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老九翻身记 - 夏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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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期相声作品选》中国曲艺家协会编 大众文艺出版社 1999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喜欢的人。

对。

你最喜欢谁?

我最喜欢我妈。

咱俩差不多。

你也最喜欢你妈。

我最喜欢他妈。

他妈?他妈是谁?

我们孩子他妈。

噢,你爱人呀。

我最喜欢我爱人。

谁都喜欢自己的爱人。

我爱人比别人的爱人更爱人。

怎么那么可爱?

我工作想起她,干劲增加;学习想起她,热血哗哗;冬天想起她,冰消雪化,夏天想起她——中暑发痧。

想得都中暑啦!

见过我爱人吗?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啊?!

我也没见过几回。

你不是结婚多年了吗?

十三年了。

那怎么跟爱人没见过几回?

我在城市,她在农村,两地分居,相隔千里。

牛郎织女。

要不然能想得中暑发痧吗!

离一千多里,够远的。

不光路离得远,我们俩好多方面都离得远。

还有什么距离?

我是农业技术员,她是普通社员;我大学毕业,她小学三年;我脑力劳动,她体力种田,我居城市,她住乡间;我每月工资五十九,她一年才四十八块钱。

这距离是挺远。

连说话都有距离。

说话有什么距离?

我是知识分子腔调,她说土语方言。

这没什么妨碍。

不协调啊。比如我喊她:“梅花!”

你爱人叫梅花。

如果她清脆地回答:‘哎!我听见你的呼唤,立刻飞到你的身边,有事吗?亲爱的?”

嗐!酸不酸哪!

她不会这套。

她怎么回答。

“梅花” 她回头一笑:(方言)“搞么家?”

啊?! 搞么家?”

我用手一扶她肩膀:“梅花,看,今晚的月亮多象个玉盘。”

嘿!还抒情哪!

她不习惯这种抒情,我用手扶她肩膀,她用胳膊拐我小肚子(动作):“莫这样,搞得满吓人!”

是有点吓人。

文艺欣赏趣味也不同。

也有差别。

我爱《大雷雨》,她爱《百日缘》;我爱小提琴独奏,她爱大鼓、单弦;我欣赏交响乐,她喜欢采莲船;我说英国芭蕾舞最精湛,她说街上耍猴很好看。

嗐!

我拉她看了一回芭蕾舞《天鹅湖》,看完她给了六个字的评价。

什么评价?

“费脚尖,省布票。”

费脚尖,省布票?

芭蕾舞演员脚尖磨得多,衣裳穿得少。

这么个费脚尖,省布票呀。

最有意思的是那回我问她知不知道贝多芬。

德国十八世纪大音乐家,她恐怕不熟。

她笑了:“贝多芬吵,我熟得很!”

熟得很?

“贝多芬就是我们后头贝家大湾的唦!”

啊?贝多芬跑到贝家大湾去了。

“满好看的个姑娘。”

嗐,贝多芬又变女的了。

是个姑娘,她在队里抓计划生育。

贝多芬抓计划生育?

“她去年才结婚,是公社主任的堂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人家说我俩有三大差别。

你等等,你们这么多差别,怎么结的婚?

这就得从农老九的遭遇谈起了。

农老九?我就听说过去有臭老九。

臭老九是总称。学工的是工老九,学医的是医老九,我是学农的……

农老九。

对了。象你们搞文艺蹦蹦跳跳的……

那是?

猴老九。

啊?我们要猴呀!

猴老九比农老九强。

怎么呢?

农老九是臭老九里最末等:农老九、农老九,老九里头排第九,老九里的小九九,臭得最远最长久。

什么叫臭得最长久呀?

经久耐臭。

嗐。

农老九远不如你猴老九。

就别提那猴老九啦。

我是一九六六年打农学院毕业分配到县里工作的。

分到哪个县?

无法县。

无法县?!

这个县最穷最落后,一大片不毛之地,光秃秃就跟人不长头发似的,多少年无法翻身,无法改变面貌,人送外号——无法县。

这么个无法县呀。

我下决心改造无法县,治理无法县,让无法县长毛。

长毛?

改造无法县不毛之地。

你行吗?

我是农学院毕业的,我懂农业科学,尤其对土壤化肥有研究。在学院我写的化肥论文,曾得到教授赞赏,说我是未来的优秀的化肥人才。

化肥人才呀。

可那阵儿化肥人才没人理。

不受重视。

我可是满腔热情,头天报到,第二天就下生产队办科学种田训练班,动员了半个月才八个人报名。

怎么都不来?

社员说:科学种田大锅饭,种田科学饭大锅,反正饭锅一般大,科不科学差不多。

差不多呀!

那时候田种好种坏责任差不多,地里收多收少分配差不多,农业技术用不用效果差不多,我们化肥人才有没有死了活着差不多。

全差不多。

训练班开学第一天,第一堂课,等了一个多小时,八个学员才勉勉强强……

到齐了。

到了一位。

就一个人?

还是个梳辫子的。

姑娘。

你说一男一女课怎么上?

照样上。

人家说闲话啦。

说什么?

说一男一女,这不是农业训练班。

是什么?

婚姻介绍所。

搞对象来了。

不过倒没说错,这个唯一的女学员就是我现在的爱人——梅花。

还真谈上了。

开始我并没想找个农村姑娘。

想找个城市的。

过去人家给介绍过一位城里姑娘,我自我介绍:“我是农学院毕业,学土壤化肥,我研究化肥热爱化肥,誓把青春贡献给化肥。”

化肥迷。

姑娘听了抿嘴一笑:“我们家不缺化肥。”

啊?

“我也不爱化肥,一朵鲜花不能插在化肥上,再见吧,密斯特土化肥。”

把你当土化肥了。

可梅花姑娘对我特别尊重,又勤奋好学,还有眼光。她说:“要改造无法县,靠科学!”

有认识。

还说,她要当了大官,封我无法县县长兼化肥办公厅主任。

有这机构吗?

我说:“我不当县长、主任,我只想当你家女婿。”

求上亲啦。

“梅花,有人瞧不起我们,说姑娘嫁给农老九是一朵鲜花插在化肥上。”

就别提那个啦。

梅花说:“鲜花插在化肥上有什么不好?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嘛。”

这话回答得太妙啦。

从此,梅花待我更好了,她知道我有关节炎,给我做了两条大棉裤,一条四斤多重。

成棉被了。

穿上这棉裤比穿锅炉还暖和。

有穿锅炉的吗?

别人瞧不起农老九,梅花热爱农老九;别人对我是冷酷的心,梅花对我是棉裤的心。

棉裤的心?

两条大棉裤多么温暖。

是够暖和的。

就这么着,我们成了亲。

结婚了。

有人讽刺她,说她是棉裤招亲,叫她化肥夫人,化肥堂客。梅花说:“化肥堂客怎么样?将来我还要生两个小化肥,气死你!”

你气我干吗?

她气那说风凉话的。结婚后,我们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体贴,互相帮助,我教她更多的农业知识,她给我做更厚的锅炉棉裤。

还做棉裤哪!

遗憾的是棉裤再厚挡不住心寒。

干吗寒心?

农老九越来越不受重视,天天让我们打杂。

让你干什么?

今天代理会计,明天帮忙统计。我站过柜台,修过水利;干过采购,教过体育;辅导过宣传队,教唱过样板戏;写过总结材料,管过结婚登记。

什么都干。

就是不干农业科技。

不务正业。

是我没理想吗?我满腔热血!是我没学问吗?我一肚子化肥呀!

一肚子化肥?

我献出来谁要呀?

没人要。

我忍无可忍,走!回城!

回城?

这时候梅花已经怀孕九个月,我们的小化肥要出世了。

嘿,你要当化肥爸爸了。

而且是两个小化肥的爸爸。

两个?

梅花怀的是双胞胎。

真的?

梅花不愿意我走,可丈母娘同意。“我说肥当家呀,看样儿在农村你是肥不起来了,还不如进城碰碰运气呢。”

碰运气?

我托关系、找门路,好不容易调到了机械厂。

工厂需要化肥人才?

他们需要烧饭人才。

当炊事员哪!

反正不务正业,与其在农村打杂儿,不如进城当炊事员。

你会做饭吗?

没什么,不就是烧大锅饭吗!炒菜多搁点儿味精,不够味儿再加点化肥!

啊?! 炒菜搁化肥?

反正混呗!

混哪!

临别那天,丈母娘做了顿饭给我送行,我端起酒杯,百感交集:“谢谢妈!”

想起样板戏来啦。

(唱)“告别山乡泪汪汪,一肚子化肥用不上!农老九实在太窝囊,无可奈何离山乡,夫人怀孕就要进产房,一胎生下化肥二太郎!”

日本儿子。

什么叫日本儿子?

不是化肥二太郎吗?

双胞胎——化肥二太郎!

你倒说清楚了哇。

就这样,离乡进城,一别十三载。

十三年啦。

夫妻两地十三年,一年一度相见难,离愁别恨知多少,千里姻缘弹簧牵。

那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不,弹簧牵。

怎么叫弹簧牵?

一年就一回探亲假,时间短,见面的时候好比后头绷着弹簧,还没来得及说见句悄悄话,假期满,时间到,啪啪把我又弹回去了。

这么个弹簧牵哪!

这就叫弹簧夫妻,猴皮筋伴侣,松紧带儿两口子。

就别形容了。

千里姻缘弹簧牵,拉拉扯扯十三年,若非棉裤厚又暖,哪能坚持到今天。

还真不容易。

太不容易啦,两地生活,日子难过呀,人家下班回家逗孩子,我下班回家喂兔子;人家礼拜天挽着爱人逛公园,我礼拜天搀着我妈遛马路……

嗐!

过去有时候嫌梅花说话土,现在做梦都想听见她亲切的乡音:“搞么家!”“莫这样,搞的满吓人……”

全都想起来了。

我多么想她再用那有力的胳膊肘拐我小肚子。

嗐!

可惜,千里迢迢,想让她拐也拐不着了。

没那么长胳膊。

每当明月当空,我就倍加思念梅花:她此刻干嘛呢?是要煮红苕饭?还是在给孩子纳鞋底儿?也许又在给我做棉裤……

还做棉裤哪!

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回去探家了。

干嘛不回家去?

家里超支一千多块,为攒钱还债我没探家。

够艰苦的。

意想不到是,厂里为照顾弹簧夫妻,批准调梅花进厂了。

是吗?这可解决大问题了。

我太高兴了,我跟妻儿可以团聚了,以后我下班用不着喂兔子解闷了,星期天也能挽着爱人逛公园了,又可以享受胳膊拐小肚子的家庭之乐了……(情不自禁拐乙)

往哪儿拐!

我立即拍了电报让梅花速来。

这就好了。

可一个多月连回音都没有。

怎么回事?

是不是病了?不会呀,她身体棒着哪。她拐我一下我疼三天。是不是现在农村搞责任制她太忙?再忙也该回个信儿呀,是不是我三年没回去她生气了?

有可能。

哎呀,是不是她一生气又给别人做棉裤去了?

你想哪儿去了。

不行,我得马上回去。

干吗?

抢棉裤!

至于吗!

我日夜兼程赶到了家。

究竟出了什么事?

推门进屋,一人儿没有,这不是我的家。

走错门了?

门没错,屋里东西错了。

什么叫东西错了?

我们屋是破板凳,这家是新靠椅。

凳子错了。

我们屋是旧板床,这屋是新棕床。

床错了。

我们家床上是补丁被,这屋是新棉被。

被子也错了。

我们屋里喂老母鸡,这屋里架电视机。

机更错了。

正在这时候门外进来俩男孩儿。

谁?

化肥二太郎。

是你儿子。

对,正是我的两个宝贝儿子,还好,儿子没错。

那能错吗。

我刚要喊,儿子先开口了:“你找谁呀?叔叔!”

叔叔?

连儿子也错了。

爸爸变成叔叔了。

“真是笨孩子,我是叔叔吗?再仔细认认。”

认出来了吗?

小儿子眨眨眼:“你不是叔叔,你是大哥哥。”

嗐!更错了。

又降一大级:“什么哥哥,我是爸爸!”

连爸爸全不认识了。

也难怪孩子,我三年没回家,为攒钱又拼命节省,掉了二十多斤肉,脸也窄了,人也瘦了,整个人小了一号,爸爸抽成哥哥了。

有这么抽的吗?

“你马上哪儿去了?”“妈妈上西村棉库去了。”

啊?! 送棉裤去了。

不是,是上西村棉花仓库去了。

倒是说清楚了呀。

“西村在棉花仓库办农训班,请妈去讲课。”

哟,你爱人也能讲课啦。

(自豪地)当然啦,他也半肚子化肥哪!

半肚子化肥?

她是我教出来的,我是一肚子化肥,她学去半肚子。

嗐!

我过去一肚子化肥用不上,她现在半肚子化肥忙不过来。

形势变啦。

过去大锅饭,科学不吃香,现在责任田,抢着学科学。

现在农村是科学热。

正说着,铃铃铃,我丈母娘骑着自行车进院儿了。

啊?! 你丈母娘还会骑车?

我也觉着新鲜:“妈,您都六十多了,往常骑驴都不敢上去,什么时候学会骑车了?”

是稀罕。

丈母娘说:“有啥稀罕,现在农村稀罕事多了,三中全会一开,改选了‘贝多分’当县长……”

啊?贝多芬当县长?

“是‘贝多分’县长,生产上去了,人民币多分。”

这么个币多分哪!

说到这儿,丈母娘把自行车往我手上一推:“来,骑车上棉花库接你媳妇去。”

对,快骑车接爱人去。

“妈,我不会骑车。”

不会呀!

“哟,这么大男人连骑车也不会呀,前天我看电视,那狗熊跟猴儿都会骑车。”

你还不如狗熊哪!

“不会骑车子不要紧,我骑车,带上你。”

啊,丈母娘骑车搭女婿。

“妈,我可一百多斤哪。”

怕带不动。

“你放心吧,今年春节咱们家杀了一头二百四十多斤的肥猪,一半吃,一半卖,半片猪就是我骑车送上市的。一百多斤的猪肉我带的起,一百多斤的女婿我也驮得动。”

有这么比方的吗!

“上车吧,没多远,也就十里地。”

那有十分钟就到了。

十分钟?八个半钟头也没到。

车坏了?

车倒没坏,就是骑不动。

还是坏了。

没坏。

没坏怎么骑不动?

也不是骑不动,就是骑两步就得下车。

干吗下车?

不能不下来,处处有人路截。

路劫?抢东西?

不抢东西,抢人。

抢谁?

抢我。

抢你干吗?

都知道我一肚子化肥,把我抢到家,领到责任田,问怎么施肥、保土、治虫、育秧。

唔,请教农业知识。

在张家话没说完,李家又把我拉走了,还没到李家,赵家又半路把我截去了。

真抢呀!

也不白抢,家家备有好酒好饭,我不吃,又送东西,有送鸡的,送鸭的,送鱼送肉送蛋的……我说:“对不起,我不能收,我跟我岳母才骑一辆车……”

装不下。

“下回我再出来,我拉上一辆板车。”

真收呀?

这是玩笑。不过,我非常激动,非常感慨。

感慨什么?

农老九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多人尊重?受过这么热烈的欢迎?

是呀,都抢起来啦。

要是十多年前我找对象的时候有这么多人抢,该多美呀!

那成抢新郎了。

哎呀!

怎么?

不得了。

什么事?

他们这么多人抢我,是不是同样也会许多人抢我的老婆呢?

抢你老婆?

一问,果然。丈母娘说,梅花一出门,经常就让人给抢走,有时候,十天半月回不来。

那是请走了。

对,是请走了。这么多人请,这里多么需要她,我不该接她进城。

不接了?

我应该还乡!

你回来?

对!我不给人烧大锅饭了,我该回来了!

那好哇!

我一肚子化肥,梅花半肚子化肥,我俩一肚子半化肥,贡献出来是多么大力量!就这么定!“妈!上车,找梅花去。”

好好商量一下。

自行车飞奔向前,四周围歌声笑声劳动声,人欢马叫猪哼哼,汇成了新农村币多分交响乐!

有意思。

我跟梅花虽然还没见过面,却觉得我们俩更近了,更亲了。

农村变化实在大。

过去梅花是小学程度,现在达到了专科,过去她听我讲课,现在她登台演说:过去她一年才分四十八块,现在一年分八百多。

比你还强。

过去农村缺粮多、超支多、借债多,现在是余粮多、存款多、新房多、高档商品多;过去家里只有暖水瓶,现在用上了高压锅;过去天黑就睡觉,现在晚上收看电视转播;过去农村妇女围着锅台围,现在乡下老太太会骑自行车;过去回乡儿子管我叫爸爸,现在回乡儿子管我叫大哥。

咳!这也算哪!

(哼过门)

要唱?

(唱)今日还乡喜洋洋,一肚子化肥放光芒!农老九翻身全靠党,要为四化献力量。我和孩儿他娘天生一双,一朵鲜花——插在化肥上。

往哪儿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