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 - 姜昆 梁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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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遐想——姜昆梁左相声集》 姜昆、梁左 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2-07

一见面就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是不是从小一直活到现在?

这……中间倒是没断过。

老这么活着有意思吗?

……要说也尽是烦心的事儿。

有什么烦心事您可以来找我。

哦!

我能帮您解决。

是啊!

比方说,像您这么胖,是不是喜欢吃点瘦肉?

那当然了。

买肉的时候,人家不卖给你瘦肉你怎么办?

那没办法。

拉我呀!

你行?

我教你。(手势)

(似乎明白)哦。

比方说,家里电器太多,费电,想不想电表少走几个字?

想啊!

你找我。(手势)

哦,你教给我怎么拨那电表。

比方说,工资不够花,想不想挣点儿外快?

能够挣当然好啦!

找我呀,我教你……(手势)

哟,这是干吗呀?

比方说,判你五年徒刑,想不想早点儿出来?

我就知道刚才不是好闹!得,已经这样了,我就在里头加强改造,争取立功减刑吧!

费那劲干吗,你找我呀!(手势)

哦!你教我怎么越狱!

比方说……

(打断)比方说我挨了一枪子儿,我还想活过来,你能教给我吗?

那得看打哪儿,要是打脚指头上我能教;要是从前边进去,后边“轰”的一声,出来这么大的一个窟窿,那我看您就算了。

我就知道得有这一步。你这点本事不怎么样,没什么正经的。

瞧,瞧,书生气十足!哪儿那么多正经的?你倒正经,西服眼镜,皮鞋领带,你有捞鱼虫的挣钱多吗?

也不能光想挣钱。

不想挣钱?那你长工资的时候怎么不主动让一级呀!每个月五号,准上会计那儿,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的那儿还签名儿哪!不是不想挣钱吗?得,我替你做主,这月工资不要了,支援非洲难民,怎么样?

那可不行,我也拉家带口的。

瞧瞧,心口不一,你说你算什么人?

你算什么人?你是谁呀?没事儿你在这儿扣我一月工资,你是干什么的?

我呀,什么都干,也就等于什么都不干吧!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反正我在我们那片儿也算是知名人士,谁家有点儿困难都少不了来求我。

求你干吗呀?

多啦!有求我开假条的,有求我卖自行车的,有求我看看草药真假的,有求我帮着大集体转全民的,有问我钢材国拨价的,有问我秃脑袋上长头发的秘方的,有问我麻绳当毛线土豆变松花的最新技术的,有问我二锅头里放多少敌敌畏才能又毒不死人又能当茅台卖的……

敢情是坑人哪!

他问我我不能不告诉他呀!咱是天生的热心肠!在我们那片儿……哎,就连我们街坊王教授女儿结婚,都专门叫我去站脚助威!

是啊!

人家是知识分子,讲的是体面,去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你算有身份的人?

当然了,我有身份证!

人家专门请你?

请别人让我给听见了。“怎么着王教授大爷,办喜事不请我?落我这一空?怕我吃您是怎么着?虽说我和您女儿不认识,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没有不见面的亲家!是不是?”

这都什么呀!

说着说着给老头说糊涂了,站那儿直眨巴眼儿:“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问你是哪个系的。

我没戏。

怎么没戏呀?

您想,人家是大学教授,我刚初中,我哪儿有戏呀!

哦,才初中毕业呀!

瞧你那态度!看不起人!“哦,才初中毕业呀!”要毕业不就好了吗?

连初中都没毕业?

也不能让您挑眼,前天刚参加了街道上组织的初中文化补考。

哦,前天刚考上?

干什么干什么,瞧你那口气!“哦,前天刚考上?”要考上不就好了吗?

没考上呀!

没考上不能赖我。

赖谁呀?

屋里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卷子。

你卷子看不清。

我卷子是看得清,我看不清别人的。

你看自个儿的卷子,你看别人干吗?

我那卷子上什么都没有,我看它干吗?

还是没戏!

没戏咱也不能说没戏,教授问到这儿了,咱得告诉人家:“那什么,我是物理系的。”

物理系。

说是屋里,有时候也尽在屋外头转悠。

喔?

屋里哪儿挣钱去,得上外头挣呀!

不是物理系吗?

睡觉是在屋里,挣钱还得上外头呀!

还是没戏!

谁说的?一瞧王教授站那儿发愣,我赶紧说:“得,就这么着了,您闺女结婚那天我一定来,咱们不见不散啊!”您说有戏没戏?

这是什么人哪!

结婚那天,我一进门——呜呀!

你叫唤什么?

一屋子人哪!贺喜不像贺喜,开会不像开会,都跟那儿聊大天呢!

都是什么人哪?

岁数都跟我差不多,可我一打听,除了我以外,没一个正经人,全都有病!

什么人呀?

有自个儿推荐自个儿当厂长玩儿的。

那是企业家。

有没事在家呆着,把自个儿听到的那点事凑凑编故事玩儿的。

那是作家。

有专门把外国书改成中国书蒙人的。

那是翻译。

有一道难题憋好几年憋不出来的书呆子。

那是搞研究工作的。

他还搞研究吗?怎么那么笨哪?那题可有什么难的?说小镇上有个理发师,他只给镇上不给自己理发的人理发,那么他应该不应该给他自己理发,如果他给他自己理发他就是自己给自己理发的人他就不应该给他自己理发,如果他不给他自己理发他就不是自己给自己理发的人他就应该给他自己理发……这不就是绕口令儿嘛,你看我说得多好!

那叫绕口令?那叫数理逻辑!

一个理发你研究它干吗?这不胡折腾吗?你看你那脑袋得有半年没理发了,赶紧理去吧!

人家那是立志科研,有所作为,是好样儿的!

是吗?他们都是好样儿的吗?那加上我也算是群星灿烂。

我看就你鱼目混珠。

大伙儿聚在一块儿这通聊哟,当然我也没闲着。

跟大伙儿一块儿聊聊。

我插得上嘴吗?

那你干吗呢?

那瓜子儿不错。

尽吃瓜子啦?

还有花生呢!

嗐,图什么的!

图什么?等会儿还有酒席呢!我估计准有海参!

就为吃了。

来这儿的谁不为吃呀!当然,咱也不能让人比下去,他们聊着聊着,抽冷子我也站起来说两句。

你怎么说的?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同志,各位代表……”

要开大会。

“我来这儿听半天了,你们也不是一个单位的,说那东西天上一脚,地上一脚,谁和谁也不挨着,你们互相都听得懂吗?”

也不知谁听不懂。

“当然像我这样的国家至宝民族精华我是全能听懂喽,我个人的意思是这样的:关于那个剃头的给不给自己剃头的问题嘛,俗话说‘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到过年的时候就解决啦!”

哎哟,真是不听不知道——

我这发言真奇妙?

你是胡说带八道!

这时候新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进来了,挨个儿和客人握手,赶到我这儿我趁她没留神不注意一扭头一弯腰“吱溜”一声——我从她胳肢窝底下钻过去了!

耗子呀!你犯什么神经!

不是,我看她眼熟,我可能和她打过交道。她是买过我那装白菜帮子的沙发呢,还是挑过我那一穿就开线的西服呢?要不是我上回倒腾两双球鞋冒充阿利达斯让她给买去了?真是没有不见面的亲家!

瞧你干的这些事儿!

新娘子倒没注意我,忙着招呼客人:“你好!谢谢光临!好久不见了。最近忙什么呢?……真的!真是了不起的成绩!祝贺你!……嗐,别提了,我这两年工作上一点进展都没有……”废话,这两年你尽顾搞对象了,工作能有进展吗?

你听人家说呀!

“……大家知道,我们这项试验是在老鼠身上进行的,为了培养基因,需要大量老鼠血清,试验室的老鼠不够,只好四处求援。那天我下班回家,遇到我们胡同的一个年轻人,聊了几句,他拍着胸脯说,他在各大医院、研究所都有熟人,只要肯出钱,就能弄到百分之百的老鼠血清,要多少有多少。我轻信了他,把我一个月的工资都给了他。第二天他送来满满一大瓶血,我们用这瓶血提出的血清作了培养基。当我们发现培养基不纯的时候已经晚了,多少年的研究,一切数据都要从新开始……”

太可惜了!

我一听“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吱溜”一下我又坐下了。

你干吗?

我说看她面熟,那血是我弄的!

你弄的是老鼠血吗?

我是想弄,可哪儿那么巧啊!在家扑腾了一宿才逮着俩,挤了半天才那么点血,我又给掺了点别的。

那能随便掺吗?

看不出来。

人家那是做试验用!

我知道她干吗用?我以为她做血豆腐吃呢!

有拿耗子血做血豆腐的吗?一点儿知识没有!

有知识不就及格了吗?

那你当时是怎么跟人家说的?

我告诉她这是百分之百的老鼠血清,一水儿的大白耗子,四个月零三天,我看着他们杀的,杀的时候“吱哇”乱叫,惨着哪!

好嘛,说瞎话都不带眨巴眼的!

这你也需要锻炼!

你这可是坑人到家啦!

新娘子把这件事一说,屋里头议论纷纷,这个说:“他可太坑人了,我看他给你的根本就不是老鼠血!”那个说:“可能是掺了别的血,鸡血或者鸭血。”“我看是牛血。”“也可能是猪血……”我一听心里这个乐哟!

你还乐呢?

他们说的全不对!

你掺的什么血?

既不是鸡血也不是鸭血,也不是牛血猪血,要说这玩意儿跟老鼠也有点关系,要不是她出的钱多我还舍不得给她呢!

你到底掺的什么血?

我把我们家大黑猫给宰了!

猫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