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信息
《医生》 侯宝林等 北京大众出版社 1956-02
甲像你们说相声这种行业就不错,整天的跟文艺打交道,又说又唱的,倒是有个意思。
乙您,哪种行业还不是一样,为人民服务啊!
甲我就喜好您这种行业!
乙噢,您对于相声很爱好?
甲不但爱好,还有个研究。不过,可惜呀,我只能在业余时间研究。
乙那么,您在哪里工作?
甲在哪儿工作我还没有肯定,现在还不做结论。
乙这倒好,一点儿准谱儿还没有哪。这么说,您现在没有工作?
甲胡说!谁说我没有工作?没工作,我能说在业余时间研究相声吗?
乙对呀。那么您究竟在哪儿工作?
甲嗐,说不出口哇!
乙啊?这还有什么难为情的?
甲好在这儿也没有熟人,告诉您倒没关系。
乙这话多新鲜。您倒在哪儿工作呢?
甲百货公司。
乙哪一部?
甲门市部。
乙售货?
甲受罪。
乙受……受罪?干的是活儿,做的是工作,这受什么罪呀?
甲受什么罪?好嘛,整天围着柜台这通儿转,八个钟头出柜台就够八十里地。我就纳闷儿,由打早晨一开门儿,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些个买主儿,一个跟着一个,他说买什么,你就得给他拿什么,拿错了样儿,他还真不要。
乙多新鲜哪。
甲做这工作最赋歪的是碰见熟人。
乙您怕让账?
甲那我哪儿让得起呀。
乙那么,倒是为什么?
甲寒蠢。
乙寒蠢?这都是没影儿的事,为人民服务,寒蠢什么?
甲寒蠢什么?告诉你说,我的亲戚、朋友、同学,哪一个比我都强,人家不是技师、教师、工程师,就是科长、校长、工务长,到我这儿来个小售货员儿,你说我拿什么脸见人家?
乙您这看法错啦。虽说您跟人家在工作岗位上有些不同,可是实际工作全是一样的要,都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这有什么分别呀?
甲说着好听啊,可是我一碰见人家就脸红。最近,就赶上这么一件事,实在烦恼。
乙多会儿的事?
甲日子不多,就在去年一个星期日里。
乙为什么事情烦恼?
甲瞎,那天正赶上我的班,又赶上星期日,主顾又多,工作又忙,我心里想:今儿个可别碰见熟人。我心里不是怕这个嘛,嗳,偏巧还碰见啦。
乙碰见谁啦?
甲同学小冯。我一看见他进来了,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格子里的货。
乙多余!
甲心想:等他过去我再抬起头来。没想到冤家路窄,活该丢人,我真没想到他奔我们这组买东西来啦。“同志,烟斗多少钱一个?”
乙这位买烟斗。
甲“买烟斗哇?上边标着明码儿哪,自己瞧吧。”
乙这像话吗?
甲“同志,你拿那个榉木的我看看。”“要榉木的呀?伸手自己拿吧。”
乙这更不像话啦。
甲挤得我实在没法子了,我把脑袋似抬似不抬的,伸手刚要给他拿烟斗,这工夫,小冯一眼就看见我啦:“喝,老王在这儿工作哪?忙吧?”我说:“没……没有,没有,今天我们机关休息,我上这儿给他们临时帮个忙儿。”
乙啊?跑百货公司帮忙儿来啦?我没听说过。
甲这么说不是好听点儿嘛!
乙那也不成啊,人家眼看着您是在那儿售货哪,这还臊得了谁呀!
甲这倒不用顾虑,我有科学的法子,他就不信我是售货员啦。
乙您有什么法子?
甲这法子还真是绝招儿。我转过身去跟售货员老张一咬耳朵:“我上趟厕所啊。”随手把徽章摘下来,往兜里一塞,一扭身出了柜台,我一拉小冯的衣裳:“走,咱们到那边看看去。”等离柜台一远,我就大模大样地跟小冯这边儿瞧瞧,那边儿看看,楼上楼下足脑了半点多钟,赶到了门口儿,我再用一个绝妙脱身计,他就不信我是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啦。
乙用什么绝妙之计?
甲俩人走到门口儿,抽不冷儿我这么一看表,“呦,欠二十分五点啦!老冯,对不起,五点一刻我还召集一个干部联席会,必须赶紧回去,对不起,等有时间你家里找我玩去,再见,再见。”出了门口儿,拐弯儿我就进了胡同……
乙您家去啦。
甲没有。我打公司后门儿就绕回去啦。
乙好嘛,一趟厕所去了半点多钟,那售货员同志还不给您提意见哪?
甲那倒不能,他心里有底儿。
乙怎么?
甲我哪回碰见熟人都是这样儿。
乙好嘛,老病根儿啦!
甲哎呀,我这么一想,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呀,当一辈子售货员,岂不有误我的青春吗?这真是我一块心病啊,就因为这块心病,闹得我三天三宵都没吃饭哪。
乙那您不饿坏了哇?
甲没有噢,我净吃馒头喽。
乙您吃吧。
甲说真格的,照这样下去,我不打主意可不行啊。
乙打什么主意?
甲这主意由打我到公司那天起,我就再三再四反复地研究啦,研究了足有一年多的时间,经过我自己深刻的讨论,慎重的考虑,认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乙到底是什么好办法?
甲要求调职。
乙嘿,好嘛,他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啦。我问问您,调职是什么理由?
甲我的理由充足:工作平凡,没有发展,蛋糕面包,糖果饼干,袜子毛巾,肥皂香烟,围着柜台,转悠一天,不是售货,就是收钱,对于国家,没有贡献,这样下去,有误青年,为了前途,我不想干,要求调职,刻不容缓。
乙我看,您这完全是思想问题,个人打算。
甲我把申请书往上一递,第二天领导就把我找了去啦。进了门儿,经理倒很客气,“老王啊,坐下坐下,你怎么又要求调职呀?”
乙您听听。
甲“……我们屡次帮助你,你怎么不知改过呀?自己不好好地工作,左一趟找领导,右一趟找经理,由打你到公司一年多的工夫,你要求多少次调职啦?大概你在工作上思想有问题吧?”
乙我也看着有这么一点儿。
甲“好啦,你这个问题我们再研究研究,也希望你回去之后很好地检查一下。”
乙这倒是实话。
甲万没想到,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调职单子就批下来啦。
乙调到哪儿?
甲嗐,甭提这个地方啦,郊区批发部。
乙也不错。
甲按调职单子上,是第二天上午就去郊区,我一想这可太紧急点儿,本来调我到郊区,我就不大愿意。
乙哼:也不是哪儿可心。
甲当时我就拿着调职单,找我们经理去啦,见着我们经理,我说:“经理,调我到郊区工作,我没意见,可是我有个要求。”
乙又要来劲儿!
甲经理说:“你有什么要求哇?”我说:“明天要到郊区去上班,这时间太紧迫点儿,再说,我也得理理发,洗洗澡,拆洗拆洗铺盖褥子什么的,您是不是能给我一天两天的假呢?”
乙经理怎么答复的?
甲经理说:“这倒没什么,那么你休息一天,后天去吧!”
乙你们经理倒是挺好说话儿的。
甲是呀,郊区那位领导一进门儿可给我一个下马威呢!
乙怎么!
甲一进门儿,就是一通儿批评,楞说我没按期上班,耽误了时间啦。你说这不是没影儿找寻人嘛?
乙您不是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上的班吗?
甲嗐,准要休息一天,不是就没事了嘛!
乙那您休息多少天哪?
甲一个星期。
乙一个星期?那没法儿不受批评。再说,您理理发,拆洗拆洗铺盖也用不了一个星期呀!
甲要不怎么说你这人糊涂呢。
乙我怎么糊涂?
甲你想,调郊区就跟调到乡下差不多,连个电影院都没有,趁这机会我还不先享受享受,吃点儿好的,喝点儿好的,多看几场电影。就是到了郊区,三个月不看一场电影,我也少后悔点儿呀!
乙这还是个人打算哪。
甲虽说受了点儿批评,临完了还是得干活儿。
乙多新鲜。不干活儿成嘛!
甲要说这批发部的活儿,可真不好干。
乙又怎么啦?
甲怎么啦?累!
乙那当然啦,干什么工作轻松啊?享现成儿的?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啊!
甲它跟零售部可差远啦,卖什么货都讲一批、一打的,你想我哪儿干得了?去了不到两天,累得我连腰都直不起来啦。
乙好棒的体格儿。
甲我一瞧,照这样下去,非把我累趴下不可,第三天我就找主任去啦。
乙得,三天半的新鲜,又来劲儿。
甲见着主任,我就把道理跟他一说,我说:“主任,这工作对我可不大适合,想当初我爸爸供我念书的时候,实指望我将来找个有地位的工作,万没想到我来到批发部当了一名批发员,这对我跟我爸爸的理想,都有些失望啊!”
乙这话提得着吗?
甲主任说:“听你这话碴儿,是受不了累,想调动工作?”我说:“是,是,我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这是第一次要求您。”
乙什么?您这是第一次吗?
甲那没错儿呀,这可不是我到郊区第一次向领导提出的要求嘛!
乙是啊,由打这儿起,就来劲儿呀。
甲要说我这个要求还真赶巧啦。
乙怎么?
甲没有几天,会计股有个张同志学习去了,把我调到会计股,暂时代替他的职务。
乙得啦,这您得好好地干啦。
甲这还用你说,由打我一到会计股,工作上处处加了份儿小心。
乙早就应当这样儿。
甲一连着两个多星期,一点儿错误都没发生。
乙难得,应当巩固下去。
甲黑板报、大字报还给我一通儿表扬,第二天上午我还提前了两个小时,把月报表交到股长那儿。
乙有成绩。
甲把表报交上去还没半个钟头,股长就把我叫去啦。
乙耍鼓励鼓励你。
甲一进门儿,股长就让我坐下,说:“老王啊,你这张表报写得可太全啦。”
乙表扬您工作认真。
甲我说:“是,是,股长,我在工作上处处留神,不敢马虎大意,老怕落下一笔两笔的。”
乙对!
甲股长说:“是没落下,你自己拿去再看看吧。”我把表报接过来一看哪,这下子我差点儿没哭了。
乙怎么啦?
甲这张表报本来是各单位每天的收支,也不知道怎么会把我私人生活的开支都给写上啦。
乙这可糟糕。
甲除去上边写着大米二十斤、面粉八斤、香油一斤以外,还有点儿小零碎儿。
乙什么小零碎儿?
甲首都电影票三张七角五,纸烟三盒六角,鞋油一盒四角,巧克力糖五角,香皂……
乙得啦,得啦,您甭算啦,没让您上这儿过日子来。股长说什么来着?
甲“老王啊,你这账算的倒是真细呀,可是这笔款我上哪儿给你领去呀?”
乙说的是哪。
甲“平常大家对你就有意见,说你工作上吊儿郎当,抽屉里净是苹果核、瓜子皮,表报纸撕了写,写了撕,把挺好的白纸都画了漫画啦。”这通儿夸我哟。
乙啊?
甲这通儿批评我哟。
乙照您这样儿对待工作,没法儿不受批评。
甲合算我抱定了为人民服务的观点去工作,到哪儿,哪儿受批评,还有好人走的道儿啊?
乙呦,留着您这好心吧!
甲怎么啦?您想想,领导上也应该根据一个人的能力、志愿、体格来分配工作呀!我怎么啦?我要求调职,也是为了对工作有利呀!好嘛,不但不好好考虑我的意见,还跟我治气,把我调到郊区来。再一说,调郊区,我也没不服从分配呀!这倒不好啦?还诚心挤兑我,瞧我的哈哈笑,谁没有个疏忽大意呀?啊?
乙您等等儿……
甲太不像话啦!这不是帮助同志,简直是打击我呀!
乙您……
甲我非坚持到底不可!
乙您坚持什么呀?!
甲我这么一嚷嚷不要紧,股长他没词儿啦!
乙怎么呢?
甲他们这是软的欺侮硬的怕呀!你越低头哈腰,他越往你脖子上骑呀!想当初我爸爸教训我的时候,我一急了就跟他嚷嚷,你猜怎么着?行啦!你说是要钱,要什么东西吧,全答应了!
乙这都是什么教育!
甲我一琢磨,这回行啦!我们股长起码得给我道歉,还得检讨……
乙没听说过!
甲我这儿正等着下文哪,一抬头,好,股长出屋儿啦,我赶紧后头追,出门一瞧,他奔主任那儿去了,我追到门口一听,好嘛!股长编排我一大套不是,差点儿没把我肚子气破喽。我一拉门儿就进去啦,“主任,您听我说……”
乙您那套还想卖给主任呀?
甲他不让我说话,把我拦住,他倒跟我讲了一大套。
乙您这火儿也太大了。应该冷静一下,想想自己在思想上有什么问题!
甲啊?你跟我们主任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呀?怎么都是一个词儿呀!好,合着你们都有理,我没理!你们不是都是这一套吗?嘿嘿,我给它来个耳朵眼里塞棉花……
乙怎么讲?
甲“不听啦!股长吃不住劲儿了,“主任,您说怎么处理吧?”没等主任说话,我说:“怎么处理呀?干脆,你们让我……”
乙调职!
甲辞职!
乙好,这回真彻底!主任怎么说?
甲我这么一辞职你猜怎么着?这下子我们主任可有点慌啦。
乙怎么?
甲你听他这话呀。怎么老王你……要辞职?来来来,坐下坐下,咱们谈谈。你看他这是不是慌了神儿啦?
乙这个呀?这是人家听着你这要求纳闷儿,跟你好好谈谈帮助帮助你。再说你辞职是什么理由?
甲没理由。
乙这不像话。
甲没理由成嘛,我的理由是这个……
乙他还没谱儿哪。
甲我……我不会在家呆着嘛。
乙在……在家呆着?吃什么呀?
甲你糊涂哇,不是有我爸爸挣钱哪嘛。
乙这好,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吃吧。
甲要说我们主任这地方可真能说。
乙主任说什么来着?
甲老王啊,像你这种青年人就是血气刚强,可是你没把刚强用在工作上,你竟顾了个人的打算啦,没从整个长远利益打算,你不知道从自己思想检查自己一下,自己不安心工作,不是要求调职就是要求辞职,这也是一个青年人对祖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应抱的态度吗?
乙这话问的对。
甲一个青年人应当站在祖国建设的最前列,一切都是为了建设祖国,我们就应当拿出一切力量为未来的幸福而奋斗才对哪……
乙就是嘛。
甲我们再三再四的帮助你,你想是为了谁哪?
乙这都是为了您好。
甲再说,咱们公司绝大部份都是青年同志,哪一个不是积极的工作呀?都像你似的,那咱们批发部就不用来往的调货啦,光来回的调人得啦。
乙说的是哪。
甲今天我们再一次的帮助你,希望你这次很好的再检查检查个人的思想。
乙这全是实话嘛。
甲赶到晚上下了班我这么一想啊,人家说的倒是近乎情理,我要照这样下去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啊。
乙是没好处。
甲干脆我改了吧。
乙这才对了嘛。
甲由打那天起我又经过大家的帮助和我自己认真的学习,我把道理想通啦,我思想也转变啦。
乙喝,您这思想可转变啦。
甲是呀,我这会儿再不把思想转变过来,等到我八十岁拄着拐棍儿我再转变思想哪儿还找青春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