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瓜镖 - 常宝堃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常宝堃相声选》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

干什么工作都得有个好身体。

应该锻练。

锻炼的方法很多,跑步、游泳、滑冰、打球,球又分篮球、排球、网球、乒乓球、足球。

踢足球得有个好体格。

那么大场子来回跑,没好体格哪儿行。脚劲儿还得大,球过来,“当”一脚飞出多老远去。都得是棒小伙子踢,就没见女的踢球儿的。听说国外有,将来咱们中国也可能有,反正现在没有,过去更不可能有。

为什么?

过去妇女受封建约束都缠足。

对,小脚。

小脚怎么踢球?第一没法儿穿那拐子。

怎么?

穿上脚在里边逛秋。

那就不穿。

就用小脚踢?球过来,“当”一使劲,球没出去,脚找不着了。

哪儿去了?

钻球儿里头去了。

嗐!

咱们也有传统的锻炼方法,武术就是中国独有的。

武术又叫把势。

正是八式,手上四式,脚上四式。

手上四式是什么?

搂、打、腾、封。

脚上是……

踢、弹、扫、挂。

听你这么说,你对于武术有研究?

我是个练家子。

你练过什么?

内家拳、外家拳。

内家拳是什么?

分无极、有极、皇极、太极、两仪、四象、形意、八卦。

什么叫外家拳呢?

少林寺,弹腿各门的拳脚,大红拳、小红拳、八仙拳、地趟拳、罗汉拳、猴拳小架子,远离长拳,近里短打;要练猫窜、狗闪、兔滚、鹰翻、蛤蟆蹦、骆驼纵。

我都没见过。

还有硬工夫。

什么硬工夫?

金钟罩、铁布衫、铁砂掌、朱砂掌、鹰爪力、重手法,还有绵砂掌。这工夫怎么样?

好!

我都不练。

哦,你是竟说不练呢!

我的工夫在这儿呐(用手一指头)

油锤贯顶!

你看见过吗?

看见过,一个人拿着大铁锤,那个人脑袋上顶着一块大石头!铁锤往石头上一砸,石头碎了,脑袋还那样。

那是工夫哇?那是玩儿!

啊!玩儿!? 玩儿命!

我睡着了都不练,我醒着更不练啦!

那么你练什么呢?

我练火车贯顶。

什么叫火车贯顶?

拿脑袋撞火车头。

火车停住了,拿脑袋慢慢往上撞?

要慢慢的撞,那就不撞火车了,找块钢板撞不一样吗,我何必撞火车呢?我这是在火车走起来迎着头儿撞。可是有撞的有不撞的。

什么车能撞,什么车不撞呢?

快车撞,慢车不撞,普通快的车我还不撞。

怎么呢?

撞上没劲!我撞的是由北京到天津那趟快车,小站头儿都不停,由北京开车到天津才站,我在杨村那儿等着它,站在三道扬旗以外。

干嘛站那么老远?

火车虽然不停,进站也闷气,撞上就没劲儿啦。三道扬旗以外,铁道当间儿,骑马蹲裆势这么一站,把气由打丹田往上一提,浑身的力量全运在脑门儿上。火车来了,离老远就拉笛。

那 是让你躲开。

躲开!我干吗去的?我冲火车头撇嘴:朋友,我冲你来的!火车离我的身子有四五尺远,我悠起身儿来对着车头,“当”这么一撞。火车过去您再瞧我这脑袋?

照旧?

碎了!

那还不碎呀!

不碎你撞!

我呀!您这是功夫?

这是自杀!

可不是自杀吗!

我打算这么练,可连一次还没试验过哪!

试验一次可就完了。

练武功要投名师,访高友。提起我来您不知道!要提起我的老师大大有名。

您的老师尊姓大名?

恕个罪儿说,我老师姓侯名景。

猴景啊?!

带着我和我哥哥,两个小猴景,夏天在开洼里练,冬天在冰窖里练。

好吗,猴景进冰窖——满凉。

我给师父露过脸。有一年北京会友镖店请我们哥俩保过一趟镖。

会友镖店在哪儿?

北京前门外粮食店大街路西。我们哥俩到了粮店,离老远的我就看见了,门口儿站着四十多位迎接我们哥俩,个顶个,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胖的胖得结实,瘦的瘦得精神,站在那儿雄赳赳、气昂昂,咳嗽都是两响儿的——呸!叭!当中是掌柜的王占鳌,七十多岁白胡子老头,冲我哥俩一抱拳:“不知二位老师驾到,未曾远迎,当面恕罪。”

你说什么呢?

我说:“岂敢!岂敢!咱家来的鲁莽,田大人你就恕个罪吧。”

你这是哪一出?

《黄金台》!掌柜的说着往里请,进大门应该一直往西,进屏风,穿过厅到后楼。没这么走。掌柜的同着我们哥俩进大门往北,走角门儿,打箭道一直往西,直奔后院后楼的后边,三层楼,楼窗开着。掌柜的说:“咱们楼上说话。”一抱拳使了个八步赶蟾,“噌”!上去了!

多大的功夫!

我哥哥回头瞧了我一眼,这是嘱咐我呐:兄弟,瞧见了没有?要上不去,连师父猴景都不好看!

你就甭提你师父啦!

我哥哥这功夫比掌柜的又难了,站在楼窗下,使了个旱地拔葱,“噌”!上去了。

这瞧你的了。

我得露一手。我来了个双响旋风脚,一抬腿,“日”!劲儿大了,上房啦!

您上了房了?

鞋!

怎么鞋上了房啦?

我没钉鞋带。我说:“来呀,搬梯子够鞋!”

谁管这些事儿呀?

他们把梯子立那儿了,我鞋也够着了,人也上去了!

多泄气!

到上边给预备一桌教席,我见着吃不客气。我正吃着哪,掌柜的一抱拳:“请二位师父没有旁的事,因为北路镖道路不好走,匪人太多,不知两位师父可敢前往?”

问你们敢去不敢去?

我哥哥应当说几句呀,不行,口吃!我说得漂亮。

你怎么说的?

我说:“掌柜的,休长他人威风,灭我们哥们儿锐气,人活百岁终是一死,反正我们这次也回不来了……”(哭腔)

你哭什么?

我心软!

嗐!这得说横话!

我说:“我们哥俩去,请您放心吧!”掌柜的说:“好!请到楼下过过汗儿!”

什么叫过汗儿?

就是练练功夫。老头手一按桌子“噌”!到窗口啦,脸朝里背朝外,使了个翻筋斗的跟头,下来了!落在地上,四两棉花相仿,七十多岁了,多大的功夫。我哥哥一按桌子,“噌”!也到楼窗了,他是脸朝外,背朝里,头朝下,脚朝上,下来了,叫外行一看这是自杀。

这可不是坠楼自杀吗?

这叫燕子投井,离地还有六、七尺,使个云里翻身,鲤鱼打挺,一落地上身不摇,下身不晃!

好功夫!瞧你的了。

我一抱脑袋,顺着楼梯咕噜噜……,下来了。

你怎么轱辘下来了?

这叫英雄不失本色,我打梯子爬上去的,就得轱辘下来。

多现眼哪!

到了后院有场子,地下铺着黄土,这边摆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
、锤、爪、镋、棍、槊、棒、拐子、流星,十八般兵刃,我哥哥一伸手拿了杆大枪。

哦!花枪!

你不懂,花枪是花枪,大枪是大枪。

这还有分别吗?

七尺为枪,五尺为棍,大枪是一丈零八寸,我哥哥拿的是一丈零八寸的,扎了一趟六合枪!

什么叫六合枪?

内三合心、气、胆,外三合手、脚、眼,有赞为证:“一挑眉攒二刺心,三扎脐肚四擦阴,五扎磕膝六驱脚,七扎肩井左右分。”夹枪代棒白蟒翻身,扎完这趟枪,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大家齐声喝彩。

这该看你的了!

我把单刀拿起来了。单刀不好练,单刀为百兵之贼。往这一站,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鼻对胸,耳对肩,沉心伏气(抱着扇子),这就好比护手牌,前瞧刀刃,后瞧刀背儿,上看刀尖儿,下看绸子穗儿。

瞧这份贫劲儿的!

往前上半步,作了个罗圈揖。

这是干什么?

未曾学艺先学礼,礼多人不怪。让过各位老师父,“诸位都是老师,我是学生,哪一点儿练得不好,请您指教。”行完礼刀往右手一交,来了个夜战八方藏刀式,捋背塌腰。

好架势!

把势把势全凭架势,没有架势,就算不了把势,光说不练那叫嘴把势,光练不说那叫傻把势,那位买我的大力丸,有您一份,有您一份。

你这儿卖大力丸哪?

该当我成名。

怎幺哪?

练了没有五六手儿,西北上来一块黑云,刷……,下起雨来了。

别练了。

别练了!?这才显出我的功夫呐!当院铺着黄土,用雨一浇是滑的,脚底下一滑,步眼一乱,摔个跟头闹身泥,那多寒碜。这地方就显功夫了,脚底滑,步眼不乱,没有十五年的功夫练不了,这叫登萍渡水,走鼓站棉。雨越下越大,我的刀越练越欢,练的是风不透雨不漏,只见刀不见人,刀都淋湿了,我身上连个雨点都没有。

你在当院练刀哪!

我在屋里避雨哪!

刀哪?

扔院里了。

这倒好,淋刀不淋人。

掌柜的爱看!叫好!

好练刀!

好避雨!

这是损你哪!

我不理会。掌柜的说:“咱们验验镖。”

看看保的是什么?

到后院我一看,桌上摆着十几个这么大个儿,黄登登的……

金元宝。

老倭瓜。

老倭瓜?! 不用你保,找个卖菜的就送去了。

这是什么倭瓜?

哦!金的!

面淡的!

水头儿大没人要。

你拿刀把他切开了,瞧里头——

什么好东西?

没子儿那是瞎倭瓜。

有倭瓜子儿。

把倭瓜子儿掏出来,珍珠宝石放在里边,竹签签好,黄土泥一封口,知道的是保镖的,不知道的是运倭瓜,这叫暗镖。挑了日子动身,出北京齐化门,走关东店、八里桥、里河、外河、邦均、蓟州,到遵化,再出喜峰口,天就快黑了。我哥哥说住店,我说咱们连夜而行。往前走了十几里地,前面有一片树林子,就听“仓啷啷”一声锣响,有了贼了!由树林里,出来一百多名喽罗兵,有拿枪的有拿刀的,为首的是个黑大个儿,骑着一匹黑马,拿着一条镔铁大棍,口念山歌:“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打我的山前过,留下买路财!牙蹦半个不字,一棍一个不管理。”

好厉害的贼呀!

他厉害呀,我哥哥比他厉害,性如烈火,裆里一使劲,“噗啦”一声……

出了马啦?

拉了屎啦!我说:“哥哥,怎么这么臭啊?”

你就别问啦!

我哥哥说:“我拉了!”我说:“小小山贼怎么会气的哥哥拉屎?”

那是吓的!

我知道哇!这么说还拢点儿元气呀!我说:“哥哥,你看见什么了?师父叫你露脸来的,还是叫你拉屎来的?你拉我怎么不拉哪?”

你有功夫?

我兜着油布哪!

嗐!

“杀鸡何用牛刀,兄长请退后,待小弟前去送死!”

一个拉屎,一个送死!

“来呀!拉过我的牛来!”

上阵都骑马,你怎么骑牛哇?

比古哇!孙庞斗智,孙膑骑的就是牛哇。

人家的牛会腾云驾雾。

我的牛会蹦。

一蹦多少里?

六十里地。

你买了几年了?

三年了。

蹦过几回?

一回没蹦过。

嗐!废物牛。

我说:“来呀,扛过我的扁担来!”

上阵使枪!

使扁担比古。

又比谁?

《探庄》的石秀,使的就是扁担。

人家那里边有枪。

我这也有。

亮银枪?

大烟枪。

烟枪啊?

里边还有斗粘哪。

那管什么用啊?

打不过他,冲他一吹,贼要是有瘾,一闻就得趴下。

这都什么主意啊!

我骑着牛,抱着扁担,来到贼人面前,高声断喝:“贼呀,贼呀,贼爷爷呀!”

怎么管他叫爷爷呀?

我嘴甜点儿,他心一软,就许把我放过去啦。

没听说过。

这个贼不听我这套,举起大棍,搂头盖顶砸下来啦。我赶紧拿扁担往上一迎,就听“咔嚓”一响……

棍磕飞啦?

扁担折啦!

坏啦!

坏啦?好啦!扁担折了我的枪露出来了,顺手一捋,给他来个回牛枪。

回马枪!

我骑的是牛。这枪直奔贼人哽嗓咽喉,就听“噗哧”一声……

扎上啦。

他把枪给攥住啦!“给我!”“拿去!”

你怎么松手啦?

不松手连我也过去啦。

嗐!

这叫骄兵之计,枪给他了,我背后还有双刀呢。我抽出了双刀,“贼人哪里跑!”贼人掉转马头,我们牛马相会……

二马……噢,对啦,你骑的是牛。

不等贼人大棍举起来,我左手刀虚晃一着,右手缠头裹脑,手起刀落,只听“砰”的一声——红光崩现,鲜血迸流,斗大的脑袋在地下“滴溜溜”乱滚。

您把贼杀了?

我把牛宰啦!

(常贵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