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视 - 马季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马季相声选》任卫新编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 1989-03

同志,你在这儿呢!

可不是嘛!

我想跟你商量点儿事儿行吗?

有什么事儿说吧!

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不知你愿意吗?

咱俩交朋友?

你甭害怕,交朋友又不是跟你搞对象。

什么岁数啦,还惦记着搞对象。

我这个人最喜欢和人家交朋友。特别是你们这个文艺人儿。我家离这儿不远,缺什么东西,上家拿去。

这位还真好客。

有空吧?我请你吃顿饭。

这位还挺大方。

这有什么?农村现在生活好啦!家家的日子都过富裕啦!

是呀。

请你吃顿饭,花个仨头伍拾的,咱不在乎。

噢。

只当我喂了猪了。

啊!你怎么说话呢?

我这话你没明白。我是说,喂头猪。也得花个仨头伍拾的。

那也别这么比喻。

走吧!我请你吃饭去!

不必了,了必了。

你客气么呀?要不然,你上我家去住几天,你好好尝尝咱农村的新鲜空气。

我尝空气呀?

你在我那儿住几天,我新盖了五间大北房,西屋里做饭,东屋里堆柴禾,院子里栽了树,房底下是猪圈。

农村这个变化是大呀!

到了晚上,没什么事儿了,就在我那儿看电视。

噢,你家还有电视呐?

这有新鲜的?我们不是穷山沟啦!全村一百来户人家,有六、七十台电视机。

这说明农村生活水平提高的快呀!

可这几十台电视机里头,数我那台最大。

噢,你那是多少寸的?

两千二百八十三……

啊?

买的。

嗐!甭问,你这是台大的彩色电视机呀!

那当然了。农村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咱要买,还不买个带色的?

你这话也对。

说到这个看电视,我想给你们这个文艺人儿,提点意见行吗?

提意见?我们欢迎啊!

象你们在电视里演的这个节目,都是你们自己胡编的么?

什么叫胡编哪!有的是我们自己写的,有的是专业作家写的。

你们编这些节目时,也都找材料吗?

那是啊!我们要深入生活,体验生活呀!

象那个搂搂抱抱,谈情说爱的;都是从哪里体验的?

啊?

你们少体验点儿这生活好不好?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你是说,有关爱情的内容太多了。

爱情咱不反对。谁不爱情呀?

什么叫谁不爱情呀?

你也爱情,我也爱情,大家都爱情,可也得分怎么个爱法呀!

应该怎么个爱法呢?

中国人就得有中国人的爱情,中国人爱情它有特点呀!

什么特点?

都是偷偷摸摸的。

对。比较含蓄。

你象电影《喜迎门》和《乡情》里的爱情,那才是真正的爱情。就跟咱农村的真事儿是一样的。那女演员活象我们村里头的二丫头呀!

那是反映的真实。

可是有些节目的爱情,咱就看不惯。别说年轻人,就是咱们这么大年纪的人,都吃不住那个劲。

嗐!

我买电视机的第二天,正赶上八月十五。我想,俺好好地看看电视节目吧!

那就看吧!

可了不得了,三乡五里的人都来了。

那你这屋还装得下呀?

我一想,这样吧,把邻居老嫂子那桌子借来,我们架到场院上去看。

这倒是好主意。

那天,那个节目真是不错。打开之后,就报告新闻。国内国外的大事,它全给讲了。怕你听不清楚,一张一张的照片全照出来了。新闻完了,天气预报,这对咱们山区农业生产大有好处。

每天都有这样的节目。

紧跟着就是文艺节目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什么?

第一个节目就是唱歌。

唱歌好哇!

我们农村还真喜欢唱歌。尤其是那个年轻人,到地头,嘴都不闲着。(唱)“谁不说俺家乡好啊,得儿哟,依儿哟”。的儿哟完了,活也干完了,

这歌儿对农民的胃口呀!

咱看这电视里唱的么歌儿吧!依!依!依!还是个女的。

噢,女声独唱。

这个演员长得还真不错。大高儿个。尖下颏儿,烫着个菜花儿头。

菜花儿头?

就跟我们地里长的菜花差不多。

那叫波浪式。

甭管么式啦!那个衣服穿的太特别啦!咱在这农村里呆了四、五十年,没看见过。

什么衣服?

尼龙蚊帐做的。

嗯?

全是透明的。

嗐!那叫纱裙。

什么裙子咱不管,你等做好了再穿呀!

怎么没做好呀!

领子没上,扣子没钉,老得拿手揪着提着,怕掉下来。

嗐!人家那种衣服没领子,手放在那里也不是揪着。

那是做么?

那是人家唱洋歌儿的姿式。

你别唬我们啦!秧歌儿么姿式,我们村里连老太太都会扭。
|5·65·6|161|(唱)

嗐!你说的那叫扭秧歌儿,我说的那是人家唱洋歌儿。

就那个能赶走羊吗?

什么赶羊呀:这么说吧,唱外国歌的姿式。

不是外国歌。她唱的那个歌词我还记得呢!

什么词呀?

(唱)“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你一定要嫁给我……”

噢,这是一支情歌。

你这个女演员唱这个歌儿就不对啦!

怎么不对啦?

你本身是女的,嫁给你干嘛呀?

你呀,你不懂。这歌曲里的人物,本身是个小伙子。

是个小伙子,也不是个好小伙子,也够嘎咕的!

怎么啦?

你听那个词呀!(唱)“带着你的钱财,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马车来……”他一个人还想娶俩呀!

嗐!

都说我们农村姑娘要财礼不对,现在还有要的吗?

是没有了。

那,怎么这小伙子要财礼,你们就不管了?

哪要财礼了?

你没听见吗?“带着你的钱财,领着你的妹妹,赶着马车来”。一马车,这得拉多少东西呀?

嗐!你不理解呀!

你为么尽唱我们不理解的呀?这不是给我们农民唱的。

这话倒是值得我们文艺工作者考虑。

等着吧,一会儿工夫,她老人家算唱完了。

下面又是什么节目?

跳舞。

哎,这个节目准受欢迎。

那是呀。你别看我们是山沟里的,可我们那的姑娘蹦蹦跳跳,还是有一套哪!咚不隆咚锵!咚不隆咚锵!……

噢,凤阳花鼓。

(唱)“说凤阳,道山庄,山庄是个好地方。咚不隆咚锵……”

腰腿还挺利落。

我说姑娘们,你们今天看电视不能白看,照着人家里头的学。学会了咱们自己跳。你看人家怎么跳,看清楚了……你们……先闭上眼吧!

闭上眼怎么看哪?

这个节目没法看呀!

怎么啦?

男的追女的,追上就结婚,追不上就打光棍。

是啊。

这不是公开反对婚姻法吗?

你甭瞎联系了。

台上四个大姑娘,四个野小子,女的在前笛笛哒笛哒,男的在后边,哒笛哒哒笛笛,追上之后,一搂腰,转仨圈儿,完了。

那叫“阿哥追”。

他也就是在台上追吧。马路上那么追,警察非把他当流氓抓起来不可。

他挑点儿让我们农民理解的不行吗?

嗐!你不理解。

这倒也是。

好容易这个节目算闹腾过去了。

下边又换什么节目啦?

相声。

噢,相声。

“下面一个节目:相声。由××表演《找对象》。”

嗬,我演的节目。

我们老乡们一听说报相声咧,使着劲儿地拍巴掌。谁想到咧,你也犯了这个“流行病”了。在台上连说带比划。全是搞对象的事儿啊!你说,就好象显着你有能耐似的!嗨!

我有这能耐管什么呀?

我想乡亲们,现在可毁啦!不光唱歌,跳舞的魔症咧,连他们说相声的,也都迷上那东西咧!咱们都闭上眼吧!照这样下去,明年咱们不是旱就是涝啊!

至于吗?

你这个节目总算时间不太长,灰溜溜地就下去了。

下面又是什么节目啦?

下面的节目好,电视剧。

什么主题?

自卫反击战。

嗐!战斗片。

乡亲们,睁开眼吧!咱们农民喜欢看的节目总算来啦!你们看这片子多好啊!一个一个小伙子,端着冲锋枪,嗖嗖嗖地往前冲!这些年轻人,不愧是新时代的好青年呀!看这路片子,给咱们农民长志气!你看这小伙子又冲上去咧!我说,别从那边走!那边有地雷呀!

他倒什么都管!

这么一会儿工夫,打了一场漂亮仗。你看敌人死的横七竖八,倒了一大片。这些小子,再吃嘛也不香咧!

那还吃什么呀!

咦?怎么从那边还来了一个女兵?

那是女战士。

跑坦克车后边去咧。甭问,这是个坦克车的驾驶员呀!你看那个……那还有一个男的?乒乓球有男女混合双打,那坦克车还有男女混合双开吗?

没听说过。

吔!他们俩个这是干……闭眼吧!

嗯?

那个镜头又出来啦!

战场上还有谈情说爱的哪?

这个剧本是你编的吧?

不!不是我编的。

编这个戏的人,对咱们解放军是个诬蔑呀!哪一个战士干过这种事儿呀!我听说过战场立功,火线入党的,还没听说过坦克车上谈恋爱的呢!

这情节搁在这儿确实不合适。

其实这个作者也许是好意。

怎么?

这才真正体现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啊!

就这么体现哪?

这时候,我老伴儿说话啦:“老头子,能睁眼了吧?”我说:“老伴儿,你别着急呀,这个镜头且过不去咧!”老伴儿说:“花两千多块钱,么也没看见,尽在这儿闭眼了!”

哪是看电视,这不纯粹受罪吗?

我们这么一说,他们也知道害羞了,连那个照电影儿的都不敢睁着眼睛照咧,结果,没对上光,照上四条腿儿咧。

那是人家导演的处理手法,特写镜头。

先是四条腿儿并排的,后来,脚尖儿对上咧,那女的脚后跟儿往起一翘……

那是干嘛哪?

这还不明白吗?女的脚往起一翘,那上边准是……摘酸枣,掏蛐蛐咧!

嗐!反正够酸的!

你说这节目还怎么看哪!

你说的这些,是文艺作品中的一个倾向。

这个节目还不短,足有四十多分钟,闭上了二十七分钟的眼。

那就别看啦!

我看看后边还有节目呢!

那就凑合看。

实在看不下去咧!

那怎么办?

都先闭着眼等着呗!

这电视看的!

得咧,总算整出头儿来咧!音乐变咧。

这回换的什么节目?

宽银幕彩色故事片。

噢,电影啦,这一定错不了。

你算说对咧!这是反映十年动乱的片子。

主题也好。

我说,老乡们,给咱们农民演的节目这才到来咧!我对不起你们大家伙儿呀!

你对不起什么呀!

你们老远地跑来,我尽让你们闭眼咧。

这跟你没关系。

大家睁眼看吧!你们看这个老干部,初迫害成什么样子了?你们看看,这些个老干部,当年出生入死,今天都变成了“反革命”咧!你们看看这老干部,这老干部是革命的本钱呀!你们看哪,老干部的子女都受到牵连啦!你们看看这几个年轻人,可怜不可怜?你们看哪……你们……闭眼!

怎么又闭眼了?

那个镜头又出来啦!

这里头也描写爱情?挨得上吗?

这个编戏的人不会写别的咧,你说,他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淘换来的?一会儿干这个——

噢,这是拥抱的镜头。

一会儿干这个——

噢,这是搭肩的镜头。

一会儿又这个咧——

这,这是干嘛的?

一男一女,草地上打滚儿咧!

你说这镜头,人家农民怎么看?

你别说,我们农村倒是有这个。

还有这个?

啊。一天活儿干完喽,那牲口全得打打滚儿啊!

牲口打滚儿?

最让人看不下去的,就是女的前边跑,男的后面追。

女跑男追。

两个人都跟打太极拳似的。

那是慢镜头。

这地方你弄慢镜头干嘛呀?就为了让人家把这个姿式学会了哇?

这是借鉴外国的手法。

一会儿,俩个人跑到小树林儿里去咧。你这男的一把揪住女的,不就完咧吗!

是啊!

不价,围着那个树且转悠呢!

对,好多片子里都有转树的镜头。

怨不得政府号召植树造林呢!

怎么?

树太少,不够他们转的。

嗐,这没联系。

这几个镜头,弄得我们在场的人,全腺的慌咧,你看那上岁数的人,全闭着眼在那儿嘀咕:“照这样,明年增产没希望啦!”

怎么?

“污染太厉害啦!”

这倒是实话!

姑娘们红着脸儿,低着头儿,“你倒看!”“俺不看这儿!”“你不看,将来你怎么学吧?”“死丫头,你学去吧!”

嗐!

年轻的小伙子呢,不看吧,又想开开这个眼,看吧,又怕旁边人家说,把脸全捂上咧。

那就看不见啦。

看得更清楚咧。

怎么?

手指头都离着缝儿呢!

嘿!小孩儿什么反映?

孩子们不懂事啊。“娘——那阿姨和那叔叔围着树是干啥呢?”“你管那干啥?你管咧,你看不就完咧,那叔叔和阿姨那……那……逮兔子咧!”

嗐!

这些东西咱农民欣赏不了哇!

城里人也欣赏不了这个。

我求求你们这些个文艺人儿,能不能反映反映我们农村的生活,象劳动发家致富不忘集体,五好家庭,村镇企业“夫妻店”,科学培育新品种,二秃子发家订报纸……

嗐!

这都是我们农村的新气象。看得见,又摸得着。

你的意见提得对。

行了。今天咱们这个节目不看了。乡亲们,你们大家同意……也……这是……吔,都走光了。

没人看了。

别说,邻居那个老嫂子还在看呢:“老嫂子,你不走,还想看那个镜头呀?”

老嫂子说什么呀?

“我不等着搬我那桌子吗?”

怨不得呢!

行了,老嫂子,也别让你受罪了,咱们都走吧!拔下插销,我们俩口子抬着电视机就回家了。到家一迈门槛儿,我说老伴儿呀,你还得闭眼——

怎么到家还闭眼呢?

我那大小子在屋里正学那个镜头呢!

啊?!

气得我一夜没睡觉。第二天,我抱着电视机就进城了。

这干嘛呀!

“同志,你给我换一台,这台我说什么也不要咧!”

“这台质量不好?”

“质量好,你也得给我换一台”。

你为什么要换呢?

为什么?你……就给我换,不就完了吗?当时,我老伴儿一扒拉我,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不说,我说。”

为什么?

同志,他是这么……这台电视机……它……我睁不开眼睛!

嗐!

(作于一九八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