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义” - 毓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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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等奖)

来源信息
《相声选(辽宁人民广播电台相声征文专集)》出版社编 辽宁人民出版社 1957-07

相声是一种民间的曲艺形式。它的表演形式不一样,有一个人的,有两个人的,还有三个人的。一个人的是“单口”;两个人的是“对口”;三个人的叫“群活”。一个人的就比较难一些了。两个人表演的,可以一问一答,甲、乙两个人:“您贵姓啊?”“我姓×呀。”“您工作忙吧?”“是呀!很忙的。”“您吃饭了?”“我刚吃完哪!”这样两人一问一答,您听着舒服。要是我一个人站这儿说这套话,您听着就别扭了。我一个人儿在这说:“我贵姓啊?”“我姓×呀。”“我工作忙吧?”“是呀,很忙的。”“我吃饭了吗?”我,我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相声这种形式,主要是讽刺那些落后现象和揭穿旧社会的黑暗。那位说了:“旧社会里净有甚么黑暗要揭穿呢?”那可多了,比如拿交朋友来说吧,这里边研究起来可深了。

在过去旧社会的时候,交朋友讲究义气,“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嘛。还讲究甚么磕头拜把子呀!怎么?义气嘛。其实呢,就是恐怕难着。要是有个为难招灾的怎么办呢?找磕头的去吧,有了事儿好互相照顾。您看现在有磕头的吗?同志之间,比磕头的照顾得还周到哪!

就有这么哥五个磕头,人家磕头是想互相得到照顾;他们磕头是想互相利用。

那么,这哥儿五个都是干甚么的呢?

老大是教学的。可不是学校的教员,是旧社会教私学的先生。他本身就没有学问,他才念到“孟子”,连封信全写不了,门口挂了个牌子,就楞想教学。是他教的学生,都是八岁以下的,八岁以上的不敢教。怎么呢?在别处都念完“孟子”了,到他这儿来,是他教学生还是学生教他呀?

一入学先念“百家姓”。

旧社会里念私学,就是念、背、打。念会了背,背忘了打。小孩的脑子都聪明,七天念本“百家姓”,半月念本“三字经”。“老师给我上书。”“上甚么书,念会了吗就上书?”“念会了。”“光念会了不行,得熟。背背我听听!”“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由头至尾,一气贯通,把小孩累的满头大汗。您琢磨受的了受不了!

“这么背不行,横着背:赵、冯、朱、孔、齐……”啊,有横着背书的吗?

“横着背不会。”“不会背,开讲。”您哪位念“百家姓”开过讲?这不是胡出主意吗?“知道吗?圣人有云:念书不开讲,如同种地不耪。”您听哪位圣人说过这样的话?楞要给学生讲“百家姓”!

“赵,知道怎么讲吗?”“不知道。”“姓赵的‘赵’。”“姓赵的赵。”“钱,你兜里有钱没有?”“有二分。”“对!兜里的钱。孙,孙子的孙,你是你爷爷的甚么?”“孙子。”“对!孙子的孙。李,我姓甚么?”“老师姓李。”“我叫甚么?”“叫李万年。”“对了嘛!”李万年的李。”这孩子也真灵,一教就会。第二天上学,老师叫他给讲一遍。小孩念“百家姓”念惯了,把老师给讲的念成流口辙了:“姓赵的赵,兜里的钱,我的孙子叫李万年。”“走!”把老师也给绕到里头了。

二爷是算卦的。算卦的说他们行话叫“金点”。算卦分好几种:一盘棋自己下的叫“八岔子金”;坐地不语那叫“哑金”;黄雀抽贴那叫“嘴子金”;瞎子敲那铜牌叫“牌子金”;拿两块竹板的叫“梆金”;您看有那抽签的,啊——那叫“抽筋(金)”。

这位二爷,也不是“八岔子金”,也不是“哑金”,也不是“嘴子金”,也不是“梆金”,他是“拦路虎”。甚么叫拦路虎呢?他坐在路边上,一声不言语。你从他眼前过,抽冷子能吓你一跳。“站住!”把这位吓一跳。“看你气色不正,目前要遭官司;给我一块钱,我给你看一看。”这位一听要遭官司,心里没主意呀。“好,给你一块钱。”“抽根签。”这回他不急了。怎么?钱到手了。把签接到手里:“嗯——”棋子一摆:“乾坎艮震——震,震为雷呀。”好吗,一块钱挨一雷。“从你这卦里来看——你现在是没准主意呀。”这位一听乐了:“先生,您算得还真灵,我是没准主意;但得有准主意的话,那块钱我能给你吗?”

三爷呢?

三条是治病先生。多少明白点儿药性赋,就楞敢给人治病。在门口贴个红纸条,是病就治,没有他不治的病。比如,家里有病人,您把坐堂先生请到家里,一瞧病人,一诊脉,“你觉得怎么样啊?”“吃不下饭去。”“噢,心火太盛胃口不开,不大爱走动。先吃服汤药,如果见走动的话,病就见轻了;要是不见走动再换药。你这是一阵急火。”您瞧多省事。

要把他找来那算倒了霉了。一掐病人的脉门寸关尺,六个多钟头不撒手,把病人的膀子都招木了,您说这病人受得了受不了。“哎呀——”那意思你请我请晚了。其实请早了也白费。“哎呀!你这病跟王老二的病一样啊。”啊,王老二是甚么病呀?“你先吃服药试试吧!”那是试的吗?“好了可也就好了;不好再接着吃。”得!废物药!

老四是阴阳先生——看风水的。这行人儿更缺德。挺好的房子他给你折腾的乱七八糟的。

“先生,您看我这房子盖的怎么样?”他一瞧,多好的房也有毛病。没毛病他就挣不着你的钱了。他有个罗镜,罗镜上有“天干”“地支”,中间有个阴阳鱼。拿出来摆弄半天:“哎呀!你这门开的不好哇,是‘白虎门’,主凶。赶紧把它堵上。把窗户改成门,窗户挪到山墙上去;厨房挪到茅房一块去。”啊!他为了叫你吃着拉着方便。您说这行人儿多缺德。

这个老五是干甚么的呢?他是个跑行商走私货的,几年来剩了两个钱儿。他跟这四位磕头哪,他有他的企图:跟教学的这位近乎,孩子上学他不能要学费;和算卦的这位要好,哪趟出门都先到他那儿算一卦去,看看哪方有财,有没有危险,能不能吃官司;和治病的交朋友,看病不用花钱;他为了死后看块坟茔地,才交上看阴阳宅的。另外,他想着通过他们四个做外圈,发展他的事业,这么着他才跟这四位磕了头。

这四位一想这个倒不错,有人供饭吃了,谁也不做买卖了:教书的也不教书了;算卦的也不算卦了;治病的也不治病了;看风水的也不看风水了。这哥儿四个也真对得起他,一吃就是八年。

这四位吃的是肥头大耳、满面红光,上秤一称四百八十多斤。每天是足吃足喝。日子一长,风言风语的,可就有了说闲话的了,甚么“架秧子”了,“吃大头”了,这话可就传到老五的耳朵里了,“吃我个十年八年的我不在乎,我落这么个名犯不上。”

老五在家里连着躲了三天没朝面,这四位整七顿没吃饭了。

这天,老五临出门,告诉家里的:“有别人找我告诉他,我在××饭馆楼上二号。要是那四位来找我呀,你哪儿远往哪儿支他们。”说完老五就走了。

这四位三天没见着老五了,整七顿没吃饭了,饿得走道都直打晃。“唉,大爷,看见这个主儿没有?”(伸开手表示老五)“唉,三天没见着他了。”“哪儿去了呢?”“谁知道。老二,你不是会算吗?你算算他落在哪方了?”“你报个时辰吧。”“酉时。”“酉时,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酉时是落太阳的时候。嗯,在家呢,走,堵窝掏!”这四位就奔老五家里来了。

到门口“啪、啪”一打门,大奶奶开门一瞧,正是这四位:“噢,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到里边儿坐吧。”大爷说:“不!老五在家吗?”“啊,啊,老五哇?啊——他出门儿了。”这四位一听就一哆嗦:“出门了,上哪儿去了?”“啊——他说上天津,由天津到上海,从上海到广东,然后,打算到印度去旅行,回来到拉萨住些日子才能回来。”得!这四位一听,差点儿晕倒那儿。这就三天没吃饭了,要是等老五回来还不得同归于尽哪!“几位请屋里坐会儿吧。”“不——不啦。”大奶奶哔啦把门儿关上了。

大爷说:“走吧!”二爷说:“别忙,你是教学的,对察颜观色你没有经验;你没看见她二眸子乱转,神色不定的,其中必有奸诈。你叫门,我再问问。”

大爷“啪、啪”一打门,大奶奶开门一瞧:“几位没走?快到屋里坐会儿吧。”“不,我找老五有要紧的事,皆因王二爷交给我五百块钱,让我交给老五;大爷非要借二百块钱不可。我只要把钱交给老五,他从老五手里全拿去都没关系,这我要是在暗儿上给他,叫老五知道多不象话呀。”

大奶奶一听是钱的事,就动心了:“啊,他是说走来着;可是,走没走还不一定呢。你们几位要不然到××饭馆楼上二号瞧一瞧,也许没走。”

二爷说:“怎么样,问出实话来了吧?”大爷说:“赶紧雇车。”“别雇车呀,你雇车,到那儿他走了,怎么办哪?谁给车钱?”“那怎么办哪?”“两腿登开,跑!”

这四位连跑带颠就奔饭馆来了。

到饭馆,跑堂的一瞧,认的这几位,常和老五一块吃饭,赶紧招待。

“楼上二号,看客!”

老五刚叫上菜来,斟了杯酒,喝了一口,拿筷子刚要挟菜,“楼上二号,看客!”

老五心里核计:“没跟谁定约会呀,这是谁呢?”帘子一挑,这四位进来了。老五一看:“这倒好,还不如不留话了呢,这好,整个地给送来了。”还没等老五说话,大爷把吓唬小孩的那一套又拿出来了:“老五,你这可不对,怎么见了哥哥连个起坐都没有了?你这也太没礼法了!是谁得罪你了?是哥哥得罪你了?还是他们几个人得罪你了?啊?你不应该给我们个不朝面呀!噢——我知道了,是我们几个人吃了你几年,是不是?这是因为我们事由不好哇;我们事由好,你也照样吃我们哪。咱们是把兄弟,一个头磕在地下了,别忘了有福同享,有罪同受。像你这样还能效仿桃园、羊角哀舍命全交、孟尝君散家为友、管仲与鲍叔牙吗?这不行,得罚他!”“怎么罚?”“还得吃他八年!”还惦着吃哪!

有去歹的就有去好的,老二说:“得了,大哥。老五岁数小,还年轻,指不定跟谁闹点别扭,和咱们哥儿几个撒撒娇。来,来,来,拿筷子先吃着!”

老五一听,怎么着又要吃呀:“哎,哎,先等等,先喝点儿水再说。来,把这壶涮了,酽酽地沏一壶。”几位一听:“哎,别沏。”好嘛!七顿没吃,回头酽茶一打,全晕这儿啦。

老五说:“吃我倒没甚么。”“那怎么个意思呢?”“在外头风言风语的话我听不下去,甚么架秧子啦,吃大头啦。”“这是谁说的?这是挑拨离间,拆咱们哥们儿的交情。来,来,拿筷子,吃!”

老五说:“先等一等,我有句话,先说到头里:我有个哑谜,不论你们哪位猜着,你们说,哪个饭馆大咱们哪儿吃,一天两顿,到时候我给钱,每人一个月给三十元钱带着零花;如果猜不着,咱们是割袍断义,划地绝交,往后再想喝我一口凉水都难。”

大爷一听,心里说:“坏了,抓破脸了,再说甚么也不行了。”他接着对老五说:“好吧,老五哇,你说吧,甚么哑谜?你说吧,只要我们猜着,咱们是两顿幷成一顿多吃多喝。猜不着饿断了肠子别处接去,你就别管了,你说吧!”

老五拿起筷子:往上一指,往下一指,往左一指,往右一指,往前一指,往后一指,伸了三个手指头,又伸了四个手指头,捂了捂嘴,拍了拍心口,一摆手,拿筷子戳了戳酒盅。“猜吧!”

按说这四位应当商量一下,大爷都饿急了,也没商量:“嗨!老五哇,你弄这个干嘛呀?我一猜就猜着。你这是冲着哥哥我来的。你说的这个完全没离开五经四书。”老五说:“哥哥,您猜吧。”

“你往上一指是,天之所复。往下一指是,地之所载。往左一指是,左勿于左。往右一指是,勿欲交于右。往前一指,瞻之在前。往后一指,乎焉在后。伸了三个手指头是,三十而立。又伸了四个手指头是,四十而不惑。捂了捂嘴是口而诵。拍了拍心口是心而唯。一摆手不可须臾离也。拿筷子戳酒盅,是三字经的句子:应乎中。对不对?”

“不对!”

老二一拉凳子凑过来了:“嗨!老五这是冲着我来的,你上哪儿猜得着哇。听我的。”

“您猜吧。”二爷他把算卦的那一套拿出来:“你往上一指兄弟你是天庭饱满。往下一指阁下您的地阁方圆。”好吗还奉承哪!“往左一指,左灵云。往右一指,右紫气。往前一指,您是印堂宽阔,前辈根基过厚。往后一指,是后海丰满,主于性巧心灵。伸了三个手指头,你是三山得配。又伸了四个手指头,你是四字海口。捂了捂嘴,兄弟你五十一岁把胡子留起来,拍了拍心口,你的心地良善。一摆手,哥哥不找你要卦礼钱了。拿筷子戳酒盅,是算完了卦,把卦签子给哥哥放到签筒子里了。对不对?”

“不对!”

“啊?不对?”

“老三,你说!”大爷急了。

老三是治病的,他说的这些完全没离开药名:“你听着,你往上一指,这味药材叫‘天花粉’。往下一指是‘地骨皮’。往左一指是‘关东人参’。往右一指是‘西藏的红花’。往前一指是多加‘前葫’。往后一指是不要‘后朴(音坡)’。伸了三个手指头是‘焦三仙’。又伸了四个手指头是四川的‘黄连’。捂了捂嘴是‘口黄芪(音齐)’。拍了拍心口是‘灯芯’作引。一摆手是不爱吃汤药。拿筷子戳酒盅,是把群药搁在铜罐子里研为细末炼蜜为丸,你打算来服丸药吃。对不对?”

“不对!”

“不对?”大爷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老四,你来!可就看你的了!”“没关系,瞧我的:你往上一指,是知道哥哥我上知天文。往下一指,是下晓地理。往左一指,是左青龙。往右一指是右白虎。往前一指,前有道。往后一指,后有靠。伸了三个手指头,你们家有三座祖坟。又伸了四个手指头,坟上有四棵苍松。捂了捂嘴是龙口点穴。拍了拍心口,是明堂眼亮。一摆手是不要坟后头那个坑。拿筷子戳酒盅,是把那个坑填死。对不对?”

“不对!”

大爷一听就急了:“甚么不对?对了你也说不对,你这是刁难我们。你说!你说的入情入理,我们哥儿几个扬长一走,饿断了肠子外边接去。你说!”

老五冷笑了两声说:“嘿嘿!你们谁也没猜对,听我的。”“你说!”

老五说:“我往上一指是上天无路。”让他们给吃的。“往下一指是入地无门。往左一指,左也难。往右一指,右也难。往前一指,前怕狼。往后一指,后怕虎。伸了三个手指头,我是再三地躲着你们。又伸了四个手指头,你们是再四地追着我吃。捂了捂嘴,你们吃我容易。拍了拍心口,你们的良心何在?一摆手,再想吃我算办不到了。拿筷子戳酒盅,是砂锅子捣蒜,咱们就是这一锤子的买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