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迷(附原作) - 王梓夫 楚学晶原作 侯宝林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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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宝林在原作基础上修改,原书后附王梓夫、楚学晶原作)

来源信息
《再生集》 侯宝林 山西人民出版社 1979

听说同志们到我们村儿去演出,大家可高兴啦!

我们为工农兵服务是应该的,来向贫下中农学习。

不,咱们互相学习。我还真有点事要问问。

行,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说。您问什么事?

你说,生活怎么那么多矛盾呐?

那当然啦,没有矛盾就不成其为世界。

这么说哪儿都有矛盾?

那是必然的,没有什么事物不包含矛盾的。

这么说,你们家里也有矛盾?

谁家没点儿事啊!

你跟你老伴儿有矛盾吗?

也有,不过容易解决。

容易解决?怎么解决的?

有事多商量,大家出主意,观点一致了,矛盾不就解决了吗!

那为什么我跟我老伴儿的矛盾就不容易解决呐?

那是因为……你们家的事儿,我哪儿知道哇?

我们分析过这个事儿,可能是工作不同的关系。

你老伴儿做什么工作?

她是我们新建生产队的社员。

噢。

养鸡场的饲养员,还兼任我们家的炊事员。

您做什么工作?

我也是新建生产队的社员,优良品种试验小组的组长,兼任科学院的院长。

什,什么?你们生产队还有科学院呐?

队里没有,我们家里有。

什么?“家庭科学院”?

我不是优良品种研究组的组长吗?

啊,是啊!

我在我家里也搞点儿单株试验,研究种子是一门科学呀。

是啊。

所以有人给我那个院子取了个外号,叫做“科学院”,我不就成了院长了吗!

(笑)噢,你是你们那个院子里的院长啊?

嗳,还得加上“科学”俩字——科学院长。

这我明白,你的外号叫“院长”。

不,院长是尊称,我的外号叫“种子迷”。

这外号挺好的。

不行,我搞科学试验刚刚入门儿,远远不够。

那么你不是“种子迷”?

要说不迷也不行,应该说刚入迷。咱们学大寨嘛,人家大寨全面落实农业“八字宪法”,大搞科学种田,一步一层天,咱们得紧追呀!再说,我们队其它方面都搞得不错,咱们搞种子的更应该头里走,形势逼人哪!你说,不迷行吗?

(笑)说了半天还是个“种子迷”。

不但我是“种子迷”,我们研究小组那些小伙子,还有插队知识青年,比我还迷呐。就拿我们大小子说吧,高中毕业以后,响应毛主席号召回乡生产,整天跟老支书一块研究种子,我看也成“种子迷”啦。

这么说,你们家就有两个“种子迷”啦?

两个?将来是三个!

还有谁呀?

我们大小子那个对象,是前进生产队的技术员,名字叫春红,也是搞种子的。

那好哇,仨人就在一块研究吧。

不行啊!没过门儿哪!跟我这老公公还没见过面儿哪。

没上你们家来过?

她也是整天跟种子打交道,忙着呐!

听您这么一介绍,我明白啦,你们家里人都爱研究种子。

就是我老伴儿最近有点儿不喜欢。

怎么,你们搞科学试验,你老伴儿不支持?

支持是支持,就是有点矛盾。

既然支持,怎么又有矛盾呐?

我们爷俩搞科学试验,吃饭、睡觉没准时候儿,有时候家务事儿就顾不过来啦,屋里摆得满满的,水缸总是浅浅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我们工作的特点,哎,也是引起矛盾的主要原因。

我没明白,什么叫“屋里摆得满满的”?

队里的试验室正在扩建施工,我就把些种子和标本搬家里来啦。

那就把屋里摆满啦?

你想啊,那么多的种子标本还不摆满了,连我老伴手使的做饭家伙都占用上啦。什么线簸箩、饭篮子;床单儿、口袋、门帘子;油瓶、饭碗、菜盘子;面盆、水桶、盐坛子。……

你用上了,那做饭使什么呀?

要不怎么说矛盾呐!还摆得哪儿都是,桌上、炕上、窗台上,箱子盖儿上、锅台上。……

这饭没法做啦,你全给放上啦!

也有的地方没放。

哪儿没放啊?

锅里。

就剩锅里没放?

不能放啊,你想,种子是五谷杂粮,哪能放在锅里呀。

噢,你怕掺合了不好分类?

不是,怕我老伴儿不留神添上水,一烧火,那不成腊八粥啦!

那就煮熟啦。哎,什么叫“水缸总是浅浅的”呐?

水缸水少呗。

水缸漏啦?

没漏。

不漏怎么没水呀?

我们搞种子总得用水呀,浸油种,拌种儿,满满的一缸水,一会儿就用完啦。

用完了就挑哇?

没水桶啊!

家里的水桶呐?

让我给盛种子啦。

先跟别人借吧。

借啦,水也挑啦……

把缸上满啦?

全上到种子试验田啦。

那缸里还是没水呀!

是啊,我老伴儿回家做饭,一看缸里没水,可生气啦。

那还不生气!

正在这个时候,我回来啦。

正赶在气头儿上。

我问她:“今晚上咱们吃什么饭呐?”

吃什么?

“吃炒米花儿!”

啊?挺大的人,怎么吃炒米花儿呀?

你还没明白?吃炒米花儿不用水呀!

噢,这是告诉你,缸里没水啦!

我说:“你别着急,没水我去挑。”

你不是没桶吗?

借呀。咱们搞种子,社员都支持,什么坛啦,罐儿啦,盆啦,桶啦,什么都借。

你就是能借桶,也得等半天。

水井就在房后头——花生地旁边。

离着近,那还好。

到了井台边上,满满地打了两桶水,我一瞧……

怎么啦?

花生地里有人,还有灯。(问乙)这是谁呀?

我哪儿知道哇!

我得瞧瞧去。

(对观众)水又搁那儿啦。

到跟前一瞧……

是谁呀?

老支书带着几个小伙子,还有我的那大小子,在那儿看花生开花儿呐。

噢!哎,花生开花儿干什么还得看着它呀?

科学种田嘛,一个花儿就是一个果儿,花儿多果就多,知道吗?

我——不知道。

为什么试验田里的花生就多?

不知道。

你全不知道?

我就知道花生……好吃。

花生的产量高低,花儿是关键,花生开花多在夜里。你夜里睡觉吗?

睡,睡得香着呐。

唉,花生它不睡觉。

那我哪儿知道哇!

它不睡觉,我们得跟着它“耗”。

它不睡觉,你们也不睡觉?

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探索花生的秘密,一定要培育出优良品种。

对,学习大寨人的革命精神。

这是第一手材料,全得记下来。

科学种田嘛!

我们一边看一边写,看着看着,灯不亮啦。

哟,看不见啦?

看得更清楚啦。

怎么?

天已大亮,太阳出来啦。

好嘛,一宿没睡。

老支书说:“好哇,咱们这一宿没白熬,最近这一阶段收获不小。搞科学种田就得像大寨人那样,革命加拚命。县里领导说啦,今年试验成功了,明年就可以大面积地干啦。”

上级领导多关心呐。

昨天晚上公社王书记来电话,说前进大队的水稻良种好,今天派人给咱送点儿种子来。你们先回去,好好儿睡一觉。下午咱们一块研究研究。来俩小伙子跟我到公社开个会。

结果谁去啦?

我们大小子和铁柱儿。

他们都走啦。

我也高高兴兴地回家啦。

你回去好好儿睡一觉吧。

哪儿啊!我刚进门,老伴就问我:“你挑的水呐?”我说……

还在井台上呐。

我赶快去挑。

快去吧。

“要等你挑哇,那水就搁臭啦!”

谁给挑回来啦?

“隔壁的小石头给挑回来啦。”

人家给帮忙啦。

我说:“你看我顾了那头儿,没顾这头儿,这都怪我安排不周到。”

行,还找上差距啦。

“她一听我找差距也乐啦:“嗯,虽说水没挑来,态度还不错,甭检讨啦!”

没事啦?

“再挑一挑儿吧!”

还得挑哇!我当一检讨就没事了呐。

正在这时候,我们大小子跑回来送信儿说:“春红来电话啦,一会到咱家来。”

春红是谁呀?

我们大小子那个对象。

唔,前进生产队的技术员。那还不让你们大小子去接她?

送完信回来就走啦,跟老支书到公社开会去啦,说中午才能回来。

这个巧劲儿。

我老伴儿一听这事可忙啦,赶紧拾掇屋子,准备饭,要招待没过门的儿媳妇儿。

头趟来嘛,是得好好儿招待招待。

“孩子她爹,你到镇上买趟肉去吧。”

嗨,还给你布置任务啦!

我是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干嘛那么高兴啊?

老支书不是说了吗,前进生产队的水稻搞得好。过了镇子就是那个村儿,我先瞧瞧去。

唔,你还想着这事呐。

我走在大路上,一看道旁庄稼真喜人,虽说上半年雨少,由于我们大力抗旱,不仅保证了丰收,我们的试验田也获得了成功。

真是丰收在望啊!

一会儿来到镇子上。

那就买肉吧。

不忙,我先到前进队看看人家的种子田,再回来买肉也不晚呐。

那也可以。

到那儿一看,这块种子田太好啦!稻秆粗壮,稻穗整齐,金黄一片,香味扑鼻。看田里的湿度,放水有两三天啦。

看得出来?

地皮儿干了,能进人啦。

早稻成熟啦。

为什么人家的早稻成熟得比我们的早?

这得好好儿地研究研究。

你看,眼前这两个稻穗,籽粒特别饱满。我不知不觉地就把手伸过去啦……

给掐下来啦。

没掐,想掐没敢掐。

噢。

我没注意,我旁边儿有个姑娘,说话啦:“老大爷,您是哪个队的?您看这稻穗怎么样?您想掐吗?”

你看,误会了不是!

“啊,姑娘,我是新建生产队的。我们那儿也研究优良品种,我可不是想掐稻穗儿,我是想摸摸。”

对,喜欢这个优良品种。

这姑娘真好,把俩稻穗儿掐下来送给我啦!

人家理解您这种心情。

“您看,我这半口袋种子全是准备送人的。我现在就要到你们队上去参观学习,咱们一块儿走吧。”我说:“好!”我们就回来啦。

回来啦?

先请她到我家看看。

互相学习。

请人家给我们提意见。

还挺谦虚。

到家,我就把稻穗儿搁在院里窗台儿上啦。

怎么不拿屋里去?

刚摘下来的稻穗儿,得晒干了才能收哇。

噢。

我说:“姑娘,我这屋子不小,可是摆得太乱,请你多提意见。”

你们都有什么品种?

先说小麦吧,这都是高产的,有东方红3号儿,北京8号儿,磨出面来又白又香又好吃。还有农大139、140、155、141、4875……

4875是什么品种?

这是我们队的电话号码。

说那个干么呀?

以后有事好联系。

还有什么品种?

谷子。这是宜香谷,这是丰收红,最好的还是大寨谷。你看,穗大粒饱哇!

听说你们队杂交玉米搞得不错?

也都是跟外村学来的。

都是什么品种啊?

有辽单号,新单号,吉双号、石垦号、冲锋号——

冲锋号?有“集合号”没有?

那没有。

杂交玉米里怎么还有冲锋号哇?

这是我们自己培育的新品种。

自己培育的?

过去我们队光是学习外地的经验,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老干部焕发革命青春,小伙子们更是朝气蓬勃,敢想敢干,敢打冲锋,破除了迷信。在老支书的带领下,自己培育新品种。试验成功以后,老支书给起名儿叫“冲锋号”。

啊,还真有个冲锋号。它有什么特点?

特点可多啦!抗寒、抗旱、抗病虫害;生长期短,成熟得快,噌噌地猛长啊!

嗬!长得那么快!

冲锋号嘛,不快还行!

好品种。

你看——啊?

怎么啦?

我那俩稻穗儿呐?

你不是搁在窗台儿上了吗?

我往外一看才明白。

怎么回事?

请客啦!

请客?

母鸡那儿会餐啦!

会餐啦?还不快抢!

还抢什么呀,都成光杆儿啦!

都到鸡嗉子里啦!

我可真急啦,跑出去,一手攥住鸡脖子,一手捋那个鸡嗉子,我叫它给我吐出来。

吐出来啦?

它干张嘴不吐哇!

你得使劲捋呀。

劲头儿不小啦,鸡脖子都有二尺长啦!

啊?成仙鹤啦!

我正要开膛掏嗉子,我老伴儿回来啦。一瞧这事儿,冲我嚷上啦:“哟!你怎么不杀公鸡,杀母鸡呀?正下蛋的时候儿。”

得,又产生矛盾啦!

我说:“公鸡没犯罪,我杀它干什么?”

“母鸡犯什么罪啦?”

“它吃了我的稻种啦!”

都在嗉子里呐。

“甭管怎么说,你赔我鸡!”

这事还麻烦啦!

我说:“你别着急,有理慢慢儿说,咱们搞科学试验是三大革命运动的一项,你怎么连只鸡都舍不得!”

这是母鸡!

“咱们贫下中农应该努力为社会主义建设增加财富,做出贡献。咱们庄稼人贡献什么呐?咱们就得学大寨人,走大寨路,科学种田,多打粮食,才能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支援世界革命。你怎么连只母鸡都不肯贡献?”

“它不正在下蛋嘛,让你给弄死啦。”

“啊,鸡是死啦,可是那嗉子里种子,咱把它掏出来,有了优良品种才能多打粮食。你就拿咱们队说吧,去年大面积种植了‘两杂’优良品种,那不粮食一下子就上去啦。你掂掂这个份量,是种子值得多,还是你这只鸡值得多?”

“当然是种子值得多。”

“对!你想想,你刚才那个思想对头吗?”

“要这么看是不大对头。”

哎,既然知道不对头了,你应该怎么办?

“那我应该……”说谁呐?

我老伴儿一句话没说,从屋里拿出一把刀:“给你,开膛,掏嗉子。要是有了种子,你把鸡都杀了,我也没意见。”

嘿!思想通啦!

我刚要开膛掏嗉子。那位姑娘在旁边儿说话啦:“老大爷,我今天到您这儿来,不仅学到了技术,也受到了教育。我还要看一家朋友,下次再来看您;我把口袋里的种子给您留下一半儿。”

嘿!这可太好啦!

哎呀!我可着急啦。

你急什么呀?

人家那是优良品种,我搁哪儿啊?

找个口袋。

都占上啦。

搁簸箩里。

有东西。

盆儿里、罐儿里、坛儿里……

都搁满啦。

那你搁在……没办法啦!

我老伴儿说:“等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搪瓷脸盆儿。

家具不都占上了吗?

“这是我留着娶儿媳妇儿用的,先支援你吧。”

问题解决啦。

姑娘把种子倒了一半儿,往外就走,我们老俩口往外就送,到了门口姑娘站那儿不动啦,我老伴看着就发愣啦。我一琢磨,也别送啦。

哎,怎么不送啦?

还往哪儿送啊?她就是我儿媳妇儿!

你怎么知道啦?

我们大小子回来啦。一见面就说:“噢,春红给我们送种子来啦?”春红不是我儿媳妇儿是谁呀?

这才明白!

我倒觉着怪不合适的。

怎么啦?

跟人家孩子走了一道儿,到家又说了半天话,我怎么不问她叫什么呀?你说我这是怎么啦!

你那心呐,都在种子上呐!

我说:春红同志……

啊?

姑娘,啊……进屋吃饭吧!

对,该吃饭啦。

可是,我老伴儿问了:“老头子,你买那肉都搁哪儿啦?”

你早就忘啦!

我说:……这儿有个长脖子鸡!

附:种子迷(原作)

你说我爸爸和我妈干嘛老有矛盾呀?

我哪儿知道呀?

我倒是分析过,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职务不同。

你妈是干什么的?

人民公社社员。

你爸爸呢?

生产队科技组组长兼“科学院院长”

什么?你们队里还有科学院?

没有,俺家有。

啊?

是这么回事。我爸爸不是科技组组长嘛,在队里带领大伙搞试验田,回到家里还研究农作物的优良品种。研究种子是一门科学,所以,社员们都管我家那院子叫“科学院”。这样,我爸爸不就成了“院长”了吗?

这么说,你爸爸的外号叫“科学院院长”。

不是,我爸爸的外号叫“种子迷”。

噢,研究种子有了瘾、入了迷,社员们都叫他“种子迷”。

对了,不过,我不能那么叫。

你叫他什么?

叫他爸爸。

废话。

不但我爸爸是“种子迷”。

还有谁?

还有我。

你?

不但我是“种子迷”。

还有谁?

还有……

谁呀?

还有她。

她是谁呀?

她……

咳,你这个人怎么不痛快呀,快说呀。

说倒可以,不过你得给我保密。

行、行、行。

(向乙耳语)

噢,是你搞的对象呀!

你,你这个人,让你保密你还嚷嚷!

这?我一高兴就忘了。反正大伙也全知道了,你就照直说吧。

她叫春红,是前进大队的农业技术员,也是个“种子迷”。

噢,这么说你们一家子都喜欢研究种子?

也有不喜欢的。

你妈为什么不喜欢呀?

什么矛盾?这不是明摆着吗!我们这么一搞不要紧,屋里摆得满满的,水缸总是浅浅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这是我们工作的特点。

噢,什么叫“屋里摆得满满的”呢?

你想想,我们搞了几百种优良品种的标本放在屋里,连我妈手使的家具都用上了,什么针线簸箩、饭篮子;床单、面袋、门帘子;油瓶、饭碗、茶盘子;面盆、水桶、盐坛子。窗台上,炕沿上,桌子面上,箱子盖上都放上了。

连这些地方都能放啊?

也有不能放的地方。

哪儿不能放哪?

锅里。

这么大的锅,为什么不能放啊?

五谷杂粮就不能放。

怕掺合在一块?

不是。放进去是五谷杂粮,我妈不留神添上水一烧,不就成了腊八粥啦!

咳;那什么叫“水缸总是浅浅的”呢?

缸里水少了还不浅吗?

多少呀?

一滴都没了。

怎么缸里没水呀?

光有人用,没有人挑。

工作太忙啊。

也不单是工作忙,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呀?

没有水桶。

让我爸爸盛种子用上了。

咳。

这天晚上,我妈做饭,点着火要添水,一看水缸是干的,着急不着急啊?

着急。

这时候,我爸爸从外边回来了,进门就问我妈:“今天晚上吃什么呀?”我妈说:“吃炒大米花儿。”

干嘛挺大人吃炒大米花儿呀?

吃炒大米花儿不是不用水吗?

噢,没水了。

我爸爸说:“是啊,这两天忙点。”

“多忙也得吃饭呀?”

“是得抗旱,哪怕一滴雨不下,也要保证试验成功。”

“现在还等水下米哪!”

“等着下雨,那可不行,社员们打井修渠,挑水抗旱……”

“缸都干了。”

“是啊,干得可欢啦,老支书带着大伙,你追我赶……”

“种子迷!”

“啊,我说你怎么叫外号呀?”

“急了还不叫外号。”

“噢,我还以为你说我这‘科学院’呢!”

真成迷了。

还别说,我爸爸当时借一副水桶出去了,我妈在家等着:过了一会儿,

你爸爸回来了。

没有。又等了一会儿,

回来了吗?

还没有,月亮都出来了。

这水井离你们家可能远点儿。

不远,出门拐弯就到。

那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

是呀,我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我哪儿知道啊。

一直等到小鸡都叫了。

好嘛。

我妈开始气挺大,这会儿可着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快找找去吧。

这时我开会正回来,我妈让我赶紧去找。

哪儿找去?

我先到科技小组办公室去看看,没有。我一想准是上花生地了。

这倒是一个线索。

到了花生地里,我就看见地头上放着一盏小马灯和一个马蹄表,我爸爸正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花生苗,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

叨咕什么呀?

“第一朵花,四点零三分开;第二朵花,四点零八分开;第三朵花,四点十五分开……”

你爸爸对工作可真是认真负责。

我看到这情形,心里热乎乎的。激动地说:“爸爸,你可真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你爸爸这种一心扑在科学实验上的精神是应该好好学习。

我一说话不要紧,把我爸爸吓了一跳,我爸爸一看是我,便深情地说:“孩子,毛主席信得过咱们,让咱们贫下中农登上了农业科学技术的舞台,咱们得给毛主席争气啊!我研究不透花生的生长规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里不塌实啊!”

你爸爸说得对。咱们贫下中农搞科学实验,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一场战斗。咱们有毛主席的光辉哲学思想指路,有广大群众的无穷智慧,有象你爸爸那样忘我的钻研精神,就没有攀不上去的科学高峰,没有攻不破的技术堡垒。

我也是这么想。我爸爸说完,我就跟我爸爸一块观察着花生苗,探索着花生开花的秘密。

你也留下了!

看着,看着,一抬头,眼前一亮,蔚蓝的天空霞光万道,翠绿的田野洒满金色的阳光,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

天亮了。

我们怀着胜利的喜悦朝家里走去。

该回家休息了。

到家以后,我妈一见我们又生气了。

本来嘛,出去的没回来,找人的也不见了。

不过我妈妈说了:这不是对抗性的矛盾,不至于动刀子。

有为这么点事动刀子的吗?

有啊,我爸爸就动过刀子。

跟谁呀?

跟我妈……

跟你妈?

是这么回事。那天春红打来电话,说要到我家来。

第一次登门吧!

可不是。一个是到我家看看,再一个是他们队里搞了一种水稻优良品种。要送给我们一点,他们队长让她顺便给带来。

那你还不去接她?

不行,我得到公社去开会、

她自己认识你们家吗?

鼻子底下不有嘴吗!

打听啊?

这回我妈可乐坏了,里里外外满张罗,还让我爸爸到镇上去买肉。

第一次来嘛,是得好好招待招待。你爸爸去了吗?

经过我妈反复动员他才去的。我爸爸挎着个小篮儿,上马路,过大桥,一边走,一边瞧。

瞧什么呀?

瞧路边一片好庄稼。

噢。

我爸爸走在公社的大道上,看着农村一片新气象,看着路旁一片好庄稼,看着科学实验的丰硕成果,心里非常激动。

是得激动。

可走着走着他就不动了。

到肉铺了..

哪呀,到了前进大队村边,看到一片水稻的种子田,把我爸爸吸引住了。这片水稻已经成熟了,稻秧粗粗壮壮,稻穗整整齐齐。我爸爸一个穗一个穗地挨着看。看着看着,咦——

怎么?

这里有新发现,其中有两个穗长得怎么个别呀?

怎么个别呀?

(比划)别的穗这么长,你怎那么长呀?别的穗粒这么多,你怎那么多呀?别的穗份量这么重,你怎那么重呀?

是啊!

我爸爸越看越爱看,看着看着一伸手……

把稻穗掐下来了?

人家把他的手腕抓住了。

谁呀?

一个姑娘。这姑娘长得朴实大方,身体健壮,就是有一点很特殊。

那点儿特殊?

带气儿!

废话,人没气能活吗?

我是说带着生气的样子。

本来嘛,你爸爸要掐人家的稻子,人家还不生气?

当时我爸爸赶紧解释,说他不是想掐。

不想掐,伸手干什么?

想研究研究!

噢。

我爸爸向姑娘说明了用意,姑娘举着手里的一个布口袋说:“这里装的就是这块地的稻种,队长让我给一个朋友送去,您要喜欢,可以给您一点。”又问我爸爸:“老大爷,您是哪个大队的?”

“是新建大队的。”

“那好,我们是同路,一会儿我顺便到您家参观一下,我要虚心地向您学习。”

咱们互相学习。

那就走吧。

好。(欲下)

(拉乙)到哪儿去?

你不让我走吗?

谁让你走哪,那姑娘让我爸爸走呢。

那就让你爸爸快走吧。

我爸爸站在那儿纹丝不动,两只眼还盯着那两个稻穗。

对稻穗有了感情。

那姑娘也看透了我爸爸的心思,慷慨地顺手把那两个稻穗掐下来,塞在我爸爸手里。我爸爸高兴极了,扭头就往回走,

你爸爸不是到镇上去买肉吗?

早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真成了“种子迷”了。

我爸爸和那姑娘一边走一边聊,不一会到我们家了,我爸爸进家以后,顺手把那两个稻穗放在窗台上了,接着就带着姑娘参观我们那个“科学院”。我爸爸一样一样地给人家介绍,这是水稻品种,有:白金、黄金、水源稻、铁杆青。这是小麦品种,有:东方红3号、北京8号、农大139、140、155、141、5819、666……

哎——你先等等吧,那666是麦种吗?

这是用666拌的种。

咳。

这是谷子品种,有:宜香谷、大寨谷、丰收红。这是杂交玉米,有:辽单号、新单号、丹育号、陕单号、吉双号、石恳号、四双一号、冲锋号……

怎么还有冲锋号呀?

这是我爸爸自己培育的新品种,生长期短,生长很快,就跟吹冲锋号似的蹭蹭往上长,所以取名叫冲锋号。

还很有研究。

那姑娘一边看,一边听,一边记,嘴里一个劲儿地叫“好”。

是不错。

可这时我爸爸却喊了一声:“不好”。

怎么不好呀?

刚才带回来那两个稻穗没有了。

不是放在窗台上了吗?

窗台上也没有哇。往下一看,我家那俩老母鸡正会餐呢!等我爸爸赶过去,只剩下两个秃穗了。

得,这回可白费劲了。

我爸爸可不甘心,当时就把那两只鸡抓起来了,从屋里找出一把刀子。

干嘛?

我爸爸把那两只鸡判处了死刑,一边杀头,一边宣判。

宣判?

是啊!我爸爸说:“我搞科学实验,你不但不支持我,还搞破坏,你不是从这儿吃进去的吗?我让你从这儿出来!一个,俩、三、四、五个、六个……”。

干嘛还数啊?

一个粒都不能少。这时我妈从外边回来了,看到我爸爸宰鸡还挺高兴。心想,今天还不错,往常,家里的事,他是油瓶倒了都顾不上扶。今天,还帮我杀鸡做菜,实在不易。走到跟前一看,嚷开了:“哎呀,你怎么宰这两只鸡呀?”

不宰它宰谁呀?

“宰那两只芦花大公鸡。”我爸爸说:“公鸡没罪,宰它干什么?”

“那母鸡犯什么罪了?”

“吃我的稻种了。”

咳!

我妈一听,气儿不打一处来,当时就和我爸爸吵起来了。

这回麻烦了。

不能嫌麻烦,当时我爸爸给我妈上了一课。

怎么讲的?

我爸爸说:“咱贫下中农最听毛主席的话,搞科学实验是毛主席的号召,是三大革命运动的一项。是一场大打农业翻身仗的革命运动。过去,革命先烈打江山连脑袋都舍得,现在轮到我们了,你连两只老母鸡都舍不得?”

是啊,应该舍得。

“毛主席教导我们:‘中国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咱贡献什么?就要千方百计地学习大赛,多打粮食,支援世界革命。可是你连两只老母鸡都不能贡献?”

是应该贡献。

“咱们虽然损失了两只老母鸡,可得到了这么好的稻种,有了优良品种。既不增加劳动力、肥料,也可获得较多的收成。就拿咱队来说,去年大面积种植了‘两杂’良种,粮食一下子增产了百分之三十。你掂掂份量,这优良品种和两只老母鸡,哪个值得多呀?

当然是优良品种值得多了。

“你说说,你的思想对头吗?”

不对头。

“不对头应该怎么办呀?”

我……我呀?

不是,是我爸爸问我妈呢。

你妈当时说了些什么?

我妈心里很不平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可那姑娘在一边说话了。

噢?

姑娘说:“老大爷,我今天到您家来,不但学到了很多东西,而且受到了深刻的教育,您给我上了一次生动的政治课。现在我要走了,这稻种给您留下一半。”我爸爸一听——

高兴了。

急坏了。

怎么?

人家给的稻种没地方放呀!

放在口袋里。

都占上了。

放在簸箕里。

都使上了。

放在盆子里。

都用上了。

放、放……干脆你爱放哪儿放哪儿吧。

我妈在旁边哪,听完以后转身进屋去了,拿出一个搪瓷盆来。

不是全占上了吗?

这是我妈留的心眼,锁在柜子里,留着自己用方便,刚才听了我爸爸那堂课,主动拿出来了。

你妈觉悟提高了。

姑娘临走的时候,我爸爸和我妈都依依不舍。姑娘说:“大爷,大妈,再见!”我爸爸说:“姑娘,以后常来!”一家人跟着往外送。看那热乎劲儿,就跟送外宾一样。

有那么蝎虎吗?

我爸爸说:“常来。”姑娘说:“再见。”

“再见。”

“常来。”

“再见。”

“常……”

怎么不说话了?

到门口了。我爸爸到这儿不送了,姑娘站那儿不动了,我妈看着发愣了。

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这会儿从公社开会回来了。

你回来这姑娘怎么就不走了。

这姑娘是熟人呀。

嗅,认识。

不但认识,还不错呢!

谁呀?

我那对象啊!

咳,太巧了!

当时我们一家子都很高兴。我妈把我爸爸拉到一边问:“老头子,你买的肉呢?”我爸爸抬头看了看春红,又乐了。

怎么?

心想,我是“种子迷”,我儿子是“种子迷”,我这个没过门的儿媳妇也是“种子迷”,这回我们工作起来就更方便了。

谁问你这个哪!

我妈不知道我爸爸想什么呢,还以为没听见呢,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种子迷!

嘿,又叫上外号了。

“你买的肉呢?”

是呀!

我爸爸说:“我马上去买!”

那就快去吧。

我妈又把我爸爸拦下了。

怎么?

刚才不是把那两只鸡杀了吗?

噢,这会儿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