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记 - 郎德沣 陈文海 蒋清奎 贾鸿彬 侯伯照 李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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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侯宝林等 北京大众出版社 1956-02

(自言自语)嗐!人要倒了霉,喝凉水都塞牙,……

(忙拦)同志,你别在这儿嚷嚷啦。

不嚷嚷,堵在心里是块病,你负责任哪?

干嘛这么大火儿啊?

就因为走道儿。

走道儿就走道儿呗,这有什么呀。

嗐!提起来话长啦。拿我说吧,每天吃完晚饭没事好在大街上蹓跶蹓跶,挺平的马路不叫我走,非叫我到便道上走不可,您看,这不是没影儿的事儿吗?

这点儿您可没闹清楚,马路是走车的呀!

我就不兴走走马路吗?

那可不行。我问您,您要跟汽车碰碰头,您说谁撞得过谁?

废话!你才成心往汽车上撞哪。当然肉脑袋撞不过铁脑袋啦。

是呀,那您为什么非要跟汽车一块走呐?

我心里有底,现在开车的哪个能故意往人身上撞呀。

我再问你,是你的腿快呀,还是车毂辘转得快呢?

当然是车快喽。

是啊,你走得慢,车走得快,你不躲车,车不能撞你,那你叫车都跟着你屁股后头慢慢地扭呀!

我走我的,车走车的,它爱慢就慢,我管不着;再说我也不打算坐车。

我再问你:你吃的、使的、用的,都出在你家里吗?

我们家里什么也不出。都是从出产那个东西的地方来的!

自己蹦来的吗?

你成心跟我找别扭哇!使车运来的呗!

是呀,要都像你似的,挡着不叫车走,哪辈子运得到哇!

得啦,得啦,这套我比你懂得多。走马路不对,我坐车横是行吧?

那怎么不行啊。

你说行,人家可说不行,坐车也照样别扭。

怎么?

有一天我上天津瞧亲戚去,赶上午九点钟的火车。出家门一看表,还差半个钟头哪,我想坐公共汽车吧。刚到车站,就来了一辆汽车,赶紧跑到车门就上。卖票的不叫上。您说这不是不讲理吗?

那一定是车上人多,上不去啦。

里边人不多,空着不少地方哪。

那怎么会不叫您上啊?

他叫我排队。

您这人真是……公共汽车是给大伙服务的。

我也没说是我的专车呀!

甭抬杠。我问你,既然大伙都要坐,就得有个先来后到的。大伙都挤,不就乱了吗?您不懂这个?

我不懂?你才不懂哪!我有急事,就得特殊一点,来他个先下手为强,当时浑身一使劲,往上一挤……

挤上去了。

掉下来了。衣裳也撕了,鞋也掉了。等我蹬上鞋再瞧,车也开了,周围的人还冲我直撇嘴。

您要排队绝没这事,这是何苦!

当时我想叫他们看看我的威风,又腰一站,高声呐喊:“站住!站住!”

您喊汽车呀,那哪行啊?

您别看我这两嗓子声音不大,您再瞧,那开车的……

当时就站住啦?

早开远啦。

那还不开远喽!

你不是开远了吗,你这拿捏不了人哪,干脆——

您坐三轮儿啦?

我再等一趟。

也就只好再等一趟吧。

回头一看,又有人等着啦,仗着我能说会道,当时发表一项声明。

您怎么说的?

我冲紧头里的那位一点头说:这位同志,您是等车吗?我也是等车的。虽然我没在这儿排着,可是我比您先来的,头趟车差一点没上去,等会车来了,您得让我先上。

没这个道理。

我说完话,这位同志没有言语。

同意啦?

拿手一指,叫我上后边去。

多新鲜哪。

我一听,合着一点亏不吃呀。让你先上,我站你后边还不行吗。我刚站到他后边,敢情还是不行。

怎么站后边还不行哪?

他们说不许“加塞儿”。

噢!您站在他一个人的后边儿啦!您得站在紧后边去。

正吵着哪,一看车来啦,我想紧后边就紧后边吧。总算凑合着上去啦。好容易盼到下车的地方啦,我一看表哇,心里这个气大啦!

怎么啦?

我赶九点的火车呀,现在就差五分钟了,非误了不可,当时恨不能一步蹦到火车上去。下了车我撒腿就跑。

别跑哇。

刚跑了半截儿,正好由南边来了一辆三轮,我一瞧要坏,赶紧往后一撤身,刚让过三轮去,就听后边“笛——”的一声,汽车又来啦。

你就等它过去吧!

我准知道它不敢撞人,扭头一看,离我不远啦,仗着我小时候练过武术,腰腿灵便,一哈腰来了个“燕子三抄水”,蹭!蹭!蹭!总算是……

过去啦。

趴下啦。

啊?那汽车哪?

汽车滋的一声站住啦,离我不到一尺远。

瞧这个玄劲!您有什么急事,也别忘了躲车呀。您没摔着哇?

鼻子也破了,牙也活了,腿也磕了,弄得我是鼻青脸肿。开车的直眉瞪眼地跟我吵了半天。

人家怎么不着急呀。哪儿有从汽车前边抢的呀。

人民警察给我雇了辆三轮,到医院照了照透骨像,总算没有伤筋动骨,上了点药,就没事啦。出了医院门口,我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倒不必难过,今后注点意就得啦。

我倒不是为这个,我想现在走道、坐车全得受限制。

那全怨您自己,怎么会说是受限制哪。

一狠心,我买了一辆自行车。没想到又有了问题啦。

又有什么问题啦?

我头天骑车想看场电影去,胡同口上的交通警就嫌我骑得快,您说这不是成心找别扭吗?

人家这是怕您出了危险,对您负责任呀。

我骑车就为的是快嘛!

可是您骑得太快了,马路上又是车,又是过马路的人,真要前边发现障碍,想站也站不住,不是撞上别人,就许被车把您给撞了,那时候不是更耽误事了吗?

可是我还没有撒开劲跑哪。

您比方比方到底有多快吧。

也就是比汽车稍微快点儿。

什么?比汽车还快点,那够多玄哪!

您不是嫌我骑得快吗?我有办法,我紧跟着汽车后边走,叫你看不见我。

啊!

正走得带劲哪,猛然间汽车后边那个红灯一亮,就听嘶啦叭,吱叉,噗通,哎呀,可了不得了!

汽车撞人啦。

哪儿呀,我顶在汽车上了。

我还真把您这碴忘了。

我一瞧,车把也歪了,瓦圈也掉了,前带也放炮了,脑袋还撞了个大疱。当时我揪住了开车的就不撒手哇,叫他赔我的车!

人家认可吗?

开车的挺客气,态度很和蔼地跟我说——

上车铺给您修车去。

“谁叫您往车上撞啦!”

这还客气呀?

我一听,这不像话呀。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呀!开着好好的车,你干嘛站住哇?

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你没看交通警打手势放别的车,叫我停住吗?

是啊,司机同志应当注意交通警的指挥。

其实,他要再加点油,就闯过去啦。

人家不能跟您学。

我说:得啦,我认倒霉。不是车坏了吗,我自己修。当时推到自行车铺,花了六角多钱,拿了拿拢,正了正把,补了补带,我一想真不多,推出门来一骗腿——

又骑上啦?

又趴下啦。

没留神,蹬空了。

哪儿呀,前叉子折了。二次上车铺,焊叉子。电影也误了,一赌气干脆回家。

这全怨您自己,要是慢点骑,平安无事,什么也误不了。

吃完晚饭,又到车铺取车,刚骑上走了不远,交通警又把我拦住啦。

大概您又骑快了。

车骑得倒不快,他叫我点灯。你说马路上挺亮的,非让我点灯不可,这不是瞎掰吗?

夜间骑车可应该点灯,不点灯,不但别人看不清你,前边有什么障碍,你也看不清啊。人家说得对,你应该接受。

我接受?当时我这火儿大了,我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啊?

我说:告诉你,我可有要紧的公事,要是耽误了,你可负完全责任!

您这是干么呀?

干么?这是“招数”。我这么一唬,他要放我走还则罢了,如果不放,想法逗他说错一句话,和他大吵大闹,他是人民警察,非向我承认错误不算完,这叫败中取胜。

心眼全用在这儿啦!结果怎么样?

要不说糟糕哪,敢情他不吃这套,倒冲我噗哧一笑,人家态度还是那么和蔼,这下弄得我倒没词儿啦。

人家说什么来着?

他说:您越有要紧事,越要注意安全。

你听人家说的多入情入理呀。

有台阶就下,我推着走了几步,回头看看,离岗远了,我又上车啦。

刚说了就犯,别骑啦,下来吧!

你瞧是不是,墙倒众人推嘛!我买个纸灯笼,横是行了吧!

纸灯可不好,又不好拿,又容易出危险。

他反正不能说我没灯吧。上了车以后,一手扶着把,一手提着灯,这回理直气壮啦,脸着胸脯刚走不远,有一个蹬三轮的冲我喊:灯!灯!我拿“卫生眼珠”瞪了他一眼。他又冲我嚷:快下来!快下来!我说:怎么着,有灯还让我下来?再说,我也不能听你的呀!他又嚷:着了!着了!我说:是着了,不着还不……低头一瞧,下来就下来吧。

干么下来呀?你的灯不是着着哪吗!

是着了,大发了,连袖子都着了。

谁让你买纸灯哪!干脆你推着走吧。

推着走!大江大海都过了,费了这么半天劲,临完了还推着走。走大街不行,我不会走胡同吗?

胡同里没灯更危险。

刚一拐弯,我又骑上了,绕了半天,好容易出了胡同口啦,刚一露头,我一瞧,坏啦。

怎么啦?

碰上一个交通警下班,远远地冲我来啦。

本来就不应该绕胡同,赶快下来吧!

下来?我想,他在明处,我在暗处,趁他没看见,扭回头来一哈腰,脚底下一使劲,钻进了胡同,你再找我都找不着啦!

拐弯到家啦?

我掉沟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