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鸡蛋 - 王国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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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侯宝林等 北京大众出版社 1956-02

现在做个小买卖儿可真不容易。

也不能那么说,得看您家里的劳动力多少,要是一人劳动,五六口人坐着等吃,未免有点困难。

不:我们家里一个人也不闲着,还是着急!

您这急也太大了。您家几口人?

三口人:我一个,您大嫂子,您大姪子。

做甚么买卖呢?

卖铁壶哇。自己做,自己卖。

噢,还是个小手工业。

就是这份儿小手工业,把一家子闹得整天不安生。

怎么呢?

我们这单干的小手工业,头一道难关就离不开“三急”。

怎么叫“三急”呢?

赶上活忙,买不着材料,多着急!

就是。

做出成品来,卖不出去,多着急!订货多,做不出活来,多着急!

噢,这叫“三急”。

要说这三急里头,顶属买不着材料难啦。

怎么呢?

赶上碰着一批材料,可好,人家不零卖!整批的,咱们这小买卖儿又买不起。

那怎么办呢?

就得满处儿找去,一连着就许十天八天的买不着,好容易赶上这家儿卖零的,把材料买到手,您再瞧我们这通儿忙。

那当然啦,好容易有材料了,还不忙着干活儿!

我们这忙跟人家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首先人员配备不健全,人手太少,可是干起活来都挺积极。

那好哇,只要积极就有办法。

就拿工作分配来说吧:我干正角活;我爱人打下手带干零碎活儿,外带做饭;我们孩子拉风箱,兼代跑道儿买东西。

嘿,真够忙合的。

这要再赶上活儿忙,白天完了,还得接着夜班打连台,一气儿干到大天亮,真是一会儿也闲不着。

要说这一宿至少也得打出二十把壶来吧?

多少?二十把?哼,一宿准能打出三把来就不错。

哟,怎么才打出三把壶来呀?

您得说我们用的工具都是前八辈儿老掉了牙的啦!甭说别的,就拿我那把小锤子说吧,还是我爷爷的爸爸的爷爷传下来的呢!

吓,赶情够八辈儿啦!

我领导着我们全家搞这个买卖可真不简单。我是起得早,睡得晚,这边完了那边赶,打完了壶嘴儿打壶盖儿,安上壶底儿安壶把儿,这一宿把我忙合的还不说,到了白天是又管买,又管卖呀.

好嘛。

这还不算,眼看累了一宿啦,没想到到了天亮还着了一个没影儿的急。

他这急来得还真快。甚么急?

天一亮,不知道甚么工夫您姪子没影儿啦,东找西找找不着,问问街坊四邻,谁都没瞧见他出来,直到下午一点还没找着哪,急得我爱人直抽羊角疯。

真够热闹的。

到下午两点多钟,总算找着啦。

在哪儿呢?

风箱后头。

干嘛呢?

睡着啦!

您听这地方!这都是把孩子给困乏了。

这是旺季儿活儿忙,等赶上淡季儿,那急更大啦!

噢,淡季儿也得着急。

到了淡季儿,费了九牛二虎的劲,打出来的铁壶楞卖不出去。就说前些天吧,有一天,天儿还挺好,我挑出挑子去,满市上这么一串悠,足足儿地溜了一天,要说这买卖可真邪啦。

怎么?

打一清早儿我由家里挑出二十四把壶来,连吆喝带会熟主儿,多半天的功夫,一会儿都没闲着,直到了下晚儿,我找了个凉快地方歇歇腿儿,坐在那儿,我一数壶哇,整整地剩了……

两把?

两打!

好,一个没卖。

第二天我心里一烦,干脆——歇工。

歇工?歇得起吗?

不歇也是没辙呀。正在家里呆着出神儿呢,来了一位串门儿的。

谁来了?

同行的老李。老没见啦,让他坐下,聊天会天儿吧。聊着聊着可就提到我这份儿买上来啦,他问我怎么样,我把这一阵子的情形跟他一学说,“你看,这买可怎么做?”他说:“哎,不是我说你呀,你这是放着平坦大道不走,偏走刺儿山哪!”

本来是嘛!现在,在人民政府领导下,各行各业的小手工业、个体的小生产者都组织起来了,在自愿结合的原则下,参加了生产合作社。如果要一参加合作社,可省心大啦。首先说,生产人手是大批的……

……

资金本钱是大批的,购买材料是大批的,生产成品也是大批的……

卖不出去的货——大批的!

没有的事儿!合作社的生产、销售都有国营商业、供销合作社大力的支援,像供应材料啦,加工订货呀,都有很大的帮助,本钱少了,不要紧,国家银行用优待办法借给贷款……

哎,怎么老李的话都让你给说啦?

本来这是明情理嘛,谁不知道!

老李就拿这套话劝了我半天,还说:“要是你愿意参加的话,我介绍你入社。”

要说这可是好机会,比您单干可强百倍啦,您还不干脆参加!

你忙甚么呀?好嘛,马马虎虎地就参加啦?!你得打听打听怎么回事,有甚么条件哪。

好嘛,他倒先六万个不放心。

老李说得好:“这也没甚么很麻烦的条件,不过是按工具入股和现金入股,到时候按劳分配,按股分红。”

这可公平合理。

我说:“这倒是没甚么,可是我得问明白了,入了生产合作社,谁是掌柜的?”

这倒好,他始终没忘了资产阶级思想!告诉您说,入了社大家都是主人,不过要在社员里民主选出一两位主任来,领导社里的工作。

冲你这一说,我就不参加。好嘛,拿出我的本钱来,听人家的,我怎么这么大头哇?再说,拿出我的工具大伙使,赚了钱嘛,大伙分,这合理吗?

怎么不合理呀?工具也不是净您一个人拿出来呀,大伙的工具大伙用,拿出工具也算是入股,到时候按劳分配,按股分红,这怎么不公平?

不管怎么样吧,反正没有我一个人单干合适。

还合适呢?累得连孩子都找不着啦。

老李一听,我这是不愿意呀,聊了会闲天儿,把这碴儿也就岔过去了。等老李走了,我就想:他说的倒是不错,可是——也没有单干强。

哼,强!也不知强在哪一点儿!

哎呀,歇了一天工啊,也就是歇了一天工。

这不是废话吗!

您说要是老歇工也不成啊!

多新鲜!

还是得打正经主意呀!到了晚上,我们一家三口人开了一个小型会议,研究壶的销售问题。

这真得好好研究研究。

我爱人首先提议,说净卖铁壶怕不卖钱,最好附带卖点儿别的,显着灵活点儿。研究的结果,带卖吃的东西最方便。

想得真周到。卖甚么吃的呢?

按现在季节来说,瓜果梨桃正是旺季儿,可以带卖水果。又一想啊,不行!

怎么?

卖水果得有卫生设备,这要挑着个大玻璃罩子多不方便。再说,你看见过卖铁壶带卖水果的吗?

我还真没听说过。

最后,您姪子出了个主意,倒是不错。

卖甚么?

鲜鸡蛋。

好主意,这要是剩下点儿都不要紧,反正烂不了。

是呀,日子一多,烂不了可臭了呢。研究了半天,没有别的高招,就带卖鸡蛋吧!我找了两个筐,一条扁担,第二天就开始营业,把挑子往屑膀上一放,一头儿是铁壶,一头是鸡蛋,找了一根小糇子棍儿,把挑子挑出来,一边打着铁壶底儿,一边吆喊鸡蛋——“喂,壶——鸡蛋儿哟!”当嘚当当……

得啦,您别外行啦!人家都吆喊油鸡蛋,您怎么壶鸡蛋呀?

您糊涂哇!人家卖鸡蛋的不是不卖壶嘛,我这么一吆喊“壶——鸡蛋”,不是全有了嘛。

您这买卖可真够热闹的。

这一嗓子吆喊完了,出了胡同口儿刚一拐弯儿,就听见路北的门里有个老太太叫:“卖铁壶的!”

还真开张啦。

我一听有人叫,赶紧挑过去,到了老太太跟前儿,把挑子一放:“老太太,您要铁壶哇,还是要鸡蛋啊?”“我要鸡蛋干嘛呀!我买铁壶。怎么卖呀?”我说:“头号的四块八,二号的三块六,您要哪个?”

真不贵。

“漏不漏哇?”“不漏,不漏,漏了一个换八个,我这人做买卖最实诚,这是我自己加工制造,自己卖。”老太太说:“不漏就得,给我挑个头号的吧!”

您这买卖可真是一帆风顺,出门就开张,挺顺利。

顺利?哼,倒霉!

怎么倒霉?

刚才老太太一叫,我忙着把挑子挑过去,净顾了前头的铁壶了,可把后头鸡蛋忘了,挑子搁的劲头儿猛了点儿,当时倒没理会,等收下老太太的钱,回头一瞧哇……

怎么啦?

鸡蛋硌碎了多一半。这一下子我可真急啦,我这一嗓子差点儿没把老太太吓坏了——“哎哟,要了命喽——”老太太刚要迈门坎儿,一听,“哟,要了命的漏哇?给我钱吧,这壶我不要啦!”

您听这巧劲儿的。

我说:“老太太,您别把话听错了,我不是说这壶漏,您瞧见没有?我这筐鸡蛋全硌碎了,这下子伤了我的老本儿啦,简直跟要我的命——样啊!”老太太也说得好,“碎啦?该!谁有铁壶跟鸡蛋一块卖的!”

说的是呢。

“得啦,老太太,您借我一个饭碗使使吧!”

借碗干甚么?

往起撮鸡蛋呀。把碎鸡蛋往起一撮,整整地装满了两把头号的铁壶。把碗还给老太太,挑起挑子我就奔大街了,打这儿起,我这倒霉劲儿就来啦。

怎么?

打早晨八点钟卖给老太太一把铁壶,碎了半筐鸡蛋起,一直到夜里十点多钟,大小胡同绕了足有一百多条,拼了命地一吆喊,嗓子也哑了,敲的那把壶底儿都漏了,您猜怎么着?竟会没开张。我心里这份儿的烦哪,眼看着十一点就过去了,我一想:哎,得啦,别绕啦,就是绕到天亮也不准卖得出一把去。

是卖不出去。谁家半夜三更睡着好好的觉,跑出来买铁壶哇。

回家吧。赶到了家就快十二点啦。

好,整整的一天半宿。

进了家门,我爱人一看,把壶都挑回来了,她心里就凉了半截,可是她又一看鸡蛋剩下半筐啦,她又乐了:“你瞧,我说甚么来着,还是鸡蛋卖得快吧!”

是快!刚一出门就碎了一半,还不快。

我说:“你先别高兴,把和面盆拿出来!”

干甚么?

“得啦,明儿个咱们吃犒劳,蒸鸡蛋糕吧!”把两把铁壶打开盖儿,往盆里这么一倒。我爱人一瞧,急得差点没犯了老病儿。

多玄!

卖鸡蛋算是赔了老本儿啦,串胡同又不开张,我一琢磨呀,别净串胡同卖去啦,怪不吉利的,干脆,按着商号会主儿去,赶上顺当就许碰上个包圆儿的。

想得倒怪好的!

俗语说得好: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第二天吃完饭,挑起挑子,我还是卖去。

那您赶紧去。

挑起挑子来,出门儿一直就奔正南了。刚走没多远,就见路东有家山货店,我想到这儿问问要不要,挑子放在外边,进了门我就问:“掌柜的,卖给您几把铁壶要不要?”这位掌柜的一听,把脑袋摇晃得跟播浪鼓儿似的:“不要,不要!”我一听这下子要坏呀,我说:“您留的话,我少算您俩钱儿。”他一听说少算钱,连头发根儿都是乐的:“我打听打打呀,多少钱哪?”“头发的卖用主儿四块八,您要哇,算四块。”“四块哪?不贵!告诉你说,你赶紧挑起挑子由这儿往南,到了南头再往北一拐弯,那儿有个买主,五块八他都要,快去吧!”你听他这话说的多损。我说:“嫌贵不要紧,你还不价儿,要的多许你给的少。”这话对不对?

不错,不错。

“还个价儿我也不少给,反正我买了也是搁着,这么办,咱们是一口价儿,省得来回捣乱,头号的我给三块一把,怎么样?”

这可少点儿。

就是呀。我说:“你再给添点儿,三块连本儿都不够。”他一听再添点儿可火儿啦,“你瞧是不是,我买货就怕来回地捣乱,一点儿痛快劲儿都没有。”

好嘛,他占人便宜还要痛痛快快的!

“干脆,我再给你添一分钱,卖就卖,不卖拉倒,你要是挑走了再回来卖,我可是不要啦。”你说这买卖到这份儿上卖不卖?

一分钱哪?叫他留留儿吧,不卖!

不卖?三天没开张,我们家还等着钱买面呢!

那,您就卖。

卖?好嘛,净本儿就是四块二,一把壶赔一块一角九分,卖的着吗?

您瞧,这够多难。

我一看这劲头儿,再多一点他也不要了,狠一狠心,干脆卖啦。“掌柜的,三块零一分不是吗?卖你啦。可是这么着,多了不卖,就卖三把。”

这是干嘛?

只要够用的就得,这叫先倒一步儿。他一瞧见这壶便宜,少卖给他,他哪儿答应啊!

哪儿找这么便宜的去呀。

这么一来,死乞白赖算是卖了他六把,才算了事。我临走的时候他还说呢……

说甚么?

“再有卖不出去的时候,还挑到我这儿来啊。”

他这是找便宜没够哇!

卖完了这六把壶,我直眉瞪眼地就奔了胡同啦,找了个大树荫凉一坐,瞧着这挑子壶,心里这份儿堵得慌啊,瞧着瞧着我心里一迷糊,壶可就说了话啦……

啊?

不是,我迷迷糊糊地可就跟壶说了话啦。

有甚么说的?

我说:“壶哇,壶哇,我的铁壶哇!”

简直有点神经病。

“哎呀,你都给我气糊涂啦!”

铁壶怎么会气着您了?

六把壶我净赔了七块一角四分呀!

噢,是这么回事呀!

我越想,越难过……

那就别想啦。

越难过,我可就越想。

这不是诚心找别扭吗!

哎呀,想着想着我可就想不起来啦。

怎么想不起来啦?

睡着啦。

这都是累的。

要说也真怪,打这天起,连着八天会没开张。

这日子可不少,八天八天的,吃什么呀?1

左不是净跟亲友们摘借着吃吧!

这不成啊,这简直不是个办法。

这么一来不要紧,日子一长,净浮摘浮借就欠了人家一百多块,简直都没脸跟人家张嘴啦。

这要日子长了,可真不像话。

我一想:得啦,忍着吧,等这劲儿过去,一有买卖就好啦。

当时吃什么呀?

有办法,写了些个小广告:廉价售壶。

行吗?

嘿,我贴广告去还没回到家哪,我爱人就给卖出两把去。

真快呀。

没法儿不快,头号的净本儿四块二,廉价才卖三块六一把。

噢,赔钱卖呀?

你怎么啦,这比那三块零一分强多啦!

您倒真想得开!

没法子,就这一条活路儿啦!

好,您卖吧。

这买卖可太好了,天天儿开张。

没法儿不开张。

卖了三天,我一数壶,下去有多一半,第四天跟我爱人这么一研究,照这样下去……

发财了!

赔光啦!我说:咱们还得另打主意呀!

是啊。

就这份儿买卖真成了我一块心病啦,弄得我六神无主,坐卧不安,吃饭睡觉不踏实,直到上厕所心里都琢磨这档子事呀。

真该琢磨琢磨了。

经过一个星期的研究讨论,做了最后决定。

怎么办?

参加生产合作社呀。

呦,您怎么想通啦?

是呀,再要往外贴廉价广告,我非得赔钱卖家伙不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