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风雷 - 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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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季相声选》任卫新编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1989-03

(唱)艰苦奋斗豪情在,
洪流滚滚动地来,
水笑山欢放异彩,
万紫千红百花开。

你唱的这是河南梆子呀!

知道这个戏叫什么名字吗?

这可不知道。

《洪流滚滚》。写的是老支书高大伯在家乡实行科学种田,艰苦奋斗的事迹。

好哇!

可枪毙了。

谁给枪毙了?

“四人帮”。

为什么枪毙?

不清楚。

当时也没说什么理由?

说了,说了半天我没明白。

好嘛!糊里糊涂的就给毙了?

啊。后来,我们又排了一个《勇往直前》,反映老劳模为实现农业现代化,努力学习,勇于实践,奋斗不息的精神。

这戏也好哇!

枪毙了!后来,我们又排了《天高地广》反映回乡青年努力建设家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故事。

主题不错。

枪毙了!后来我们又排了《芳草红心》,表现农民医生为抢救乡亲生命,甘愿牺牲自己的事迹。

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

枪毙了!后来,我们又排了……

枪毙了!

还没排呢,就枪毙了!

早晚还得枪毙呀!他们干嘛那么恨河南梆子呀?

也不止是河南梆子。河南曲子,好不好?

好听啊!

他们说是“民间小调”。

河南坠子呢?

“地方小曲”。

河南二夹弦呢?

“土里土气”!

河南大调曲子呢?

“贫里呱叽”!

他全给下结论了!

也甭提艺术,就连我们省盛产的黄河大鲤鱼,不信你送给他几条……

他照样讨厌?

他就给留下了。

我以为也不要呢!

幸亏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反党集团,夺回了长期受他们控制的文艺舞台,我们的地方戏才得到解放。

可他们枪毙你们的戏,也得说出点儿道理来呀!

他满嘴跑舌头,想说什么说什么。想不让你演,你说什么都不行!

根据他的意见改!

那叫“改头换面”。

要不然换戏!

“换汤不换药!”

干脆重新写!

“旧瓶装新酒!”

索性别演了!

“破坏文艺革命!”

什么帽子大,他扣什么!“四人帮”真是破坏文艺的罪魁祸首!

可乡亲们看了我们的戏就不同了。

怎么?

一边看戏一边鼓掌。

这是对这个戏表示欢迎。

一边看戏一边落泪。

那是看这个戏很受感动。

一边看一边点头。

那是对这个戏表示赞许。

一边看戏一边张嘴。

那是对这个戏表示……困了吧?

看得出神了。(学神态)

这戏真吸引人哪!

“跑不了啦!”

喊什么哪?

“好样儿的!这个劲儿!九十九!”

这都是喊什么呢?

老支书日夜苦战,终于和乡亲们一起找到了生产上的难题。下边看戏的松了一口气“跑不了啦!”

“好样儿的”呢?

老支书高大伯人老心红,好样儿的!

“这个劲儿”呢?

台上台下的老支书都是这个劲儿!

“九十九”?

再看九十九才是一百遍哪!

真是百看不厌。

我们决心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演好这个戏,为文艺舞台增光添彩!

对!

后来,我们带着这个戏来到了北京。

干嘛呀?

要拍成电影。

好哇!搬上银幕,全国观众都看到了。

我们接受了这个任务特别兴奋!你想,山沟沟的剧团,能到北京向首都人民汇报,这是党给我们的信任和荣誉呀!

对!确实是一项光荣的任务!

到了北京,刚刚住下,叮……

嗯?

电话来了:“是我。我们是来拍电影的。首长有啥指示哇?改成京剧?唱不了!首长很着急?咋办呢?晚上八点半,先审查一次彩排?我们作准备吧!”

这位首长还挺关心你们。

不到一个小时,准备工作就绪,就等首长来审查了。叮……“是我。一切都准备好了。马上就能开始!啥?首长正在吃饭?得两个小时?吃罢饭消消食儿,两个小时?中!”

这首长嗓门儿挺大,嗓子眼儿小,吃顿饭就得四个小时!

叮……“是我,首长吃罢饭了,还要打扑克?打到几点哪?黑桃尖儿?”

这钟点儿怎么掌握呀?

咱就多等一会儿吧!叮……“是我,首长吃罢饭了,休息完了,也玩儿够了……”

要来看戏了!

“他睡觉了!”

白忙活儿了!

今天不来也好。坐了一天的车,够疲劳的,演员嗓子也哑了,休息休息,明天再审查。叮……“是我。首长出了被窝儿了?”

要来了!

“喝口水儿又躺下了!”

这首长今儿是吃多了点儿!

“啥?一小时后,首长派人来审查?中!我们马上准备!”

这首长一点儿准主意也没有!

我看了看表,时间还早。

九点多了?

夜里三点半。

都快天亮了!

我急忙把演员叫起来,赶到剧场化妆。个个无精打采。“老张,别瞌睡呀!审查罢了就睡觉!精神一点儿!你们看我……坏了!”把胡子粘眼眉上了。

这不是折腾人吗?

化好了妆,准备开演,我掀开幕布一看,一千多人的大剧场,座席上黑压压一片。

全是观众。

一个人没有!

那给谁演呢?

突然,场灯一亮,从外边走进几个人来。

是谁呀?

都不认识。

你打听打听。

一打听,我知道了。

谁呀?

胡部长,乱副部长,吓副部长。

哪个胡部长?

就是那个胡批胡部长。

乱副部长呢?

乱砍。

吓副部长?

吓唬。

好嘛,胡批乱砍带吓唬。

别说,从他们的言谈话语,可以听得出来,对我们的地方戏很有研究。

他们说什么?

“据说,唱河南梆子最好的要算梅兰芳罗!”“不不不,您记错了,梅兰芳是唱花腔女高音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好了,现在开始吧!”大幕徐徐拉开,乐队奏起了前奏曲。

(奏乐)

老支书高大伯肩扛锄头,手拿草帽,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地上场。出来唱了四句。

怎么唱的?

(唱)“战天斗地好气派,
英雄壮志满胸怀,
老汉何俱年纪迈,
五十八岁上阵来!老伴儿!”
“别唱了!”

他怎么不让唱了呢?

“你们这个戏,省里审查过没有?”

在省里我们演过一百多场了。

“群众有什么反映吗?”

群众觉得这个戏不错,很受教育,鼓舞。

“具体的有什么意见?”

一致要求多看几次。

“群众的意见你们要具体分析。我认为这个戏有严重错误。”

错误在哪儿呀?

“你们这四句唱词就有错误!”

哪句呀?

“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好嘛,还没听清楚就批上了!第一句是“战天斗地好气派”。

“战天斗地好气派?”站天?你们站到天上呀?把我们首长放在什么位置上?”

这挨得上吗?

“第二句是什么词儿?”

“英雄壮志满胸怀”。

“‘英雄壮志满胸怀’?满胸怀?反骄破满嘛!”

这纯粹是胡批呀!

“尤其是第三句!”

“老汉何惧年纪迈”。

“你们听见了吧?老汉连锯一块儿卖,还干不干?”

什么呀?老汉不怕年纪大!

“他怕又有什么办法?年纪大了嘛,就换年轻的。”

“最后一句什么词儿?”

最后一句……他一句都没听清楚啊!“五十八岁上阵来”。

“五十八岁上阵来?五十六岁不许来吗?我四十多岁,来了,你把我怎么样?”

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嘛!

“首长对你们的戏有过批示,希望你们认真去理解!你们这个戏是‘写真实’论的典型!第一点,你们刻画的老支书,既有劳动模范的影子,又有省委领导干部的形象,不难看出,这个小戏的目的,是给他们涂脂抹粉,是为走资派树碑立传!”

老支书是我们塑造的艺术典型。

“这我就不管罗!第二点:老支书必须换人,要换成年轻的嘛!写老的还有什么现实意义呀?”

不!老干部是革命的财富,他们有领导革命的丰富经验。

“我们首长反经验主义,正是要反他们!第三,老支书扛锄头上台,这样不好!”

照你的意见,得扛机关枪上台?

“扛锄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生产!”

干部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这是党的优良传统。群众就是喜欢这样的干部!

“首长说,那是光拉车不看路!用生产压革命!政治运动还搞不搞?走资派还抓不抓?所以,这个作品是典型的‘唯生产力论’!”

又是一顶大帽子!

“还有!这个作品没有深度,缺乏广度,少了厚度,欠了高度,不够浓度,达不到六十度!”

酒呀!少喝点儿不至于这么胡说八道!

“关键还是领会首长的三点批示。必须要改。否则,不许拍电影!”

·他这是胡批乱砍啦!

胡部长一走,我们立即进行讨论,大家一致认为要顶!不怕吓唬!深受群众欢迎的电影《创业》,不是被他们扣上十大罪状吗?我们要进一步宣传这个戏的主题,阐明农业现代化的重大意义!

你再怎么说,他不通过!你怎么说呀?

我就这么说:“胡部长,你们说的几条意见我们不能接受!”

他说了,“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不听我们的话,还要不要党的领导?”

我们刻画按照党中央指示精神工作的老支书,有什么不对?

“问题是你们写的是真人真事!”

任何题材和素材,都来源于生活中的真人真事!我们概括、创作的老支书形象,能密切联系群众,有时代精神,我们就是要歌颂……

“你们歌颂的这是走资派!”

什么叫走资派?执行党中央的正确路线,不听你们任意摆布,就叫走资派吗?

“你们这是反党情绪!”

没有这样审查节目的!

“我就是这么审查节目!”

没有这样扣帽子的!

“我就是这样扣帽子!”

没有这样不讲道理的!

“我们就这样不讲道理!”

没有这样不是东西的!

“我们就这样不是东西!”……我干嘛呀!

除了跟他们进行说理斗争之外,我们也作了些小的修改,文书换个年轻的。

换了!

不让拿锄头,我们就不拿!

噢!

没过两天,胡部长带几个人又来了:“首长让我看看你们,戏修改的怎么样?现在就开始吧!”

(奏乐)

年轻的支书上场。
(唱)战天斗地好气派,
英雄壮志满胸怀,

还是原来的唱词儿!

(唱)老汉我今天十八岁,

十八岁就是老汉了?

这不是显得年轻吗?
(唱)“肩扛着书本……”

书本儿?

(接唱)“手里拿着报纸,怀里揣着杂志,兜里装着笔记,腰里别着材料上阵来!”

这是支书?

是邮递员送报来了。“老伴儿!”

十八岁就有老伴儿了?

后边还有老伴儿的戏呢!
(唱)“你劈山就批孔老二,
你播种别播把会开,
只要空喊闹革命,
你看吧,那个庄稼,哗啦哗啦,
唰呀唰呀,自然而然长出来!”

那能长得出来吗?

(唱)“老头子!”

得,老伴儿也唱上了!

(唱)“你这个办法真不坏,
你的主意俺明白:
收庄稼不用锄和镰,
用嘴啃,用牙咬,
实在不行用脚踹!”

这是收庄稼吗?

这是老太太摔跤呢!

要扛锄头来,那有这么多麻烦!

“别唱了!别唱了!你们这个戏能拍成电影吗?”

全让你们给破坏啦!

“当然罗,改动的几个地方还是不错的罗!”

就这乱七八糟的,还不错呢!

“乱不是坏事儿,我们首长说,乱得还不够,不仅戏要乱,你们省也要乱!”

你们就是想把全国都搞乱!

“你们这个戏的创作思想,还是有问题的。作者是谁?查查他的三代?为什么不坚持‘三突出’的原则?为什么写个男主角?”

“三突出”就是突出女的?

“我们首长就是女的!你们的支部书记一定要换成女的。马上要改,我现在就看!”

看来非改不行!

我急忙跑到后台跟大家商量:“同志们,老支书被撤职了!他的主要错误是个男的!这胡部长让咱们马上换成女支书,这戏可怎么唱?”

这没法儿唱。

老张说:“改,他咋说咱咋改。小红,你扮演支书,有啥漏子我顶着!开幕!”

(奏乐)

“党的文艺方针让他们糟踏到什么地步!”

就是呀!(奏乐)

“他们把文艺战线搞得乌烟瘴气!”

可不是嘛!(奏乐)

“这是为篡党夺权制造舆论!”

就是这个目的!(奏乐)

“把我们演员……”

还上不上啦?

心里憋着气呐!小红扮演支书上场。(唱)“战天斗地好气派,英雄壮志满胸怀,老汉我……”

什么!

(唱)“是他的闺女十八岁……”

她改得还挺快!

(唱)“代替俺爹上了台!”

她倒说实话了!

(唱)劈山不准扛锄头,
生产哪敢把工具带!
叫我支书怎么当?
来找爹娘问个明白!老伴儿!”

她也有老伴儿呀?

老支书气冲冲走上来了:“小红,你娘不在家,你有啥事儿呀?”

这戏就乱透了。

小红一看:“爹,人家都在热火朝天地闹革命,您在家里干啥?”“干啥?他不让我出来!”

哪儿有这台词儿呀?

“这是你们逼出来的!一出好戏,让你们整得乌七八糟。你们秉承‘四人帮’旨意,称王称霸,胡作非为,扣帽子,打棍子,唯我独尊;你们结帮结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迫害同志,打击好人,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啊!”

好嘛,改控诉会了!

胡部长在底下坐不住了,跑到台上来:“这叫什么戏?别唱了!别唱了!”

不让唱了!

“不让唱?我偏唱!”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
(唱)“咬牙切齿将你拽,
阵阵怒火涌心怀!
你们为篡党夺权造舆论,
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党的路线被你们破坏,
文艺工作者遭迫害!
今天把你们画皮剥,
罪行一一摆出来!
你要问唱的是啥戏?……”

什么戏呀?

(唱)“降妖伏魔斗四害!”“咚!”

这儿还有一锣哪!

部长掉下台去了!

该!

(作于一九七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