二门悬灯结彩,拜完天地入洞房,到洞房一看哪,屋子糊的是四白落地床上闪缎的褥子,闪缎的被,依枕、靠枕、鸳鸯枕,我往床上一迈步哇,了不得了。

怎么了?

我由供桌上掉地下了,砂锅也碎了,棉袄也着了,把脖子也窝了。

你不是完婚了吗?

哪儿呀,我在庙里那儿做梦哪。

(高德明演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