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星传奇 - 赵福玉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新时期相声作品选》中国曲艺家协会编 大众文艺出版社 1999

观众的掌声证明大家对您非常熟悉。

我经常和大家见面。

刚才听报幕员讲,您就是×××老师吧?

对,我叫×××。

我特别喜欢你们这些艺术家。

是啊?

跟你们在一起,比逗猴、养猫、逮蛐蛐、钓蛤蟆强多了。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

我是说呀,玩物丧志,跟你们在一起能使我明白很多做人的道理。

噢。

所以我想研究研究您……摆弄摆弄您……修理修理您……琢磨琢磨您……

啊?

我是想啊,给您加加工。

我是皮鞋呀?还是自行车呀?

您别误会,我是想把您的素材进行加工处理,然后写一部关于您的传奇小说。

你干吗写我呀?

因为您是著名的相声表演艺术家,是活跃在舞台上的笑星,知名度高,影响大。写您的传奇,影响一定很大。我敢向您保证,只要此书一写成,您肯定会更走红,您的英名垂宇宙,价值定会超过大宝生发灵。

你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要把我架得太高喽。

放心吧,价不能太高了,价高了不好卖。怎么也得比珍珠霜便宜点儿。

干脆你拿我当蛤蜊油卖吧。

蛤蜊油干吗呀?

那你这是什么价高价低的?

您又误会了。我是说每本书的价钱。

是这意思。

怎么样?为了报答您对我的帮助,我就写这本书怎么样?

这……

什么这那的?只要您能跟我合作,对您大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

书写成了,畅销了,拿到大笔稿费,我就发了。

你发了,我呢?

到时候咱们俩四、六分成怎么样?

四、六分成这我懂。比如说稿费十块钱,你拿四块,给我六块。

不!我六块,您四块。

哎,应该给我六块。

我六块。

怎么您六块呢?你不是说报答我吗?

是啊,报答您才四六,我跟别人都二八。

就给我四块?

啊。

那写这么一部书能拿多少钱呢?

拿多少钱?没数儿。

没数儿?

哎。只要书写的奇妙,就一定畅销,运到书店,一抢而光。接着一版再版,书卖的越多,咱得的越多,要是卖个四五百万册,咱拿个十万八万没问题。

嗐!能拿那么多?

当然了!

那……能分给我多少?

不说了吗,四六分成。咱就按最低的打算拿五万,分给您两万怎么样?

两万?

嫌少?

不少不少。

书一畅销,我得的多,您分的也多,水涨船高哇。

……到时候您可得真给我?

您要不放心,我先掏两万给您拿着。

我放心,你写我吧。

写可是写,咱可不能跟照像似的自然主义,您是怎么回事我就怎么写,那可不成。

那你打算怎么写呢?

得夸张,得神奇,得扣人心弦,得让人拿起这本书来就放不下,不看完就吃不好饭。睡不着觉。

怎么才能写成这样呢?

我得把您写死。

啊?我活得好好的,你干吗把我写死啊?

不这么玄虚,书就不会畅销,不畅销就赚不到大钱。

那也不一定非写死我呀?

是这么回事。有的观众刚看完您演出,知道您活着呢,可书上说您死了。观众一是惊奇,二是纳闷,社会上议论纷纷。“我昨天还看见×××演出,怎么这本书上说他死了?”“你昨天看他演出,他就不许夜里得暴病‘嘎嘣儿’死了?”

谁这么恨我呀!

“就算象您说的那样,可这么厚的一本书,也不能今天早晨才写出来呀。”“到底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呢?干脆咱们买本书看看吧。”就冲这好奇心,就能多卖十万二十万本儿。

嘿!他这脑子全用这儿了。

八十年代没脑子赚不着钱。

那你就这么写吧。

同意了?

啊。

我跟您得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您打算怎么死啊?

我打算怎么死?

得征求您的意见。

我根本就不想死。

不死咱就赚不着钱,必须得死!

要必须死,也得死的值。不说重如泰山吧,起码也得死得光彩。

噢,把您写的跟雷锋、王杰、欧阳海似的?那有人信吗?没人信的书有人买吗?

我非得被枪毙了才有人信呢!

倒不一定那样。反正您不得好死!

我招你了?

咱不是为了钱吗?

对,看来为了钱就得抱着牺牲的态度。

我打算让您死在一九八七年。

去年。

有一天晚上,您在首都体育馆演出,受到了观众热烈欢迎。您说了一个大段,又连着返了三个小段,观众还是不依不饶。散场之后,观众把体育馆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振臂高呼:“别让×××跑喽!”

我是特务哇?还是小偷哇?

不是。热情的观众想见见您本人。希望能得到您签名,作为永久的留念。

永久的留念?看这意思观众看出我要死了。

您不顾演出之后的疲劳,给在场观众一一签了名,签完之后您驾驶着自己的车奔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在前边拐弯处,您发现地下有块大石头。

我赶紧绕开。

车速太快,不及了。

我踩闸停车。

车闸失灵,收不住了。

非出事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当”的一声,您正撞在那石头上。当时您就像离弦之箭一样“日……”一下就从车上飞出去了。您说怎那么寸,前边有口下水井没盖井盖儿,您大头朝下——“扑”正好钻里去了!

您瞧他给我选的这地方。

再瞧您那辆车。

车怎么样?

轱辘也歪了,大梁也断了,闸皮也飞了,铃铛盖儿也跑了……

闹了半天我骑着辆自行车?

您以为呢?

听你刚那意思,我起码驾驶着一辆超豪华“兰鸟”。

还“兰鸟”呢?就这辆车还是花三十八块钱在信托商店买的哪。

我怎么这么惨哪。

惨的还在后头呢,当时围上来一些看热闹的,过去两位哈下腰攥着您的脚脖子,使劲往上一提拉,把您拽上来了。再瞧您。

我什么模样了?

两脑袋了。

人有两袋吗?

您那大脑袋正撞在地沟的大管子上,起这么一个大包,跟小脑袋一样。

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您蹭的满身都是臭泥,躺在那一口一口的倒气儿,翻着白眼儿嘴里还念念有词。

说什么呢?

“相声讲究说、学、逗、唱。要以说为主,嘴上得有功夫,我练……我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不吃葡萄我吐……我吐……葡萄皮儿……我吐……我吐葡萄……”这句话没说完,您就咽气了。

葡萄皮儿没吐干净我就死了。

您,一代笑星,就这样默默地死去了。临终没给我们留下一句豪言壮语,却给我们留下了一大堆葡萄皮儿。

瞧我留这东西。

第二天早晨……

等会儿。

怎么了?

像这样的惊人之笔,下边还有吗?

多着哪,这刚开头。

都把我写死了,还刚开头儿?

这书是倒叙,说第二天……

行了,打住吧!

怎么了?

好好的大活人给写死了,今后我怎么见人哪?

这是传奇小说,又不是真实报道。传奇传奇,越传越奇。

你传奇了,我受得了吗?

看样子,您是不想合作了?

我总感觉这……

那好吧,算了,咱吹了,我找别人去,谁怕钱咬手哇,再见!

哎,你别走哇。

不走干吗?您又不干了。

谁说不干了?咱再商量商量嘛。

哎,这就对了,我问您,您说相声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连奖金什么都算上,每月也得二三百块钱。

二三百,一年才拿两三千块钱儿。这您身不动膀不摇的,书一写成,一下您就可以拿两三万,您哪儿找这事儿去?

可我老琢磨着……

您琢磨什么呀?靠您挣这俩钱儿,得多会儿积攒两三万哪?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在银行也存了两万了。

存多少?

两万。

这我就放心了。

哎,你这什么意思?

您银行存着两万,这回再拿它两三万,您那梦寐以求的“兰鸟”可就到手了。

是这么个账。

那当然了,怎么样!干不干!

干是干,不过这回四六得打破了。

怎么打破?

你都把我写死了得多给我分点,咱四五、五五怎么样?

四五、五五?

方说十块钱吧,你要五块五,给我四块五。

刚才说好四六,怎么又变了?

我有道理。

什么道理?

我用我的死换来了稿费,坐上了“兰鸟”可孩子们的意见哪,我给他们对付一辆“凤凰”,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您太计较了。

你不计较?就差五毛钱。要不然,你别写我了。

好,四五、五五我都同意。

那你接着写。

说第二天早晨,人们从报纸上看到您的死讯,各大工厂、学校都召开大会。

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大的影响。

一位幼儿园阿姨指着报纸语重心长的对小朋友们说。

说什么?

“孩子们,×××就是我们的榜样,今后大家可得注意交通安全哪!”

噢,我成了反面教材了?

文工团领导为您举行了追悼会。废品仓库里挤满了人哪。

在仓库里开追悼会?为什么不在礼堂里开?

礼堂正在维修。

瞧我死这时候。

您的骨灰盒放在一张桌子上,正面墙上贴着两条醒目的挽联。

怎么写的?

这边写:“永垂不朽,禁止吸烟”,那边是:“安息吧,违者罚款。”

揭下来!这是挽联吗?

您这挽联正好和标语贴一块儿了。

瞧这寸劲儿!

追悼会开始,乐队奏乐。(哀乐曲调)“嘣嘣嘣,葡萄皮儿没吐干净,他就吹了灯……”

你这哀乐里怎么也有葡萄皮儿的事呀?

艺术加工。紧接着你们团长致悼词。

我听听这悼词怎么写的。

(用唐山方言)“一代笑星×××同志和我们永别了。”

哎,我们团长是唐山人。

“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来悼念他。×××同志的一生是艰苦奋斗的一生……”

我这一辈子确实不容易。

“他从小就没有爹妈。”

我爹妈结实极了。

艺术加工。

为了钱把爹妈都得搭上。

“长大以后,他开始拜师学艺。为了全身心投入相声事业,他一辈子没娶媳妇儿……”

我这辈子冤不冤哪!

“他一直过着独身生活。经过几十年的努力,他终于学会了一段相声——

啊?!

“又一段相声。”

一共就会两段。

“可是他从来不骄傲。”

我骄傲什么呀?就两段相声除去葡萄皮儿没什么了!

“×××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跟他没完!”

要干什么?

“我们一定要把他的死因查清楚。”

我还以为要批判我呢。

“有人怀疑他是自杀。”

我为什么要自杀?

“根据种种迹象表明,他名望高、成就大,他自认为没有什么可继续追求的了,特别是秋天到了,天儿凉了,他自己也深深地感到蹦哒不了几天了……”

我是蚂蚱呀?

“所以他自杀了……”

我至于那么想不开吗?

“可有人怀疑是他杀……”

谁跟我那么大仇哇?

“因为,我们在他的写字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儿,上写五个字……”

哪五个字?

“兔子,等着瞧!”

我多会写过这条哇?

“根据×××所在街道居委会积极分子这么一个带红箍的小脚老太太向我们反映……”

你费劲不费劲呀?

“有一个妙龄少女经常出入×××的家中,他们接触频繁,关系密切。”

看来我死了,还得打花案儿。

“有一天,那位少女又来到他的家,×××突然跪在地下,正式向少女求婚……”

我多大岁数了,还向少女求婚?

“多大岁数也是独身,求偶心切。可是那姑娘不从,×××强行无理,抱住那姑娘就要接吻。姑娘在盛怒之下,抡圆了给×××一个大嘴巴,然后扭头就跑哇。×××捂着腮帮子两眼发直,当时他想啊……”

我想什么?

“嘿!这小巴掌真肉头,可惜她就打了一边儿……”

我是老贱骨头。

“那姑娘……”

行了,你别往下写了,我不干了!

怎么又不干了?

我整个一个老流氓啊?!

这书不这么写能卖出去呀。

爰卖得出去卖不出去。

不这样,就没人给咱们出版发行啊。

爱出不出。

出版社承包了,人家得讲经济效益。

我管不着。我不干了!

您要不让我写,眼看到手的几万块钱可没了,“兰鸟”也飞了。再者说您银行存多少钱?

两万块。

现在两万块钱多吗?您再琢磨琢磨,几万块钱哪!

那我……干!干是干,稿费下来咱俩一人一半!

怎么又长了?

我有道理呀。

又有什么道理呀?

你前边那么写没关系,后边这些乱七八糟的让我老伴看见非跟我离婚不可。你哪,多给我俩钱,我回家给她,她一见钱也就不言语了。

您这刚才是孩子,现在又是老伴,一会儿三姨、四叔、五姑六舅母,最后再来个干妈……

我这么大岁数找干妈干吗呀?

你一会加点儿,一会加点儿,我剩不下几个钱了。

就到这为止了。同意就写,不然就吹,别写了!你爱找谁就找谁去!

那你不会再涨价了吧?

不会了。

好,我同意了。那我接着写。哎,我刚才写到哪啦?

你刚才写到我正遗憾那姑娘打这边儿没打这边儿,我有点不过瘾。

对!“那姑娘揍你个嘴巴之后,扭头就跑。可是她慌不择路,不慎,一头撞在门框上磕豁了上嘴唇,到医院缝了七八针,留下了一道疤痕。冷眼看去,就象个三瓣嘴。您想,那漂亮的姑娘落得这般形象,她能不怀恨在心吗?到法院就把×××给告了。结果法院判决,×××赔偿人家两千块钱,拘留十五天。那×××能服吗?他不服哇!兔子等着瞧’!这兔子,×××指的是不是这三瓣嘴的少女哪?×××是不和这个少女有联系哪?

没联系!

“我们一定要协助公安门尽快侦破此案,以告慰九泉之下的××。一代笑星×××安息吧!”

这追悼会才完。

书的第一章写完了。

把我糟蹋成这样儿,才写完了一章?

这几个字能卖多少钱?刚才不是跟您说了吗,书是倒叙手法。先写您的死,返过来再写您的过去。

后边还有哇?

多着呢。

那后边你打算怎么写呀?

我要把您写得出人意料,漫无边际。我要为您写出传世之笔。我要让人们看到,在您身上既有笑星的特点,又有不同于普通人的经历。早在三十年代您的相声艺术就得到了内外行的赞誉,被评为当时的全国十大笑星之一。您的艺术才华曾使得西方亿万富翁的女儿陶醉,并多次来信表达她的情谊;您表演的相声曾让一位八十五岁的老处女乐的喘不上气,公开发表声明不嫁给×××简直活不下去!您为了金钱美女,为了探索百慕大和金字塔的秘密,只身闯进原始森林,深山峡谷,赤手空拳、披荆斩棘,跟虎狼同行,与野猪同居。您不怕艰难困苦,跋山涉水,远渡重洋,周游世界各地。英国伦敦、法国巴黎、奥地利维也纳、西班牙马德里、美国华盛顿、芬兰的赫尔辛基,事业、爱情、地位、荣誉使您变得疯疯颠颠、歇斯底里。您开始信仰希特勒,崇拜墨索里尼。你四处游说,扩张势力,网罗死党,购置精良武器。组织敢死队潜入乡镇市区,企图破坏那里的计划生育。愚蠢的梦想,使您变得寂寞孤独。亲人离开了你,朋友疏远了你,情人抛弃了你,一伙丧心病狂的强盗把黑手伸向了你。他们闯进你的家,砸烂电冰箱,抱走电视机、捣毁组合柜,搬走液化气。最使您不能容忍的是,他们摧毁了您的感情的长堤,精神的寄托,您生活中唯一的伴侣——

什么呀?

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

嘿!

这一回回的冒险,一回回的失败,一回回的坎坷,一回回的碰壁,使您又认识了自己,重新振奋了说相声的勇气。经过一回回的奋斗、一回回的努力、一回回的拼搏、一回回的冲击,您终于掌握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

还是葡萄皮儿啊?

虽然是葡萄皮儿,但您表演的是雅俗共赏的葡萄皮儿,是幽默含蓄的葡萄皮儿,炉火纯青的葡萄皮儿。

等会儿,咱先把这堆葡萄皮儿搁一边。这书写出来卖得出去呀?

准卖得出去。

万一卖不出去呢?

那也好办。

怎么办?

您银行存多少钱?

两万块。

都归我。

那书呢?

归您哪!

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