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怪事 - 姜昆 梁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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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遐想——姜昆梁左相声集》 姜昆、梁左 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2-07

俗话说: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人要是倒霉呀……

哎,你怎么尽说丧气话呀!

丧气?您要跟我住一块儿,您能咽气!

你把我掐死?

还用掐?就我们院那通闹劲儿,谁都活不长。

你们院闹什么?

闹什么?拿四奶奶家来说吧,闹耗子。

咳,谁家也备不住有个老鼠什么的。

可四奶奶家的老鼠,人家——水平高!

水平高?

任凭你是养猫抓,下药毒,拿碗扣,使夹子打,就连最新式的超声波灭鼠器全用上——

怎么样?

四奶奶家的耗子是愈战愈勇,百炼成钢。该吃,吃;该喝,喝;结婚生孩子一点儿都不耽误,传宗接代一拨一拨儿的,那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鼠胜旧鼠!

嘿!这词儿用这儿了!

那天晚上,我上四奶奶家串门儿,推门进去,四奶奶盘着腿儿在炕上看电视呢!

这不挺安静吗?

没法儿不安静。四奶奶旁边被窝垛上趴着一个大耗子带着四个小耗子,端端正正和四奶奶一块儿看电视呢!

嚯!

大概正播您说的相声,那四个小耗子“嘿嘿”正龇牙乐着哪!

这耗子可成精了。

咱们没见过这阵势呀,“四奶奶,耗子!”

快打!

四奶奶慢慢儿抬起眼皮儿:“打?告诉你,消灭得了肉体,消灭不了灵魂。‘速胜论’我是不拖幻想啦,要打,我就跟耗子打持久战啦!今儿晚上啊,奶奶我先让耗子看看这电视节目,受点儿正面教育——”

什么节目?

《灭鼠专家谈灭鼠》。

行,这耗子真闹出点儿水平。

四奶奶家对门儿住着二妹子,她们家不闹耗子。

这好。

闹土鳖。

嗐,也不怎么样!

一寸来长,半寸来宽,黑乎乎,圆滚滚,有会飞的有不会飞的。

品种还不同。

抽冷子就从顶棚上掉下来俩,顺着脖子往后脊梁上一爬,您说害怕不害怕?

那二妹子受得了吗?

二妹子胆儿最小,大冬天的,您要是看见她深更半夜穿一小背心在院里站着,甭问,准是家里碰见土鳖了!

也真够姑娘一呛。

闹得二妹子搞对象谈恋爱,先不问对方人品、年龄,见面头一句:“那什么,你,怕土鳖吗?”

土鳖?

“就是那黑的,圆的,能爬,会飞,一边儿好几条腿儿,你怕吗?”

怕倒不怕,就是怪恶心人的。

“那要家里飞出俩来你怎么办?”

我让我妈把它打死!

还没谈呢怎么就吹了?

“亲爱的,咱俩拜拜吧!”

“咱要真谈成了,一结婚,分房单过,家里一闹土鳖,咱俩全往外跑,我在院儿里干着急,你打电话找你妈,合着咱俩给土鳖腾房哪!回见吧,亲爱的!”

还真吹啦!

您说我们院闹得怎么样?

够厉害的。

最厉害的还得数我们家。

你们家闹什么动物?

动物?比那可厉害多啦!我们家闹……我慢慢跟您说成不成?

怎么回事儿?

我呢,在厂子里上班,当了十来年工人,没劲!

当工人,好哇!

好是好,就是钱太少。

现在是按劳分配,实行岗位责任制,想多挣钱,你得多干活儿呀!

多干活儿,我受得了那累吗?

哦,不想干活儿,光想挣钱?没那好事!

没有?那二妹子怎么碰上啦?

二妹子怎么了?

那天二妹子在街上走,不知怎么让个电影导演看上了,说这儿拍结婚场面还缺个伴娘,让二妹子跟着拍了三天。你想,结婚的场面,那好吃的能少吗?又解闷儿,又解馋,临走还拿回十三块五的劳务费,这好事儿我怎么一回也摊不着啊!

你也想拍电影?

太想啦!

那你找我。我们那电视剧正缺个群众演员。

电视剧?什么内容?

主要是反映地下党的斗争生活……

地下党?这我知道!街头对暗号,一边跳舞一边交换情报,嘣嚓嚓,嘣嚓嚓……

我们是反映地下斗争的严酷性!

严酷性?

你扮演我们的交通员,让敌人抓住了,敌人是严刑拷打,你是宁死不屈,啪!鞭子抽!啪!棍子打!啪!给你上老虎凳!啪!再来电椅子……

别打了!我招了还不行吗?

招了1

报告,我的上级是×××(乙名)!是他派我来的!你们要不认识,我带你们抓去!就是说相声不长胡子那胖老头……

你怎么把我全招出来了?

有你这样儿的吗?别人拍戏拍吃饭的,到我这儿拍挨打的?……算啦,不用你给我介绍了,我自个儿争取机会!

你怎么争取?

没事儿我就在大街上溜达,碰上戴博士帽的像电影导演的那人,咱呀,咧嘴冲他乐!

乐?

当然乐你也不能傻乐,嘴角略翘,酒窝似露不露——这样儿怎么样?

行,够惨的,一看就像缺钱花的!

我在大街上乐了二年多——

结果怎么样?

熟人不敢理我,生人见我就跑!

我看你也像有病!

那天终于有个人满怀希望地朝我走来了!

导演看上你了?

“同志,我的钱包是你捡着了吧?”

嗐!我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就你这模样,没有导演能看上你!

模样怎么了?我这模样比二妹子是差点儿,可总比四奶奶水灵吧?怎么四奶奶也让人看上了?

四奶奶也让导演看上了?

让街道看上啦!发给一个大红箍,天天拿个小板凳往胡同口一坐,说是“群众联防抓坏人”,月月也不少挣钱!

那四奶奶不也得工作吗?

什么工作呀?群众联防抓坏人?四奶奶多大岁数了?八十七了!她那岁数能抓着坏人吗?让她抓着的坏人那得多么大的岁数了?那么大岁数的坏人就是抓着了还能改造好吗?就是改造好了那还有用吗?——你没事抓他干吗?

反正你看别人挣钱都容易!

你们挣钱容易,就我挣不着?告诉你,去年年限儿底下,哥们儿的福运来啦!

怎么?

电台电视台联合举办《恋爱与婚姻》专题有奖小说征文!

那是为鼓励创作搞的。

它鼓励谁我不管,那奖品可特别鼓励我!

什么奖品?

国产彩电!

彩色电视机?

别看是国产的,里头装的可都是日本原件,到时候一开开它真有动静,唏哩哗啦的真出小人儿呀!

多新鲜呀,小人儿还带色儿哪!

哥们儿我蒙它一家伙吧!

蒙呀!

弄好了,就算抄上啦!

你会写小说吗?

嗐,干什么不是干呀!弄不好,也就赔个信封邮票钱,不算什么。

那你写什么呢?

关键是要出奇制胜!咱给他们来点儿新鲜的!《恋爱与婚姻》,我写姑娘小伙儿谈恋爱……

这可不新鲜。

那我写老头老太太搞对象……

黄昏恋,这也有人写过。

那我……哎,那我把他们掺合着写怎么样?

怎么掺合?

我写——老头专爱大姑娘,小伙子看上老太太!怎么样,你说新鲜不新鲜?

我听着还真新鲜!有这事儿吗?

甭管有没有,蒙吧!呼呼噜噜,第二天早上——我出来了!

你从被窝里出来了?

我根本就没进去!我写出来了!

真写出来了?那就寄去吧!

寄去没几天,又给我寄回来了!

那是退稿!

退稿?请柬!通知我领奖去!

哟?还真得奖啦?

哟!哟!你瞪什么眼睛?打算把我那电视天线拔走,对不对?

我干吗呀!

发奖大会!实况转播!我往台上一站,领奖以前先声明,领完奖领导跟我握手可别怪我不理他!

为什么?

我一松手,电视下去了!

想得还挺周到。

多新鲜,跟你们没得奖的区别就在这儿!

说他他还来劲儿了。

晚上七点开会,早上四点我就起来了。

那么早?

我刀尺刀尺。

这都是电视机烧的!

打从党中央号召穿西服,兄弟我就置了一身儿,一直没机会穿。闲来置,忙来用;今天还应了景啦!穿上西服,领带不会打。

找人学呀!

找啦!

谁呀!

四奶奶。

四奶奶会吗?

四奶奶说啦:“街道上搞联防,倒练过那捆贼的扣儿,也搭着安定团结,一直没机会使。行嘞,反正就晚上那么一小会儿,奶奶我先给你对付一个!”

那能对付吗?

四奶奶还真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我脖子捆上了。敢情这贼扣儿它越弄越紧,直捆得我有出气,没进气,我,我……

你可留点儿神!

我说:“四奶奶!别看您腿脚不利落,手劲儿还真不小!抓耗子抓不着,要抓坏人还一抓一个准儿!”

你还夸哪!

等我装扮好了,兴冲冲来到电视台,一打听,我这气儿就大了!

不是领奖吗?

奖是奖,它不一样!

怎么呢?

给人家评的那叫“最佳奖”,给咱们哥们儿玩一个“最差奖”!

哎,这还差不多!

你少来劲儿!你们损不损,什么叫最差奖?哪儿有这奖呀?你们跟谁学的?

外国就有。像德国,就评过小说最差奖,日本……

德国?缺德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打那儿闹腾起来的。你少跟他们掺和!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其实你们学外国我不反对,学人家先进技术,学人家管理经验,可外国什么都好吗?美国好不好?航天飞机,倒着往下折!多快呀!“哗”!没啦!

人类在征服自然的斗争中难免会有失败。

苏联,超级大国,别人没给它扔原子弹;它自个儿那核电站先爆炸了!“轰”!你说你着的什么急!

这是着急的事嘛?

听说还有个什么中非国,没吃的,那皇上饿得天天吃人肉,您说那老百姓可怎么活呀!巴勒斯坦那边还打着哪,黎巴嫩他们那儿……

你怎么越说越挨不上了!

对不对?我……我再一看这奖品,我这气更大啦!

不是彩色电视机吗?

彩色电视机,是人家的!

那你呢?

给我一个这么点儿的。

袖珍电视?

半导体。

收音机呀!

您说这小东西子我要不要?

你就甭要了。

不要?我干吗来了?俗话说“贼不走空”呀!

那你就收下吧!

收下?咱们人穷志不短,输棋不输路,冲上台,抄起那小半导体一甩手——

你扔出去了?

我揣兜儿里了!

收下啦!

不白收呀,主持人还要我冲着摄像机对观众深刻检查,为什么脱离生活,胡编滥造。

是该好好检查!

检查?我对着摄像机和他们讲理!“怎么着?老头专爱大姑娘,小伙子看上老太太,不许是怎么着?什么叫小伙子?三十多岁,四十多岁,五六十岁……”

五六十岁?那叫老头!

“反正差不了多少!”

差多啦!哎,那老太太多大岁数?

“老太太,也就三十多岁……”

三十多岁?那叫老姑娘!

“反正我没脱离生活!”

生活里有这样的事吗?

“怎么没有?就说……哎,就说我们街坊四奶奶,那得算老太太了吧?人家干吗天天搬一小板凳往胡同口一坐?那就是琢磨小伙子哪!……我们邻居二妹子,干吗现在还一个人呀,就是没找着合适的老头!……就拿我来说吧,为什么现在还光棍儿一个,就因为我想找个老太太,老太太会过日子呀!能算计呀!喂——喂——”

你嚷什么?

他们害怕真理,把电给我掐了!

是不能让你胡说八道!

这会场可就乱喽!趁这乱劲儿,三十六计走为上,哥们儿我撤了!

溜啦?

回家听半导体去啦!

这位没心没肺!

第二天早上,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就闹开啦!

闹耗子?

不是。

闹土鳖?

没有。

那闹什么呀?

闹得可厉害着哪,哎哟……

到底闹什么呀?

闹,闹开老太太啦!

老太太?

一拨儿一拨儿的,一上午就闹了十几拨儿!

干吗呀?

有守寡多年的,有刚死了老伴儿的,有离了婚的,有想改嫁的,有一辈子没嫁出去的……反正甭管什么情况,全上我们家,相我来啦!

这可是你自个儿招的!

谁招她们了?

那你又写小说,又讲话,说你想找老太太?

我,我那不是跟她们闹着玩呢吗?

有这么闹着玩儿的吗?

其实我就惦着蒙个彩电……

彩电没蒙着,蒙来一大帮老太太,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跟人家解释呀!“大妈!大婶!姨儿!大姐您听我说……我是说找老太太,可不是您这岁数的……我是想找个二十多岁的老太太,有合适的您帮我介绍……”

没那岁数的老太太!

“那三十来岁的也成。您想我是二十九,她要是三十一呢?女大二,不斗气,日子越过越有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就想把她们对付走了就完了。我劝走了这拨儿啊又来那拨儿,一直劝到晚上八点多,好容易人走完啦,我刚想躺下歇会儿,就听“当!当!当!”

怎么回事?

四奶奶哭着进来了!

这是怎么啦?

我说:“四奶奶您别着急,您家要是闹耗子我帮您打去……”“打?我先打你个没正形儿的!你昨儿在电视里编派我什么?说我不好好值班,尽在胡同口琢磨小伙子,弄得今儿街道上找我谈话,说我老不正经,把我那大红箍收走啦!你四爷爷今儿跟我吵了一天!吵一天我不怕,你又说老头爱姑娘,他今儿多看了二妹子好几眼,老头心里算长草啦!你说你缺德不缺德,昨儿我怎么没使那领带把你勒死!我的天……”

瞧这通乱!

四奶奶这儿哭着闹着要寻死,我这儿正劝着呢,就听“当!当!当!”

怎么回事?

二妹子又哭着进来了!

得,又要倒霉!

“大哥,我没得罪过你呀!你干吗在电视里说我们想找老头?我好容易谈了个不怕土鳖的对象,一听这话,他今儿跟我吹了,你赔!你赔我!”

赔人家吧!

你起什么哄!我拿什么赔呀?我倒不怕土螫,把我赔过去?我是乐意了,人家二妹子干吗?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跟人家解释呀!我连说带劝的,折腾到夜里一点多,好容易把俩人都对付走啦。第二天早上,我心说赶紧上班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躲躲去吧!

我刚要出门儿,就听“当!当!当!”

又来老太太了?

您瞧,都说年轻人搞对象着急,敢情这老太太也不含糊,还真有早班儿的!

给人家开门儿吧!

一开门我吓得差点没坐地下——

不是来老太太吗?

我的妈哟,来了一个外国老太太!

啊?你连外国人都招来啦?

我再一瞧,起码得大四岁!

比你大四岁。

比我奶奶大四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估计也是相我来啦!

那就相吧!

她相我?我还相她呢!你瞧她长得那通胖,整个儿一外国鲁智深!你们外国都兴“健美”,你怎么不跟着练练!

你管得着人家吗?

您说这大胖老太太,我让不让她进来?

这可不能让进。

不让进,也不符合“对外开放”!呀!

那就让她进来吧!

那不成“盲目引进”了吗?

嗐!

人家外国老太太不用我让,自个儿就进来了!坐下以后就跟我套近乎:“我很喜欢你们中国的文化……”我一听:“那什么,外国大妈,您喜欢中国文化呀!那我教您唱个中国歌儿得啦!您卷卷舌头跟我来:正月里开的什么花呀花儿的……唱——”

她唱得了吗?

我估计她也没这舌头!我就是跟她裹裹乱,把她糊弄走了得啦!

这外国老太太到底干吗来了?

后来她一说我才明白,敢情她不是相我来的,人家是看中我那小说了,准备拿到外国给我发表!同志们!你们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呀!要不咱们得学外国哪,敢情人家外国人里头还真有明白的!

是呀,人家没准又惦着给你评最差奖哪!

甭管怎么说,等我的小说在国外一发表,我可就不是我啦!

你是谁呀?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啦!我是名扬海外,风靡全球,震撼世界,响彻宇宙,风华正茂,一代风流,到那会儿我就不用上班啦,我天天在家里——

你坐享清福?

我接待各国老太太!

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