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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上)》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作为一名相声演员,您说得研究什么学问?
乙根据本身的业务,得研究文学。
甲错了。
乙错了?您说得研究什么?
甲毒,毒学。
乙就是那长虫、蝎子、蝎虎子,蜈蚣,还有癞蛤蟆什么的?
甲你说的是五毒呀?
乙没错儿,五毒就够毒的。
甲怎么毒啊?
乙毒蛇咬人,蝎子蜇人,可都够厉害的。
甲还不厉害。
乙那你说什么最毒?
甲老歹毒。
乙老歹毒?
甲这可是最毒的毒。
乙就算老歹毒最毒,咱说相声的研究这个有什么用啊?
甲有什么用?
乙没用。
甲你怎么知道没用?
乙噢。有用?
甲有用?
乙啊,有用。
甲有什么用?
乙还是没用。
甲你说怎么就没用?
乙我不知道!你问我呀?
甲我看你这个人就可气:不学无术,主观主义,目空一切,不知高低,骄傲自满,没啥出息!
乙行,就算我没出息,行了吧?
甲甘居下游,自暴自弃。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出息?
乙噢,我有出息。
甲你有出息?有什么出息?
乙我……
甲现在生活好了,你连毒学都不研究了,你还有出息?
乙噢,照你这么说,这毒学跟生活的好坏有关系?
甲大有关系,有密切的关系,重要的关系,不可分割的关系,它……关系的关系。
乙嗐!什么叫关系的关系呀!它到底有什么关系?
甲我讲给你。你是要详细听呢,还是听简单的?
乙当然听详细的了。
甲这得有四十多年吧……
乙打住!四十年?等听完了,我这胡子也白了。
甲不,我是说这事情已经有四十多年了。
乙你可说清楚了!
甲那是民国三年时的事。
乙民国三年……就是1914年。
甲对。那时候,我爷爷给地主扛长活,起五更,睡半夜,受了一辈子罪,千辛万苦总算置下了一亩三分地。
乙就这么点儿地?
甲在我爷爷临死的时候,把我爸爸叫到了跟前。
乙说什么了?
甲“老成啊,爹不行啦,我受了一辈子罪,拼着这把老骨头给你们挣下了一亩三分地,你们可得经营好了呀!你那本家大爷把我逼死,就是为了这块地,你们可千万别让他弄去,这地可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呀!”
乙真是的。
甲说到这,我爸爸点了点头,我爷爷就咽气了。
乙真够惨的。
甲不管怎么样,总得给我爷爷钉个薄板儿的棺材吧!
乙应该。
甲可是家里连被窝都没有,哪有木板呀!
乙到亲戚家去看看。
甲亲戚?比我们家还难,家里连炕席都没有。
乙那怎么办呢?
甲我爸爸想:老爷子为我们奔了一辈子,连口热乎的饭都没吃过呀!想来想去,一狠心:对,豁出去了,找他借去!
乙谁呀?
甲老歹毒。
乙老歹毒?
甲是我们本家的族长。
乙噢,就是逼死你爷爷的那个人?
甲对,是我们村的地主,也是保长。
乙怎么能找这种人借?
甲没办法,就他有钱。我爸爸一看人家那样儿,就是个有钱人的长相。
乙是不是有个富态样儿?
甲那肚子有这么大!(比画)
乙啊?跟水缸一样啊!
甲大腿,这么粗!(比画)胳膊,这么顶!(比画)
乙这是喝人血喝的!
甲那脑袋……
乙这么大!(比画)
甲这么大。(比画)
乙啊?独头蒜呀?
甲就是,算计人算小的。
乙好嘛!
甲他一见我爸爸去了,把独头蒜的小脑袋一摇晃:“哼!你早就该来,东跑西颠的,没借来吧?到账房去吧!”
乙借给你们钱了?
甲到了账房,账房先生给拿了十块大洋,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了一张……
乙借据。
甲地契。
乙借钱,干吗写地契?
甲这叫利涨准折。
乙怎么写的?
甲今有魏老成爹死无钱葬埋,特向东家借洋十块,五月后归还,连本带息现洋十五,愿将村东一亩三分地作为抵押,空口无凭,立字为据。东家老歹毒,中人梅天良,立字人魏老成。
乙这就是地契呀!我看这一亩三分地要完。
甲可不是。我爸爸想,反正打下粮食来就还给他,眼下先把老爷子埋了再说。
乙没法子。
甲把我爷爷埋了以后,我爸爸是起五更,睡半夜,一天只睡两三个钟头,辛辛苦苦忙了几个月,到了秋收,那麦子长得还不错。
乙不白辛苦。
甲全家人也挺高兴,打下粮食后就找老歹毒去了。
乙还给他。
甲还他?他不要。
乙怎么不要?
甲他说:“我借你的是现洋,你还我粮食不行,你得还我大洋!”
乙那怎么办?
甲把粮食卖了。
乙对。
甲卖了十五块大洋又送去了。
乙这回行了。
甲不要!
乙怎么还不要呢?
甲他把十五块大洋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掂了又掂,最后收下了十三块。
乙那两块呢?
甲他说:“这十三块还凑合,这两块,磨得太亮了,分量不够。”
乙那能差多少啊!
甲他这就是找碴儿,不想要。
乙他想要什么?
甲要那一亩三分地。
乙那怎么办?
甲是啊,我爸爸也着急。这时候老歹毒说话了。
乙他说什么?
甲“算啦!算啦!”
乙算啦?
甲“就算你还了十三块大洋,那两块先欠着。一亩三分地呢,你先种着,我再给你二十亩地,一家子就别往别处奔去了,好在大爷也不是外人。”
乙还不是外人呀?
甲“不是外人。”
乙那二十亩地白种?
甲有六亩棉花白种。
乙这也不错。
甲什么不错呀,六亩棉花白种。
乙是呀,六亩棉花白种。
甲嗐!是六亩棉花白种!
乙到底怎么个白种呀?
甲白出工给他种。
乙噢,白搭工啊!剩下的那地呢?
甲除二八。
乙什么叫除二八?
甲就是二八分。
乙噢,他要两份,你们要八份。
甲他要八份,给我们两份。
乙这么个二八分呀!
甲那年我们辛苦了一年,收的粮食才剩下这么多。(伸出两个手指)
乙二斗。
甲二两。
乙啊?二两?
甲就是二两。
乙粮食呢?
甲送礼了。
乙送礼?
甲不送不行呀!
乙送什么礼?
甲老歹毒过五十大寿,你得送两斗吧?
乙干吗?
甲祝寿。他儿子娶媳妇儿,你得送二斗。
乙祝寿啊?
甲贺喜。他妈死了,你得送二斗。
乙贺喜。
甲那叫吊丧。
乙你们家都穷那样了,不送不行吗?
甲不送?明年那二十亩地甭种啦。
乙不种就不种!
甲不种?你给我地契呀?
乙噢,他讹人哪!
甲就是讹人,让他给拴着啦。
乙真够歹毒的!
甲还没完啦。
乙怎么还有?
甲这过年过节的,十斗能够吗?
乙用不了,不就是五月节、八月节、过年,完了吧?
甲咱是这么算,他一算可多了。
乙他怎么算的?
甲大年初一头一天,拜年;初二,接财神;初八,顺星;十五,元宵节。这就四份了。
乙嗬!还没出正月就四份了?
甲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王母娘娘的生日。
乙王母娘娘过生日,干吗给他送礼?
甲他给带去。
乙给王母娘娘带去?
甲给他媳妇儿带去。
乙他媳妇儿成王母娘娘了。
甲四月初,立夏;五月五,端阳节;六月六,看谷秀;七月十五,鬼节;八月十五,中秋节;九月初一,登高……
乙啊?那是九月九,重阳节,登高!
甲是啊,他不九月初一先看看去嘛!九月九再送一回。
乙他这去两回,你就送两回?
甲啊,少送一回,明年那二十亩地就别种啦!
乙哎,一进十月可就没什么节气啦。
甲有,十月上梁。
乙上梁?没这个节气呀?
甲这是他们家的节气。
乙怎么个上梁啊?
甲就是盖房子。
乙噢,盖房子上房梁呀!
甲就别提这上梁了,他上了四年愣没上去。
乙怎么呢?
甲过了十月又下梁啦。
乙噢,就为了要钱呀?十一月呢?
甲上半月他抱孙子,下半月他爸爸八十……
乙八十大寿。
甲八十娶媳妇儿。
乙啊?八十还结婚?
甲老婚。
乙我看是发昏!
甲反正没什么节气,他也得找个事干。
乙这纯粹是挤对穷人!十二月呢?
甲进腊月更麻烦了,从腊八开始,腊八送豆。
乙熬腊八粥。
甲腊九送酒。
乙送陈酒。
甲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乙祭灶。
甲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乙噢,扫房子送什么?
甲送扫帚,还得把人送去。
乙怎么还送人哪?
甲他要人给他干活儿。
乙好嘛,给他出工扫房。二十五?
甲出工磨豆腐。
乙二十六,出工炖大肉。
甲不,这不让你出工,光送肉去就行了。
乙怎么?
甲他怕你吃。
乙瞧他这心眼儿!二十七?
甲送只鸡。
乙二十八?
甲送只鸭。
乙二十九?
甲送条狗。
乙啊?送狗干吗?
甲他爱吃狗肉。
乙好嘛,他要是爱吃龙肉,还没地方弄去。
甲光送狗肉还不行,二十九,送陈酒。
乙陈酒?初九不是送去了吗?
甲是啊,那不是喝完了嘛!
乙喝完还要啊!三十儿呢?送什么?
甲三十儿?还别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还就是三十儿这天不用送。
乙这还不错。
甲不错?更厉害。
乙怎么?
甲他上门了。
乙噢,老歹毒来了?
甲不是,他不用来。
乙那是谁来了?
甲“六腿狗”,来了比谁都横,惹不起……
乙等会儿,你说几条腿?
甲六条腿。他一龇牙,大嘴岔子一咧……
乙你等等,他怎么六条腿呢?
甲啊?他……是啊……
乙说说怎么六条腿?
甲啊……对啦,那狗戴着帽头儿。知道了吧?
乙狗戴帽头儿?
甲啊,还拿着账本,拄着拐棍儿。
乙明白了,你说的是地主家的狗腿子。
甲狗腿子?它怎么长条大尾巴?
乙噢,那是狗。
甲狗?狗还有穿棉鞋的?
乙他……还是狗腿子。
甲狗腿子?怎么浑身长毛?
乙还……嗐!到底是狗还是狗腿子?
甲是狗和狗腿子一块儿来的。
乙怪不得“六腿狗”呢!
甲六腿狗厉害,把铁算盘一拨拉,两拨拉,拨拉来拨拉去,把我们的命根子,那一亩三分地,还有半升糠,都给拨拉走了。你说这十冬腊月的叫我们怎么活呀!那时候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呀!
乙真是这样,穷人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甲自从共产党、毛主席解放了我们的家乡,进行了土改,成立了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又成立了人民公社,这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过了。
乙彻底拔掉了穷根。
甲公社成立了红专学校,气象站,公共食堂,保健站,托儿所,敬老院,托儿所来敬老院,托儿所来敬老院……
乙怎么老是托儿所,敬老院?
甲因为托儿所,敬老院跟我们家有密切的关系。
乙什么关系?
甲我爸爸当上了农业顾问,就在那天,我不就进了托儿所了嘛!
乙啊?你进托儿所?
甲去把我们孩子接出来。
乙你可说清楚了。把孩子接出来干吗?
甲得送敬老院呀。
乙孩子进敬老院?
甲给他奶奶去报喜。
乙是这么回事。
甲我是太高兴了。不但我高兴,全村人也都高兴,高兴得很,很高兴,高兴得非常,非常高兴,高兴得特别,特别的高兴,高兴的高兴……
乙嗐!就说全都高兴不就得了。
甲不,也有人不高兴。
乙谁呀?
甲地主老歹毒。
乙他是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