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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字会》春风文艺出版社 1962(原版为辽宁人民出版社1958年《相声选 第十辑》,再版更名)
甲某某先生方才唱了一段大鼓,很好,字正腔圆。
乙可不是吗,字正腔圆,那是下过一场苦工夫。
甲那是一定啦,是得下工夫。
乙対。
甲你这场是什么?
乙相声。
甲好,我请问您相声都讲究什么?
乙讲究四个字。
甲哪四个字?
乙说、学、逗、唱。
甲旁的别说,我先问问您,这“学”都学些什么?
乙学的玩艺儿很多,天上飞的、地下走的、水里浮的、草棵里蹦的;各省方言、做小买卖吆喝。
甲你提起做小买卖吆喝来啦,那可不容易。
乙对啦。
甲你说这当地做小买卖的我还不学,最讲究的是北京做小买卖吆喝,讲究九腔十八调,西单、东四、鼓楼前,肩担八根绳,街面上出摊子,这都有分别。
乙听您这个话音儿,您对于做小买卖吆喝上有点儿经验。
甲也不敢说有经验,我从小做小买卖出身。
乙噢,您是做小买卖出身。这么说您对小买卖吆喝很有研究啦?
甲那是啊。
乙我要找几位做小买卖的,你能吆喝吗?
甲你随便找,让你扒不短。我要学不好,就向你学习。
乙我给您找一个,眼巴前的小买卖。
甲什么买卖?
乙就是卖包子的!
甲行,冲你找这个买卖,你也有两下子!这个卖包子的有两种,分回教的和大教的,吆喝出来不一样味儿。
乙回教怎么吆喝?
甲回教吆喝是咧字打头。包子蒸好,拉出屉来,往案子上一放,用手活动活动。
乙干什么活动?
甲不活动怕拓掉底娄。这是规矩。
乙这还有规矩?
甲那是当然啦。你听我学学:“咧——包来发面包来,得了,热的咧——”
乙噢!行。那么大教呢?
甲大教包子蒸得,拉出这屉包子,往前边铺有苇帘的案子上一扣。这头一样就不讲究。
乙怎么?
甲街面上行人车马不断,那帘子上能不落灰吗?包子往上一扣,太不卫生啦。
乙对。现在也都改了。
甲这吆喝的跟回教的就不一样啦。
乙怎么吆喝?
甲我学学你听:“发了面的包子(子读拆音)!好白包儿!我的包儿来羊肉的!包儿热的咧,你不闹点儿包儿咧!要咬开尝尝包儿的香咧呗!”
乙这不废话!
甲谁吃包子不咬开吃!有抓起一个整个儿的往嘴里扔的吗?
乙没有。你学的还象,是这么个意思。我再找一样,你还能学不?
甲随你便!乐意找什么找什么。
乙好!街面上肩担八根绳的小买卖,这种买卖上了秋,一过七月十五特别风光,可做不了多少日子。
甲什么买卖?
乙卖葡萄脆枣的。
甲能行。
乙这种买卖可分南北城。
甲不错。你说说南北城起打什么地方?
乙西城由西单牌楼往南是南城调,往北是北城调。东城由东四往南是南城调,往北是北城调。鼓楼前也算北城调。你学吧!
甲先学哪城的?
乙你先学个南城调,在七月末八月初,在前门大街担着挑子,两头两个浅筐,一头是几个小篮子,篮子里头有;白枣、嘎嘎枣、马牙枣、大酸枣;一头放着葡萄,有:红葡萄、白葡萄、鸡心葡萄、兔儿粪葡萄。
甲哎哟!怎么还有兔儿粪葡萄?
乙你不知道,这种葡萄就象兔粪那么大,所以叫兔儿粪葡萄。
甲好,你听着。咧字打头。“咧挨!要甜葡萄来!大嘎嘎枣!”这是南城调。
乙北城调哪?
甲北城调张嘴就吆喝,没有“咧”字。“要白葡萄啊,狼牙园的脆枣啊!”对不对?
乙对啦。你还真有两下子,那我再找一种你能行吗?
甲可以。说什么买卖吧?
乙卖柿子的。
甲卖柿子的也分为两种。
乙哪两种?
甲有一种肩担八根绳,在大街小巷来回地卖;还有一种是街面上出摊子的。
乙那您先学学这个肩担八根绳在街上走着卖的怎么吆喝。
甲咧字打头。“咧!……南瓜大的咧……不涩的咧……涩咧管换的咧!”一共五个咧字。
乙那么街上出摊子的呢?
甲那没有五个咧字。摆好摊子,柿子往上一码。他旁边一站,手里抱个甩头鸡毛撢子,这么吆喝:“南瓜大的——咬涩了白咬!”对不对?
乙不错。
甲不错是不错,这种买卖又好做又不好做。
乙怎么?
甲一进八月门儿,霜降以前,在这个期间买卖好做,是人都能做。你要有事儿,搁个小孩儿在那都能做。
乙小孩儿怎么还能做呢?
甲你临走时候告诉小孩儿,卖多少钱一个,少了不卖,有人来买小孩儿就会要价啦。少了不卖,没别的麻烦。
乙怎么个原因哪?
甲由打柿子一露面,至顶霜降,这个柿子摘下来去上揽。
乙什么叫“揽”哪?
甲就好像渍酸菜似的,漆青的柿子,用开水一烫,用笊帘捞上来,叫风吹一吹,然后码在缸里,盖上盖儿,第二天拿出来,色也变啦,也不涩啦。因为这个,所以是人就能卖。
乙不好卖哪?
甲霜降一过,柿子不能上揽啦,就许有涩的,遇着皮儿厚的,一咬舌头上挂蜡,这就不好卖啦。
乙那就甭卖啦。
甲久做小买卖的不能闲着,还要照常去卖,铺一块蓝布,前面的柿子五个一堆,码好,后面是一大堆。把柿子擦的铮亮,这叫货卖一层皮。
乙这叫会做买卖。
甲对啦。
乙谁买涩的?谁不问问。
甲小伙子能说,净卖嘴啦。摆好摊子,往旁边一站,由打那边来了一位阔少,还没走到他摊子那儿,他上前就给人家请安,底下请安,嘴里就说啦:“二爷,你老没上街啦,可有日子没卖您钱啦。您看这柿子多好,给少爷抖两堆吧。”没心买也不好意思不买啦。“二爷,您把手绢给我。”这阔少把手绢给他,他给包了两堆,十个,包好系好,净系死扣儿。
乙干什么呀?
甲死扣儿不难解吗!怕他道上拿出一个一尝不坏啦吗!
乙真会做买卖。
甲柿子递过去,这位阔少问:“多少钱?”“十个柿子能值多少钱?”“咳!小买卖,赚几个钱?都不要钱不赔本啦。”“二爷,等多咱我没本钱的时候,我上您府上去要本钱。”
乙噢!他认识这位。
甲不认识。
乙不认识,不要钱叫人拿走,人要真拿走呢?
甲你也糊涂。谁能买东西不给钱?“你若不要钱我就不要啦!”“二爷,我要不要钱您是不能拿走,这十个柿子我真没法要,我算您个本钱吧——您给五块钱吧!”
乙多……多……多少?
甲五块钱。
乙(咬牙)五块?不要啦!
甲那多不好看哪。一咬牙掏出五块钱来,扔案子上,捏着鼻子就走啦。
乙假使遇见一个没钱的,张嘴先问涩不涩,怎么办?
甲依你怎么回答?
乙说不涩。
甲咬一个尝尝。
乙说涩。
甲人家不买啦。
乙那怎么办呢?
甲人家这么说:“我说涩您不买啦,我说不涩您不放心,您可以尝尝。”
乙一尝不吹啦。
甲一尝就算卖给他啦。
乙那他是讹人。
甲人家卖柿子会说:“二爷,您看现在霜降都过啦,柿子不能揽啦,难免皮厚带点儿涩。您把皮儿啃了去,尝尝。”这位真听话,咬一口,吐一口,把柿子皮都啃啦。
乙不涩啦?
甲更涩啦。这位不干啦:“给我换吧!更涩啦!”卖柿子的说:“二爷,您是个明白人,您想想,您要是在屁股上啃一口,我糊弄还能卖出去,您把皮都啃光啦,我还怎么卖?我家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就指着我养活。”这位一听点点头:“好吧,不换不换吧。我冲你是个孝子,我给钱。多少钱说吧!”“方才我们邻居买了十个,给五块,您这一个给五角吧!”他一听火啦,真没吃过这亏,一赌气搁腰里掏出一块钱:“找五角!”找五角接过来,想走吧,越想越憋气,一转眼珠有主意啦。
乙什么主意?
甲这位受这气消不了,一抬头看见一个杂货铺,他心里话:“今儿个跟你没完!”他花两角钱买了一个刮舌,卖柿子的在那边卖,他在这边刮。这时又过来一位:“柿子涩不涩?”卖柿子的一想:说不涩吧,他在旁边刮舌头,说涩吧,人家不买,一赌气:“你问他去!”这位过去:“他柿子涩不涩?”这主一肚子火没地方发,一抬头说:“不涩!”心里话:你没看我这刮哪吗,还问!这位一听不涩,过去买了一个,上去一口,咧了嘴啦,舌头嘴唇都木啦:“哎!您怎么卖涩柿子?”“我柿子是涩,我没告诉你不涩,是他告诉你不涩。”这位过去:“他柿子明明涩,为什么你告诉我不涩?”这位说:“你是瞎子!你看不见我这儿刮舌头吗?”
乙去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