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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侯宝林等 北京大众出版社 1956-02
甲 现在做个小买卖儿可真不容易。
乙 也不能那么说,得看您家里的劳动力多少,要是一人劳动,五六口人坐着等吃,未免有点困难。
甲 不:我们家里一个人也不闲着,还是着急!
乙 您这急也太大了。您家几口人?
甲 三口人:我一个,您大嫂子,您大姪子。
乙 做甚么买卖呢?
甲 卖铁壶哇。自己做,自己卖。
乙 噢,还是个小手工业。
甲 就是这份儿小手工业,把一家子闹得整天不安生。
乙 怎么呢?
甲 我们这单干的小手工业,头一道难关就离不开“三急”。
乙 怎么叫“三急”呢?
甲 赶上活忙,买不着材料,多着急!
乙 就是。
甲 做出成品来,卖不出去,多着急!订货多,做不出活来,多着急!
乙 噢,这叫“三急”。
甲 要说这三急里头,顶属买不着材料难啦。
乙 怎么呢?
甲 赶上碰着一批材料,可好,人家不零卖!整批的,咱们这小买卖儿又买不起。
乙 那怎么办呢?
甲 就得满处儿找去,一连着就许十天八天的买不着,好容易赶上这家儿卖零的,把材料买到手,您再瞧我们这通儿忙。
乙 那当然啦,好容易有材料了,还不忙着干活儿!
甲 我们这忙跟人家可不一样。
乙 怎么不一样?
甲 首先人员配备不健全,人手太少,可是干起活来都挺积极。
乙 那好哇,只要积极就有办法。
甲 就拿工作分配来说吧:我干正角活;我爱人打下手带干零碎活儿,外带做饭;我们孩子拉风箱,兼代跑道儿买东西。
乙 嘿,真够忙合的。
甲 这要再赶上活儿忙,白天完了,还得接着夜班打连台,一气儿干到大天亮,真是一会儿也闲不着。
乙 要说这一宿至少也得打出二十把壶来吧?
甲 多少?二十把?哼,一宿准能打出三把来就不错。
乙 哟,怎么才打出三把壶来呀?
甲 您得说我们用的工具都是前八辈儿老掉了牙的啦!甭说别的,就拿我那把小锤子说吧,还是我爷爷的爸爸的爷爷传下来的呢!
乙 吓,赶情够八辈儿啦!
甲 我领导着我们全家搞这个买卖可真不简单。我是起得早,睡得晚,这边完了那边赶,打完了壶嘴儿打壶盖儿,安上壶底儿安壶把儿,这一宿把我忙合的还不说,到了白天是又管买,又管卖呀.
乙 好嘛。
甲 这还不算,眼看累了一宿啦,没想到到了天亮还着了一个没影儿的急。
乙 他这急来得还真快。甚么急?
甲 天一亮,不知道甚么工夫您姪子没影儿啦,东找西找找不着,问问街坊四邻,谁都没瞧见他出来,直到下午一点还没找着哪,急得我爱人直抽羊角疯。
乙 真够热闹的。
甲 到下午两点多钟,总算找着啦。
乙 在哪儿呢?
甲 风箱后头。
乙 干嘛呢?
甲 睡着啦!
乙 您听这地方!这都是把孩子给困乏了。
甲 这是旺季儿活儿忙,等赶上淡季儿,那急更大啦!
乙 噢,淡季儿也得着急。
甲 到了淡季儿,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打出来的铁壶楞卖不出去。就说前些天吧,有一天,天儿还挺好,我挑出挑子去,满市上这么一串悠,足足儿地溜了一天,要说这买卖可真邪啦。
乙 怎么?
甲 打一清早儿我由家里挑出二十四把壶来,连吆喝带会熟主儿,多半天的功夫,一会儿都没闲着,直到了下晚儿,我找了个凉快地方歇歇腿儿,坐在那儿,我一数壶哇,整整地剩了……
乙 两把?
甲 两打!
乙 好,一个没卖。
甲 第二天我心里一烦,干脆——歇工。
乙 歇工?歇得起吗?
甲 不歇也是没辙呀。正在家里呆着出神儿呢,来了一位串门儿的。
乙 谁来了?
甲 同行的老李。老没见啦,让他坐下,聊天会天儿吧。聊着聊着可就提到我这份儿买上来啦,他问我怎么样,我把这一阵子的情形跟他一学说,“你看,这买可怎么做?”他说:“哎,不是我说你呀,你这是放着平坦大道不走,偏走刺儿山哪!”
乙 本来是嘛!现在,在人民政府领导下,各行各业的小手工业、个体的小生产者都组织起来了,在自愿结合的原则下,参加了生产合作社。如果要一参加合作社,可省心大啦。首先说,生产人手是大批的……
甲 ……
乙 资金本钱是大批的,购买材料是大批的,生产成品也是大批的……
甲 卖不出去的货——大批的!
乙 没有的事儿!合作社的生产、销售都有国营商业、供销合作社大力的支援,像供应材料啦,加工订货呀,都有很大的帮助,本钱少了,不要紧,国家银行用优待办法借给贷款……
甲 哎,怎么老李的话都让你给说啦?
乙 本来这是明情理嘛,谁不知道!
甲 老李就拿这套话劝了我半天,还说:“要是你愿意参加的话,我介绍你入社。”
乙 要说这可是好机会,比您单干可强百倍啦,您还不干脆参加!
甲 你忙甚么呀?好嘛,马马虎虎地就参加啦?!你得打听打听怎么回事,有甚么条件哪。
乙 好嘛,他倒先六万个不放心。
甲 老李说得好:“这也没甚么很麻烦的条件,不过是按工具入股和现金入股,到时候按劳分配,按股分红。”
乙 这可公平合理。
甲 我说:“这倒是没甚么,可是我得问明白了,入了生产合作社,谁是掌柜的?”
乙 这倒好,他始终没忘了资产阶级思想!告诉您说,入了社大家都是主人,不过要在社员里民主选出一两位主任来,领导社里的工作。
甲 冲你这一说,我就不参加。好嘛,拿出我的本钱来,听人家的,我怎么这么大头哇?再说,拿出我的工具大伙使,赚了钱嘛,大伙分,这合理吗?
乙 怎么不合理呀?工具也不是净您一个人拿出来呀,大伙的工具大伙用,拿出工具也算是入股,到时候按劳分配,按股分红,这怎么不公平?
甲 不管怎么样吧,反正没有我一个人单干合适。
乙 还合适呢?累得连孩子都找不着啦。
甲 老李一听,我这是不愿意呀,聊了会闲天儿,把这碴儿也就岔过去了。等老李走了,我就想:他说的倒是不错,可是——也没有单干强。
乙 哼,强!也不知强在哪一点儿!
甲 哎呀,歇了一天工啊,也就是歇了一天工。
乙 这不是废话吗!
甲 您说要是老歇工也不成啊!
乙 多新鲜!
甲 还是得打正经主意呀!到了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人开了一个小型会议,研究壶的销售问题。
乙 这真得好好研究研究。
甲 我爱人首先提议,说净卖铁壶怕不卖钱,最好附带卖点儿别的,显着灵活点儿。研究的结果,带卖吃的东西最方便。
乙 想得真周到。卖甚么吃的呢?
甲 按现在季节来说,瓜果梨桃正是旺季儿,可以带卖水果。又一想啊,不行!
乙 怎么?
甲 卖水果得有卫生设备,这要挑着个大玻璃罩子多不方便。再说,你看见过卖铁壶带卖水果的吗?
乙 我还真没听说过。
甲 最后,您姪子出了个主意,倒是不错。
乙 卖甚么?
甲 鲜鸡蛋。
乙 好主意,这要是剩下点儿都不要紧,反正烂不了。
甲 是呀,日子一多,烂不了可臭了呢。研究了半天,没有别的高招,就带卖鸡蛋吧!我找了两个筐,一条扁担,第二天就开始营业,把挑子往屑膀上一放,一头儿是铁壶,一头是鸡蛋,找了一根小糇子棍儿,把挑子挑出来,一边打着铁壶底儿,一边吆喊鸡蛋——“喂,壶——鸡蛋儿哟!”当嘚当当……
乙 得啦,您别外行啦!人家都吆喊油鸡蛋,您怎么壶鸡蛋呀?
甲 您糊涂哇!人家卖鸡蛋的不是不卖壶嘛,我这么一吆喊“壶——鸡蛋”,不是全有了嘛。
乙 您这买卖可真够热闹的。
甲 这一嗓子吆喊完了,出了胡同口儿刚一拐弯儿,就听见路北的门里有个老太太叫:“卖铁壶的!”
乙 还真开张啦。
甲 我一听有人叫,赶紧挑过去,到了老太太跟前儿,把挑子一放:“老太太,您要铁壶哇,还是要鸡蛋啊?”“我要鸡蛋干嘛呀!我买铁壶。怎么卖呀?”我说:“头号的四块八,二号的三块六,您要哪个?”
乙 真不贵。
甲 “漏不漏哇?”“不漏,不漏,漏了一个换八个,我这人做买卖最实诚,这是我自己加工制造,自己卖。”老太太说:“不漏就得,给我挑个头号的吧!”
乙 您这买卖可真是一帆风顺,出门就开张,挺顺利。
甲 顺利?哼,倒霉!
乙 怎么倒霉?
甲 刚才老太太一叫,我忙着把挑子挑过去,净顾了前头的铁壶了,可把后头鸡蛋忘了,挑子搁的劲头儿猛了点儿,当时倒没理会,等收下老太太的钱,回头一瞧哇……
乙 怎么啦?
甲 鸡蛋硌碎了多一半。这一下子我可真急啦,我这一嗓子差点儿没把老太太吓坏了——“哎哟,要了命喽——”老太太刚要迈门坎儿,一听,“哟,要了命的漏哇?给我钱吧,这壶我不要啦!”
乙 您听这巧劲儿的。
甲 我说:“老太太,您别把话听错了,我不是说这壶漏,您瞧见没有?我这筐鸡蛋全硌碎了,这下子伤了我的老本儿啦,简直跟要我的命——样啊!”老太太也说得好,“碎啦?该!谁有铁壶跟鸡蛋一块卖的!”
乙 说的是呢。
甲 “得啦,老太太,您借我一个饭碗使使吧!”
乙 借碗干甚么?
甲 往起撮鸡蛋呀。把碎鸡蛋往起一撮,整整地装满了两把头号的铁壶。把碗还给老太太,挑起挑子我就奔大街了,打这儿起,我这倒霉劲儿就来啦。
乙 怎么?
甲 打早晨八点钟卖给老太太一把铁壶,碎了半筐鸡蛋起,一直到夜里十点多钟,大小胡同绕了足有一百多条,拼了命地一吆喊,嗓子也哑了,敲的那把壶底儿都漏了,您猜怎么着?竟会没开张。我心里这份儿的烦哪,眼看着十一点就过去了,我一想:哎,得啦,别绕啦,就是绕到天亮也不准卖得出一把去。
乙 是卖不出去。谁家半夜三更睡着好好的觉,跑出来买铁壶哇。
甲 回家吧。赶到了家就快十二点啦。
乙 好,整整的一天半宿。
甲 进了家门,我爱人一看,把壶都挑回来了,她心里就凉了半截,可是她又一看鸡蛋剩下半筐啦,她又乐了:“你瞧,我说甚么来着,还是鸡蛋卖得快吧!”
乙 是快!刚一出门就碎了一半,还不快。
甲 我说:“你先别高兴,把和面盆拿出来!”
乙 干甚么?
甲 “得啦,明儿个咱们吃犒劳,蒸鸡蛋糕吧!”把两把铁壶打开盖儿,往盆里这么一倒。我爱人一瞧,急得差点没犯了老病儿。
乙 多玄!
甲 卖鸡蛋算是赔了老本儿啦,串胡同又不开张,我一琢磨呀,别净串胡同卖去啦,怪不吉利的,干脆,按着商号会主儿去,赶上顺当就许碰上个包圆儿的。
乙 想得倒怪好的!
甲 俗语说得好: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第二天吃完饭,挑起挑子,我还是卖去。
乙 那您赶紧去。
甲 挑起挑子来,出门儿一直就奔正南了。刚走没多远,就见路东有家山货店,我想到这儿问问要不要,挑子放在外边,进了门我就问:“掌柜的,卖给您几把铁壶要不要?”这位掌柜的一听,把脑袋摇晃得跟播浪鼓儿似的:“不要,不要!”我一听这下子要坏呀,我说:“您留的话,我少算您俩钱儿。”他一听说少算钱,连头发根儿都是乐的:“我打听打打呀,多少钱哪?”“头发的卖用主儿四块八,您要哇,算四块。”“四块哪?不贵!告诉你说,你赶紧挑起挑子由这儿往南,到了南头再往北一拐弯,那儿有个买主,五块八他都要,快去吧!”你听他这话说的多损。我说:“嫌贵不要紧,你还不价儿,要的多许你给的少。”这话对不对?
乙 不错,不错。
甲 “还个价儿我也不少给,反正我买了也是搁着,这么办,咱们是一口价儿,省得来回捣乱,头号的我给三块一把,怎么样?”
乙 这可少点儿。
甲 就是呀。我说:“你再给添点儿,三块连本儿都不够。”他一听再添点儿可火儿啦,“你瞧是不是,我买货就怕来回地捣乱,一点儿痛快劲儿都没有。”
乙 好嘛,他占人便宜还要痛痛快快的!
甲 “干脆,我再给你添一分钱,卖就卖,不卖拉倒,你要是挑走了再回来卖,我可是不要啦。”你说这买卖到这份儿上卖不卖?
乙 一分钱哪?叫他留留儿吧,不卖!
甲 不卖?三天没开张,我们家还等着钱买面呢!
乙 那,您就卖。
甲 卖?好嘛,净本儿就是四块二,一把壶赔一块一角九分,卖的着吗?
乙 您瞧,这够多难。
甲 我一看这劲头儿,再多一点他也不要了,狠一狠心,干脆卖啦。“掌柜的,三块零一分不是吗?卖你啦。可是这么着,多了不卖,就卖三把。”
乙 这是干嘛?
甲 只要够用的就得,这叫先倒一步儿。他一瞧见这壶便宜,少卖给他,他哪儿答应啊!
乙 哪儿找这么便宜的去呀。
甲 这么一来,死乞白赖算是卖了他六把,才算了事。我临走的时候他还说呢……
乙 说甚么?
甲 “再有卖不出去的时候,还挑到我这儿来啊。”
乙 他这是找便宜没够哇!
甲 卖完了这六把壶,我直眉瞪眼地就奔了胡同啦,找了个大树荫凉一坐,瞧着这挑子壶,心里这份儿堵得慌啊,瞧着瞧着我心里一迷糊,壶可就说了话啦……
乙 啊?
甲 不是,我迷迷糊糊地可就跟壶说了话啦。
乙 有甚么说的?
甲 我说:“壶哇,壶哇,我的铁壶哇!”
乙 简直有点神经病。
甲 “哎呀,你都给我气糊涂啦!”
乙 铁壶怎么会气着您了?
甲 六把壶我净赔了七块一角四分呀!
乙 噢,是这么回事呀!
甲 我越想,越难过……
乙 那就别想啦。
甲 越难过,我可就越想。
乙 这不是诚心找别扭吗!
甲 哎呀,想着想着我可就想不起来啦。
乙 怎么想不起来啦?
甲 睡着啦。
乙 这都是累的。
甲 要说也真怪,打这天起,连着八天会没开张。
乙 这日子可不少,八天八天的,吃什么呀?1
甲 左不是净跟亲友们摘借着吃吧!
乙 这不成啊,这简直不是个办法。
甲 这么一来不要紧,日子一长,净浮摘浮借就欠了人家一百多块,简直都没脸跟人家张嘴啦。
乙 这要日子长了,可真不像话。
甲 我一想:得啦,忍着吧,等这劲儿过去,一有买卖就好啦。
乙 当时吃什么呀?
甲 有办法,写了些个小广告:廉价售壶。
乙 行吗?
甲 嘿,我贴广告去还没回到家哪,我爱人就给卖出两把去。
乙 真快呀。
甲 没法儿不快,头号的净本儿四块二,廉价才卖三块六一把。
乙 噢,赔钱卖呀?
甲 你怎么啦,这比那三块零一分强多啦!
乙 您倒真想得开!
甲 没法子,就这一条活路儿啦!
乙 好,您卖吧。
甲 这买卖可太好了,天天儿开张。
乙 没法儿不开张。
甲 卖了三天,我一数壶,下去有多一半,第四天跟我爱人这么一研究,照这样下去……
乙 发财了!
甲 赔光啦!我说:咱们还得另打主意呀!
乙 是啊。
甲 就这份儿买卖真成了我一块心病啦,弄得我六神无主,坐卧不安,吃饭睡觉不踏实,直到上厕所心里都琢磨这档子事呀。
乙 真该琢磨琢磨了。
甲 经过一个星期的研究讨论,做了最后决定。
乙 怎么办?
甲 参加生产合作社呀。
乙 呦,您怎么想通啦?
甲 是呀,再要往外贴廉价广告,我非得赔钱卖家伙不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