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信息
《魏文亮表演相声作品集(上)》魏文亮 天津教育出版社 2009-04
甲(唱京剧)“十七年风雨狂交代以往。”
乙错了,应该是“怕谈以往”。
甲不,是“交代以往”。
乙交代?
甲不交代我就过不了关。
乙你犯什么错误了?
甲说我是文艺黑线。
乙明白了。
甲(唱)“说的是我年纪老是黑帮,
要我认罪口难张。
看起来红与黑颠倒得够戗,
人道是一花开百花不准放。
眼见得反革命帽子就落在了我头上,
说明了真情话,同志啊,
咱不要哭,莫悲伤,
要挺得住,我们要坚强,
捧宝书心红眼亮志如钢。”
乙你干吗唱这个?
甲这是批判会上的发言。
乙发言还带唱的?
甲京剧演员在批判文艺黑线专政论。
乙那是“四人帮”颠倒黑白!
甲对,文艺界的十七年成绩不能低估,可“四人帮”把文艺界说得一无是处,好多演员都说成是黑帮,连戏都不让演。
乙你也多年没演戏吧?
甲我倒是经常上台。
乙噢,担任主角。
甲不,上台挨斗。
乙挨斗?
甲不斗行吗?黑线专政,是演员就黑,相声演员更黑。
乙一团漆黑。
甲说我们都是黑演员,黑班子,黑秀才,黑尖子,黑色的“不垃圾”。
乙裙子?布拉吉?
甲黑色的,不能要的,不可留的垃圾——不垃圾。
乙这么个不垃圾啊!
甲说相声的可就更黑了,说我是李逵卖煤球——人黑货也黑;张飞喝墨水——里外全都黑。一句话,我人也黑,戏也黑,加到一块儿是小二黑。
乙演《小二黑结婚》合适了。
甲黑得发黝,就得挨斗。
乙受得了吗?
甲好多演员都想不通,那天开批判会,歌舞团的个演员,一站起来啊——
乙就想哭。
甲就扭秧歌。
乙还跳上啦?
甲解放那年他是扭着秧歌进城的,这回他更高兴了。
乙对,粉碎了“四人帮”,他获得了第二次解放。
甲(扭秧歌)仓仓,七仓七,仓仓,七仓七。
乙(用嘴伴奏)
甲(唱)“扭着秧歌进天津,
咱们跟党一条心。”
乙一条心,一条心。
甲(接唱)“扭着秧歌进天津,
咱们跟党一条心。
举着红旗跟党走,
为什么‘文革’要挨斗?
为什么要挨斗?
为什么要挨斗?”
乙搞不清楚。
甲咚巴咚巴咚咚巴咚巴。
乙咚咚巴,咚巴咚。
甲怎么也搞不懂。
乙咚咚巴,咚巴咚。
甲死人也搞不懂。
乙好嘛,连鼓点儿都发言了。
甲好多的问题谁都不懂,剧团在城里演出,说我们是精神贵族;下农村演出,说我们是下乡镀金。我们到底能上哪演去?
乙没地方去演了。
甲年轻的演员说是修正主义苗子,年老的演员说是反动权威,真不知道多大岁数的演员才没罪。
乙都有罪。
甲(唱河北梆子)“一连串的问号在心头……”
乙河北梆子演员发言了。
甲(接唱)“心头压一块大石头。
压在心中自发愁,
十七年来跟党走,
工农兵的好戏,一个一个排练汗直流。
这么大的成绩不算数,
一点儿的毛病把我们卯起抠怄,
怄……”
乙怎么光是藕,就没萝卜?
甲什么藕?心里怄,怄气!
乙我说呢。
甲“巧儿我自幼儿……”
乙评戏演员。(接唱)“许配赵家。”
甲《刘巧儿》啊?
乙是你说“巧儿我”的。
甲“我姓王,叫王巧儿。”
乙那你许配给谁?
甲嗐,批判“四人帮”说家务事干吗?
乙这是《刘巧儿》的戏词儿。
甲“词儿改了,说我自己的遭遇。”
乙好,你唱吧。
甲(唱)“巧儿我自幼儿把演员来当,
‘延座’讲话来领航。
演过《江姐》《刘胡兰》,
扮过《刘巧儿》《李双双》,
《槐树庄》我演郭大娘,
《夺印》我演胡素芳。”
乙都是英雄人物。
甲(接唱)“演红戏给我记黑账,
硬说是群魔乱舞反对党中央。
在剧团我当了个小组长,
也说我是候补的走资派,关进牛棚进了黑房。
这好似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从里到外,从外到里,里里外外透心凉。”
乙那可不透心凉嘛!
甲“啊,凉兄!”
乙梁兄?
甲这是越剧团的。
乙管谁叫梁兄?
甲管巧儿。
乙巧儿是女的。
甲“啊,女梁兄!”
乙女梁兄?
甲(倒上海口)“依心里凉,我比依还要凉格!”
(唱越剧)“提起往事一桩桩,
不由心中好悲伤。
讲阿拉越剧是怪现象,
演员都是女豺狼。”
乙成狼啦?
甲“‘四人帮’搞文艺黑线专政论,越剧勿准演出,要越剧改演京剧。”
乙越剧改京剧?这不胡来嘛!
甲“阿拉上海人讲话北京爱吾,毋么办法,憋,阿拉想憋出毛病也勿求事。啊吔,两句台词阿拉犯了大错误。”
乙哪两句?
甲《红灯记》里李奶奶讲:“穷人喝惯了自家酒。”
乙哦,这好说:“穷人喝惯了自己的酒,点点滴滴在心头。”
甲“阿拉一讲坏他哩!”
乙你是怎么说的?
甲“穷人喝惯了自家的酒,点点滴滴在心得!”
乙“得”呀?
甲“勿得了,讲阿拉破坏样板戏,是现行反革命。”
乙嚯!
甲“啊,凉兄,女凉兄,我是不是比侬还凉格?”
乙都够凉的。
甲“哎!最凉的还是我呀!”
乙这是谁?
甲一位豫剧老艺人。
(唱)“提起那‘四人帮’心头起火,
造谣诬陷睁眼瞎说。
解放来,舞台上,红花万朵,
演员们没有一天不开锣。
整整唱了十七载,
四十几唱到六十多。
本当还要接着唱,
把我关进了托儿所。”
乙六十多了,还进托儿所?
甲进了牛棚。
乙关起来了。
甲(唱)“托儿所,是全托。”
乙不让出来。
甲(接唱)“满腹冤屈向谁说?”
乙没地方说去。
甲“唉,一肚子话没地方说。还好,屋里养了几只鸡,品种不错,白洛克。”
乙白洛克?这鸡种好,个儿大。
甲“唉,只有跟白洛克谈心。”
乙好嘛,跟鸡谈心。
甲“白洛克啊,十七年来,我是愿意改造,也是做了不少工作的。”
乙是为革命做贡献。
甲“我是个导演,他们说我是个黑导演,说我的戏都是倒着演的。”
乙这么个“倒演”啊!
甲“他们让我承认十七年的罪恶活动,承认是反革命。”
乙那你就承认反革命。
甲“反革命?我什么时候是反革命了?记得那年下乡演出,我背着行李走了三十多里路。哪有这样的反革命?白洛克,你说我应该怎么说?”
乙又问鸡了。
甲我只有这么说:“我是要革命的,不晓得怎么就成了反革命。”
乙到底是革命还是反革命?
甲我大概是革命的反革命。
乙这都不是中国话!
甲“哪知道第二天,托儿所的所长把我找去了。”
乙所长?
甲就是管牛棚的。他劈头盖脸就问我:“你昨天跟谁串联了?”
乙“没跟谁串联啊。”
甲“不老实!你昨天跟谁说话说到半夜?”
乙“噢,那是白洛克。”
甲“白洛克?白洛克是哪个剧团的?”
乙“白洛克没参加剧团。”
甲“没参加剧团?流散艺人?”
乙“它是流散,可不是艺人。”
甲“反正不是好东西!这个白洛克它爸爸是谁?”
乙“老白洛克。”
甲“老白洛克什么成分?”
乙“蛋白质成分。”
甲“白洛克在哪住?”
乙“住鸡笼里。”
甲“胡说八道!你住过吉祥里,吉庆里,怎么又住吉龙里了?”
乙“是鸡笼里。”
甲“吉龙里街道主任是谁?”
乙“白洛克。”
甲“怎么,白洛克又混进了居委会?”
乙这都挨得上嘛!
甲这位老艺人说得大家伙儿是又气又笑。
乙你也该发发言。
甲我不会唱。
乙那你就说。
甲我还没开口,电影公司的郝经理让我代他发言。
乙让你一块儿说,那你就说说。
甲可我怕我说不好。
乙别客气。
甲“同志们,今天我本来不是来开会的。”
乙为什么?
甲“因为《今天我休息》。”
乙《今天我休息》,一部电影。
甲“可是我来了。在这《枫叶红了的时候》,为了欢庆《十月的胜利》,我们都得要《大闹天宫》。”
乙成孙悟空了。
甲“同志们,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农奴》。”
乙你家都有谁?
甲“我爷爷和地主有《三世仇》,奶奶进了《收租院》,家里要养活好多人。”
乙你们哥儿几个?
甲“《六十一个阶级兄弟》。”
乙嚯,不少。你妈妈是干什么的?
甲“《党的女儿》。”
乙你爸爸?
甲“《英雄小八路》。”
乙嘿!
甲“我从小就是《红孩子》,我叔叔、伯伯、姑父、姨父都是《苦菜花》。”
乙叔叔是谁?
甲“潘冬子。”
乙伯伯?
甲“冬伢子。”
乙姑父?
甲“小嘎子。”
乙姨父?
甲“胖墩儿。”
乙全是你们家的呀?
甲“他们都为革命谱写了《青春之歌》,解放后,战斗在《平凡的岗位》,续写着《老兵新传》。”
乙《英雄小八路》干什么了?
甲“变成了《霓红灯下的哨兵》。”
乙《党的女儿》?
甲“当了《女飞行员》。”
乙嘎子?
甲“《带兵的人》。”
乙胖墩儿?
甲“成了《向阳商店》的经理。”
乙搞商业了。
甲我这样介绍,你《满意不满意》?
乙满意,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甲“我是《战斗里成长》的《烽火少年》,进过《铁道游击队》,送过《鸡毛信》,藏过《秘密图纸》。敌人对我是《跟踪追击》,在《金沙江畔》,是《红嫂》、《景颇姑娘》掩护了我,使我《枯木逢春》。那次《黎明前的战斗》,我负了伤,转业进了文工团。”
乙你在文工团干吗?
甲“当《快乐的炊事员》。”
乙做饭哪?
甲“另外,我还参加了乐队的演奏。”
乙演奏什么?
甲“《小螺号》。”
乙吹号?
甲“还要《打铜锣》。”
乙够忙的。
甲“‘延座’讲话是我心中《初升的太阳》,使我看到了《金光大道》。我们的歌声是《永不消逝的电波》。为了《打击侵略者》,就要进行一次《难忘的战斗》、《沙漠里的战斗》和《豹子湾战斗》。
乙战斗不少。
甲“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天空上飘着《五朵金花》。我们在《国庆十点钟》,出发到了《沸腾的群山》,为《开山的人》演出。谁知刚刚《踏上征途》,《艳阳天》响起了《苗岭风雷》,天上堆起了《甲午风云》。
乙哎呀,看起来要有《暴风骤雨》,就别去了。
甲“不!我们是文艺战线上的《英雄儿女》,要学习《南征北战》,走过《万水千山》的老一辈,《钢铁战士》,迎着《风暴》,《向困难进军》。
乙好!
甲“《我们走在大路上》,先进了《林海雪原》,又翻越了《龙须沟》、《朝阳沟》,经过了《槐树庄》、《青松岭》、《枫树湾》,到了《野猪林》。
乙到《野猪林》了?
甲“爬过《上甘岭》,登上《红岩》。啊!这里是《野鸭洲》,村子里正开《小刀会》了。”
乙开《小刀会》?
甲不,欢迎我们演出《小刀会》。
乙演出开始了。
甲第一个节目我就参加了。
乙演的什么?
甲男声二重唱,《真像一对亲兄弟》。
乙这歌儿我也会。
甲那好,咱俩二重唱,怎么样?
乙行呀!
甲(唱)“我叫魏文亮……”
乙(接唱)“我叫孟祥光……”打住!词儿唱错了,应该是“我叫王小义,我叫买买提”。
甲你那是老词儿,我们唱的是新词儿。
乙现编的?
甲对。再来!(唱)“我叫魏文亮。”
乙(接唱)“我叫孟祥光。”
甲(接唱)“过去咱俩在一起说呀说相声。”
乙(接唱)“文革’之中遭了殃。”
合(接唱)“打倒‘四人帮’,文艺得解放。
咱俩上了台,又说又是唱……咪……咪……”
甲(跳新疆舞)
乙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