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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遐想——姜昆梁左相声集》 姜昆、梁左 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2-07
甲 俗话说: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人要是倒霉呀……
乙 哎,你怎么尽说丧气话呀!
甲 丧气?您要跟我住一块儿,您能咽气!
乙 你把我掐死?
甲 还用掐?就我们院那通闹劲儿,谁都活不长。
乙 你们院闹什么?
甲 闹什么?拿四奶奶家来说吧,闹耗子。
乙 咳,谁家也备不住有个老鼠什么的。
甲 可四奶奶家的老鼠,人家——水平高!
乙 水平高?
甲 任凭你是养猫抓,下药毒,拿碗扣,使夹子打,就连最新式的超声波灭鼠器全用上——
乙 怎么样?
甲 四奶奶家的耗子是愈战愈勇,百炼成钢。该吃,吃;该喝,喝;结婚生孩子一点儿都不耽误,传宗接代一拨一拨儿的,那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鼠胜旧鼠!
乙 嘿!这词儿用这儿了!
甲 那天晚上,我上四奶奶家串门儿,推门进去,四奶奶盘着腿儿在炕上看电视呢!
乙 这不挺安静吗?
甲 没法儿不安静。四奶奶旁边被窝垛上趴着一个大耗子带着四个小耗子,端端正正和四奶奶一块儿看电视呢!
乙 嚯!
甲 大概正播您说的相声,那四个小耗子“嘿嘿”正龇牙乐着哪!
乙 这耗子可成精了。
甲 咱们没见过这阵势呀,“四奶奶,耗子!”
乙 快打!
甲 四奶奶慢慢儿抬起眼皮儿:“打?告诉你,消灭得了肉体,消灭不了灵魂。‘速胜论’我是不拖幻想啦,要打,我就跟耗子打持久战啦!今儿晚上啊,奶奶我先让耗子看看这电视节目,受点儿正面教育——”
乙 什么节目?
甲 《灭鼠专家谈灭鼠》。
乙 行,这耗子真闹出点儿水平。
甲 四奶奶家对门儿住着二妹子,她们家不闹耗子。
乙 这好。
甲 闹土鳖。
乙 嗐,也不怎么样!
甲 一寸来长,半寸来宽,黑乎乎,圆滚滚,有会飞的有不会飞的。
乙 品种还不同。
甲 抽冷子就从顶棚上掉下来俩,顺着脖子往后脊梁上一爬,您说害怕不害怕?
乙 那二妹子受得了吗?
甲 二妹子胆儿最小,大冬天的,您要是看见她深更半夜穿一小背心在院里站着,甭问,准是家里碰见土鳖了!
乙 也真够姑娘一呛。
甲 闹得二妹子搞对象谈恋爱,先不问对方人品、年龄,见面头一句:“那什么,你,怕土鳖吗?”
乙 土鳖?
甲 “就是那黑的,圆的,能爬,会飞,一边儿好几条腿儿,你怕吗?”
乙 怕倒不怕,就是怪恶心人的。
甲 “那要家里飞出俩来你怎么办?”
乙 我让我妈把它打死!
乙 还没谈呢怎么就吹了?
甲 “亲爱的,咱俩拜拜吧!”
甲 “咱要真谈成了,一结婚,分房单过,家里一闹土鳖,咱俩全往外跑,我在院儿里干着急,你打电话找你妈,合着咱俩给土鳖腾房哪!回见吧,亲爱的!”
乙 还真吹啦!
甲 您说我们院闹得怎么样?
乙 够厉害的。
甲 最厉害的还得数我们家。
乙 你们家闹什么动物?
甲 动物?比那可厉害多啦!我们家闹……我慢慢跟您说成不成?
乙 怎么回事儿?
甲 我呢,在厂子里上班,当了十来年工人,没劲!
乙 当工人,好哇!
甲 好是好,就是钱太少。
乙 现在是按劳分配,实行岗位责任制,想多挣钱,你得多干活儿呀!
甲 多干活儿,我受得了那累吗?
乙 哦,不想干活儿,光想挣钱?没那好事!
甲 没有?那二妹子怎么碰上啦?
乙 二妹子怎么了?
甲 那天二妹子在街上走,不知怎么让个电影导演看上了,说这儿拍结婚场面还缺个伴娘,让二妹子跟着拍了三天。你想,结婚的场面,那好吃的能少吗?又解闷儿,又解馋,临走还拿回十三块五的劳务费,这好事儿我怎么一回也摊不着啊!
乙 你也想拍电影?
甲 太想啦!
乙 那你找我。我们那电视剧正缺个群众演员。
甲 电视剧?什么内容?
乙 主要是反映地下党的斗争生活……
甲 地下党?这我知道!街头对暗号,一边跳舞一边交换情报,嘣嚓嚓,嘣嚓嚓……
乙 我们是反映地下斗争的严酷性!
甲 严酷性?
乙 你扮演我们的交通员,让敌人抓住了,敌人是严刑拷打,你是宁死不屈,啪!鞭子抽!啪!棍子打!啪!给你上老虎凳!啪!再来电椅子……
甲 别打了!我招了还不行吗?
乙 招了1
甲 报告,我的上级是×××(乙名)!是他派我来的!你们要不认识,我带你们抓去!就是说相声不长胡子那胖老头……
乙 你怎么把我全招出来了?
甲 有你这样儿的吗?别人拍戏拍吃饭的,到我这儿拍挨打的?……算啦,不用你给我介绍了,我自个儿争取机会!
乙 你怎么争取?
甲 没事儿我就在大街上溜达,碰上戴博士帽的像电影导演的那人,咱呀,咧嘴冲他乐!
乙 乐?
甲 当然乐你也不能傻乐,嘴角略翘,酒窝似露不露——这样儿怎么样?
乙 行,够惨的,一看就像缺钱花的!
甲 我在大街上乐了二年多——
乙 结果怎么样?
甲 熟人不敢理我,生人见我就跑!
乙 我看你也像有病!
甲 那天终于有个人满怀希望地朝我走来了!
乙 导演看上你了?
甲 “同志,我的钱包是你捡着了吧?”
乙 嗐!我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就你这模样,没有导演能看上你!
甲 模样怎么了?我这模样比二妹子是差点儿,可总比四奶奶水灵吧?怎么四奶奶也让人看上了?
乙 四奶奶也让导演看上了?
甲 让街道看上啦!发给一个大红箍,天天拿个小板凳往胡同口一坐,说是“群众联防抓坏人”,月月也不少挣钱!
乙 那四奶奶不也得工作吗?
甲 什么工作呀?群众联防抓坏人?四奶奶多大岁数了?八十七了!她那岁数能抓着坏人吗?让她抓着的坏人那得多么大的岁数了?那么大岁数的坏人就是抓着了还能改造好吗?就是改造好了那还有用吗?——你没事抓他干吗?
乙 反正你看别人挣钱都容易!
甲 你们挣钱容易,就我挣不着?告诉你,去年年限儿底下,哥们儿的福运来啦!
乙 怎么?
甲 电台电视台联合举办《恋爱与婚姻》专题有奖小说征文!
乙 那是为鼓励创作搞的。
甲 它鼓励谁我不管,那奖品可特别鼓励我!
乙 什么奖品?
甲 国产彩电!
乙 彩色电视机?
甲 别看是国产的,里头装的可都是日本原件,到时候一开开它真有动静,唏哩哗啦的真出小人儿呀!
乙 多新鲜呀,小人儿还带色儿哪!
甲 哥们儿我蒙它一家伙吧!
乙 蒙呀!
甲 弄好了,就算抄上啦!
乙 你会写小说吗?
甲 嗐,干什么不是干呀!弄不好,也就赔个信封邮票钱,不算什么。
乙 那你写什么呢?
甲 关键是要出奇制胜!咱给他们来点儿新鲜的!《恋爱与婚姻》,我写姑娘小伙儿谈恋爱……
乙 这可不新鲜。
甲 那我写老头老太太搞对象……
乙 黄昏恋,这也有人写过。
甲 那我……哎,那我把他们掺合着写怎么样?
乙 怎么掺合?
甲 我写——老头专爱大姑娘,小伙子看上老太太!怎么样,你说新鲜不新鲜?
乙 我听着还真新鲜!有这事儿吗?
甲 甭管有没有,蒙吧!呼呼噜噜,第二天早上——我出来了!
乙 你从被窝里出来了?
甲 我根本就没进去!我写出来了!
乙 真写出来了?那就寄去吧!
甲 寄去没几天,又给我寄回来了!
乙 那是退稿!
甲 退稿?请柬!通知我领奖去!
乙 哟?还真得奖啦?
甲 哟!哟!你瞪什么眼睛?打算把我那电视天线拔走,对不对?
乙 我干吗呀!
甲 发奖大会!实况转播!我往台上一站,领奖以前先声明,领完奖领导跟我握手可别怪我不理他!
乙 为什么?
甲 我一松手,电视下去了!
乙 想得还挺周到。
甲 多新鲜,跟你们没得奖的区别就在这儿!
乙 说他他还来劲儿了。
甲 晚上七点开会,早上四点我就起来了。
乙 那么早?
甲 我刀尺刀尺。
乙 这都是电视机烧的!
甲 打从党中央号召穿西服,兄弟我就置了一身儿,一直没机会穿。闲来置,忙来用;今天还应了景啦!穿上西服,领带不会打。
乙 找人学呀!
甲 找啦!
乙 谁呀!
甲 四奶奶。
乙 四奶奶会吗?
甲 四奶奶说啦:“街道上搞联防,倒练过那捆贼的扣儿,也搭着安定团结,一直没机会使。行嘞,反正就晚上那么一小会儿,奶奶我先给你对付一个!”
乙 那能对付吗?
甲 四奶奶还真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我脖子捆上了。敢情这贼扣儿它越弄越紧,直捆得我有出气,没进气,我,我……
乙 你可留点儿神!
甲 我说:“四奶奶!别看您腿脚不利落,手劲儿还真不小!抓耗子抓不着,要抓坏人还一抓一个准儿!”
乙 你还夸哪!
甲 等我装扮好了,兴冲冲来到电视台,一打听,我这气儿就大了!
乙 不是领奖吗?
甲 奖是奖,它不一样!
乙 怎么呢?
甲 给人家评的那叫“最佳奖”,给咱们哥们儿玩一个“最差奖”!
乙 哎,这还差不多!
甲 你少来劲儿!你们损不损,什么叫最差奖?哪儿有这奖呀?你们跟谁学的?
乙 外国就有。像德国,就评过小说最差奖,日本……
甲 德国?缺德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打那儿闹腾起来的。你少跟他们掺和!
乙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甲 其实你们学外国我不反对,学人家先进技术,学人家管理经验,可外国什么都好吗?美国好不好?航天飞机,倒着往下折!多快呀!“哗”!没啦!
乙 人类在征服自然的斗争中难免会有失败。
甲 苏联,超级大国,别人没给它扔原子弹;它自个儿那核电站先爆炸了!“轰”!你说你着的什么急!
乙 这是着急的事嘛?
甲 听说还有个什么中非国,没吃的,那皇上饿得天天吃人肉,您说那老百姓可怎么活呀!巴勒斯坦那边还打着哪,黎巴嫩他们那儿……
乙 你怎么越说越挨不上了!
甲 对不对?我……我再一看这奖品,我这气更大啦!
乙 不是彩色电视机吗?
甲 彩色电视机,是人家的!
乙 那你呢?
甲 给我一个这么点儿的。
乙 袖珍电视?
甲 半导体。
乙 收音机呀!
甲 您说这小东西子我要不要?
乙 你就甭要了。
甲 不要?我干吗来了?俗话说“贼不走空”呀!
乙 那你就收下吧!
甲 收下?咱们人穷志不短,输棋不输路,冲上台,抄起那小半导体一甩手——
乙 你扔出去了?
甲 我揣兜儿里了!
乙 收下啦!
甲 不白收呀,主持人还要我冲着摄像机对观众深刻检查,为什么脱离生活,胡编滥造。
乙 是该好好检查!
甲 检查?我对着摄像机和他们讲理!“怎么着?老头专爱大姑娘,小伙子看上老太太,不许是怎么着?什么叫小伙子?三十多岁,四十多岁,五六十岁……”
乙 五六十岁?那叫老头!
甲 “反正差不了多少!”
乙 差多啦!哎,那老太太多大岁数?
甲 “老太太,也就三十多岁……”
乙 三十多岁?那叫老姑娘!
甲 “反正我没脱离生活!”
乙 生活里有这样的事吗?
甲 “怎么没有?就说……哎,就说我们街坊四奶奶,那得算老太太了吧?人家干吗天天搬一小板凳往胡同口一坐?那就是琢磨小伙子哪!……我们邻居二妹子,干吗现在还一个人呀,就是没找着合适的老头!……就拿我来说吧,为什么现在还光棍儿一个,就因为我想找个老太太,老太太会过日子呀!能算计呀!喂——喂——”
乙 你嚷什么?
甲 他们害怕真理,把电给我掐了!
乙 是不能让你胡说八道!
甲 这会场可就乱喽!趁这乱劲儿,三十六计走为上,哥们儿我撤了!
乙 溜啦?
甲 回家听半导体去啦!
乙 这位没心没肺!
甲 第二天早上,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就闹开啦!
乙 闹耗子?
甲 不是。
乙 闹土鳖?
甲 没有。
乙 那闹什么呀?
甲 闹得可厉害着哪,哎哟……
乙 到底闹什么呀?
甲 闹,闹开老太太啦!
乙 老太太?
甲 一拨儿一拨儿的,一上午就闹了十几拨儿!
乙 干吗呀?
甲 有守寡多年的,有刚死了老伴儿的,有离了婚的,有想改嫁的,有一辈子没嫁出去的……反正甭管什么情况,全上我们家,相我来啦!
乙 这可是你自个儿招的!
甲 谁招她们了?
乙 那你又写小说,又讲话,说你想找老太太?
甲 我,我那不是跟她们闹着玩呢吗?
乙 有这么闹着玩儿的吗?
甲 其实我就惦着蒙个彩电……
乙 彩电没蒙着,蒙来一大帮老太太,看你怎么办!
甲 怎么办?跟人家解释呀!“大妈!大婶!姨儿!大姐您听我说……我是说找老太太,可不是您这岁数的……我是想找个二十多岁的老太太,有合适的您帮我介绍……”
乙 没那岁数的老太太!
甲 “那三十来岁的也成。您想我是二十九,她要是三十一呢?女大二,不斗气,日子越过越有趣……”
乙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甲 我就想把她们对付走了就完了。我劝走了这拨儿啊又来那拨儿,一直劝到晚上八点多,好容易人走完啦,我刚想躺下歇会儿,就听“当!当!当!”
乙 怎么回事?
甲 四奶奶哭着进来了!
乙 这是怎么啦?
甲 我说:“四奶奶您别着急,您家要是闹耗子我帮您打去……”“打?我先打你个没正形儿的!你昨儿在电视里编派我什么?说我不好好值班,尽在胡同口琢磨小伙子,弄得今儿街道上找我谈话,说我老不正经,把我那大红箍收走啦!你四爷爷今儿跟我吵了一天!吵一天我不怕,你又说老头爱姑娘,他今儿多看了二妹子好几眼,老头心里算长草啦!你说你缺德不缺德,昨儿我怎么没使那领带把你勒死!我的天……”
乙 瞧这通乱!
甲 四奶奶这儿哭着闹着要寻死,我这儿正劝着呢,就听“当!当!当!”
乙 怎么回事?
甲 二妹子又哭着进来了!
乙 得,又要倒霉!
甲 “大哥,我没得罪过你呀!你干吗在电视里说我们想找老头?我好容易谈了个不怕土鳖的对象,一听这话,他今儿跟我吹了,你赔!你赔我!”
乙 赔人家吧!
甲 你起什么哄!我拿什么赔呀?我倒不怕土螫,把我赔过去?我是乐意了,人家二妹子干吗?
乙 那你怎么办?
甲 怎么办?跟人家解释呀!我连说带劝的,折腾到夜里一点多,好容易把俩人都对付走啦。第二天早上,我心说赶紧上班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乙 躲躲去吧!
甲 我刚要出门儿,就听“当!当!当!”
乙 又来老太太了?
甲 您瞧,都说年轻人搞对象着急,敢情这老太太也不含糊,还真有早班儿的!
乙 给人家开门儿吧!
甲 一开门我吓得差点没坐地下——
乙 不是来老太太吗?
甲 我的妈哟,来了一个外国老太太!
乙 啊?你连外国人都招来啦?
甲 我再一瞧,起码得大四岁!
乙 比你大四岁。
甲 比我奶奶大四岁!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估计也是相我来啦!
乙 那就相吧!
甲 她相我?我还相她呢!你瞧她长得那通胖,整个儿一外国鲁智深!你们外国都兴“健美”,你怎么不跟着练练!
乙 你管得着人家吗?
甲 您说这大胖老太太,我让不让她进来?
乙 这可不能让进。
甲 不让进,也不符合“对外开放”!呀!
乙 那就让她进来吧!
甲 那不成“盲目引进”了吗?
乙 嗐!
甲 人家外国老太太不用我让,自个儿就进来了!坐下以后就跟我套近乎:“我很喜欢你们中国的文化……”我一听:“那什么,外国大妈,您喜欢中国文化呀!那我教您唱个中国歌儿得啦!您卷卷舌头跟我来:正月里开的什么花呀花儿的……唱——”
乙 她唱得了吗?
甲 我估计她也没这舌头!我就是跟她裹裹乱,把她糊弄走了得啦!
乙 这外国老太太到底干吗来了?
甲 后来她一说我才明白,敢情她不是相我来的,人家是看中我那小说了,准备拿到外国给我发表!同志们!你们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呀!要不咱们得学外国哪,敢情人家外国人里头还真有明白的!
乙 是呀,人家没准又惦着给你评最差奖哪!
甲 甭管怎么说,等我的小说在国外一发表,我可就不是我啦!
乙 你是谁呀?
甲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啦!我是名扬海外,风靡全球,震撼世界,响彻宇宙,风华正茂,一代风流,到那会儿我就不用上班啦,我天天在家里——
乙 你坐享清福?
甲 我接待各国老太太!
乙 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