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姻缘 - 刘文亨 王文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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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甲您说,人们为什么爱听相声?

乙相声是喜剧形式,听着可乐。

甲对!除去听相声,还有一种事也是一说就乐,一听就高兴。

乙什么事?

甲搞对象的。

乙多新鲜,我没见过搞对象的时候俩人哭。

甲搞对象没哭的?你少见多怪。

乙我少见多怪?你说,谁家搞对象哭?

甲我们家。

乙你们家?

甲啊!

乙怎么回事?

甲小孩儿没娘,提起来话长呀!

乙慢慢儿说。

甲这件事发生在我们那小子身上。

乙噢,小二呀?

甲嗐!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叫他小名儿?

乙他学名叫什么?

甲叫小齐。

乙小齐?

甲他上边是姐姐,到生他的时候,我一看是小子——齐了。

乙这么叫的小齐!今年多大了?

甲二十六了。

乙搞什么工作?

甲大学毕业,技术员,最近搞了个对象。

乙对方是——

甲女的!

乙这不废话嘛!我问她搞什么工作?

甲也是技术员。跟小齐同过学。

乙人品怎么样?

甲思想先进,通情达理,学习用功,工作积极,在厂里搞实验,攻尖端,好极了。

乙好姑娘。

甲是啊!小齐跟我一说,我说:“好!我同意,跟你妈说说。”

乙你爱人听了说什么?

甲我老爱人听说儿子有了对象,别提有多高兴了。

乙那是自然。

甲可她乐着乐着,就又长叹一声:“唉!”

乙怎么又难过了?

甲“思想起当年的事来呀——倒叫我一言难尽……”

乙唱上了?

甲“想当年……”

乙(伴奏)“喀格里格龙……”

甲“忽啦啦……”

乙(继续伴奏)

甲“好一似……”

乙(继续伴奏)

甲“不料想……”

乙这全不挨着?!光唱四个上半句?

甲这四个上半句包含一段令人难忘的回忆。

乙你说这“想当年”是什么意思?

甲那是十年浩劫的初期,在我们的家门口上贴着一张令人心惊、叫人害怕、能置人于死地的大字报。

乙那是给谁写的?

甲给我们两口子。

乙你们都是演员呀!

甲对。我是相声演员,我爱人是评剧演员。

乙大字报内容是——

甲说我们是“反革命修正主义文艺黑线的急先锋、黑干将”。

乙这不是无中生有吗?

甲这就是“想当年”嘛!

乙噢!这“忽啦啦”呢?

甲突然有一天,我们家房门被打开,进来一帮人,穿着军便装,带着红臂章,扎皮带、扛木枪,进来以后翻箱倒柜,一场大搜查,把书籍、资料、录音机、胶带、唱片全都拿走。

乙凭什么拿走?

甲说是“四旧”,得“扫”。

乙极左思潮泛滥!

甲这帮人叫我们两口子跪下,把我们两口子的头发“嘁哧咔嚓”就铰了。又让我们孩子也跪下了,我们一家子“忽啦啦”跪了一地。

乙这是“忽啦啦”,那“好一似”呢?

甲我爱人看着孩子,心想,这孩子要生在“红五类”家多好。

乙那也不保险。

甲单生在我们家,从小就挨斗,将来连对象都搞不上呀!

乙这节骨眼儿还想给孩子搞对象?

甲当时我爱人心里“好一似”钢刀扎呀!

乙“不料想”呢?

甲(唱)“不料想呀……”

乙你光说别唱了。

甲不料想还有个打倒林彪、“四人帮”,我们重返舞台,孩子又搞了对象,想得到吗?

乙真没料到。

甲我说:老爱人呀!别提这事儿了,想当年事多了,咱俩是文艺黑线的急先锋、黑干将。可到现在我也没看到黑线在哪儿哪。你身体不好,一想这事再把老病勾起来,何苦。干脆,研究一下哪天叫姑娘来家见一面吧!

乙哪天来?

甲星期天,全放假。

乙这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甲当然。这天我们老爱人天不亮就起床了,到菜市场买的鸡鸭鱼肉,回来又洗又做,忙了半天。

乙够累的吧?

甲累也是高兴呀!饭菜做得了,我这儿刚要沏茶,就听外边有人敲门。

乙来啦?

甲我们老爱人说:“我沏茶,你瞧瞧外面什么门叫人……”

乙啊?!什么门叫人呀!应当是什么人叫门。

甲我出来一瞧,真来了。把他们让到屋里,姑娘经小齐一介绍,冲着我爱人:“伯母!”

乙很懂礼貌。

甲我爱人一瞧:“哟!是你呀?!”

乙认得?

甲这孩子上我们家来过。

乙什么时候?

甲六六年,一进门就把我们头发铰了!

乙啊?!

甲当时我爱人就心律过速,两眼发直,嘴冒白沫,浑身哆嗦……

乙怎么回事?

甲犯病了。

乙什么病?

甲就从那年剪完头发,得的这种“金属性神经官能症”。

乙金……我只知道有因为植物神经紊乱引起的神经官能症;可没听说有“金属性神经官能症”。

甲我问你,剪子是什么做的?

乙铁呀!

甲铁算什么?

乙那是一种金属。

甲我老伴一看见剪子就犯病!

乙这么个“金属性神经官能症”。

甲甭说看见,听见都不行。那会儿八个样板戏,只能听七个,有一个就不敢听。

乙哪个?

甲《红灯记》。

乙怎么?

甲磨刀人一吆喝磨剪子,再看她……

乙怎么样?

甲犯病了。

乙受的刺激太深了。

甲我说:“小齐,快给你妈拿药。”

乙吃完药呢?

甲缓过来了。她看了看小齐:“孩子!你搞对象妈支持,妈在挨斗的时候都想着你的事,可是搞什么样的不行,怎么单搞个铰头发的呢?!”

乙这话当着姑娘说可不太合适。

甲是啊!我一看姑娘挺难为情,刚要用话岔一岔,就看姑娘一拉小齐衣袖,出去了。

乙要走?

甲我也以为要走了。隔着窗子一看,俩孩子在当院说上了。

乙说什么呢?

甲“小齐,我估计会出现这种局面。叫你事先做好伯母的思想工作,你不听;你看叫伯母受了刺激,这样下去,将来结了婚怎么能跟老人在一起哪?”

乙那就分开?

甲“什么?刚结婚就分开?别人该说你‘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了!”

乙也是。

甲“我考虑半天,为了伯母的身体,为了伯父的工作,为了你学习得更好,我看,咱们就此结束吧!”

乙唉!小齐说什么了?

甲小齐说:“吴姑……”

乙“无辜” 是什么意思?

甲这姑娘姓吴叫姑。

乙名字叫吴姑?

甲对!小齐说:“吴姑,我母亲是直性子,但是她通情达理,当她了解你的情况后,一定会更爱你。我希望你坚定信心,知难而进。要知道,困难不是从天降,生铁也能炼成钢,只要努力向前进,哪怕高山把路挡,咿哩格啷……”

乙《十字街头》呀!

甲我一听:“来!俩人屋里啷哩格啷来吧!”

乙这事怎么办呢?

甲关键在我爱人身上呀!我说:“喂,这事对你早说早犯病,晚说晚犯病,不说不犯病。”

乙那就不说。

甲“不说还不行,一说准犯病。”

乙这病还非犯不可。

甲“这事总得说开了。反正不能有活儿不干——”

乙这怎么讲?

甲“愣着;湿被窝——晾着;沏茶不喝——闷着!”

乙你哪这么些俏皮话?

甲应当怎么说?

乙应当是死疙瘩鞋扣——解开了算;小肚子上弦——弹弹(谈谈)心……我也受传染了。

甲“反正得说开了。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看,有矛盾不能回避。”

乙正确。

甲“再说句文词。”

乙什么文词?

甲“是疖子就得出脓!”

乙这叫什么文词!

甲“咱先说,你今天为什么犯病?”

乙看见铰头发的了。

甲“那是表面现象。”

乙本质问题呢?

甲“是十年浩劫引起的!”

乙怎么呢?

甲“要没有这场‘运动’,咱门口能贴大字报吗?”

乙不能。

甲“要没有大字报,能把红卫兵勾来吗?”

乙也不能。

甲“没有红卫兵,能铰你头发吗?”

乙更不能!

甲“你要没头发,不就省事了吗!”

乙啊?!女同志没头发?多难看。

甲“就因为咱们家门口有大字报,才把红卫兵勾来。”

乙这大字损害人不浅!

甲“就是嘛!当时吴姑是红卫兵,她出身好,成份好、政治表现好,爸爸又是党委书记。她要‘经风雨,见世面’,她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哪儿有坏人她往哪儿去,你这儿有一对‘黑干将’、‘急先锋’,她能不铰你的头发吗?”

乙准铰。

甲“她在这儿较完你的头发了,回家一看,她爸爸挂着牌子也回来了。”

乙什么牌子?

甲“走资派!”

乙她爸爸是党委书记呀!

甲“早晨上班那会儿还是书记呢!”

乙下班儿呢?

甲“变走资派了。”

乙变得太快了。

甲“这孩子进门一看就愣了。当时那帮人把她也一块儿斗了。后来把她爸爸揪到‘牛棚’活活斗死。把吴姑母女遣送回乡。打倒林彪、‘四人帮’之后,落实了政策,这母女才回来,吴姑分配了工作。”

乙这么一说都是受害者呀!

甲“就是。她铰了你头发,你恨她,她恨谁?”

乙她就恨斗她们家那帮人吧!

甲“那帮人中的绝大部分群众也是跟着跑的。再说要全这么罗圈恨,这事还有个完吗?这安定团结怎么实现,四化怎么进行呀?”

乙对呀!

甲“你犯病,这是林彪、‘四人帮’煽动极左思潮给你留下的精神创伤!再说你不就是掉了几根头发吗?你掉了头发还能长啊!退一步想,这也是合理损耗呀!”

乙他这儿搞成本核算了。

甲“人家吴姑她爸爸还能活吗?”

乙人死岂能复生?

甲“再说,我们还有多少老干部、老专家、老教授、老作家、老演员、老英雄、老模范,他们跟着毛主席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干革命,可是到了林彪、“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却落得受批判、进牛棚,遭毒打、被遣送。这些人都是我们民族的精华、祖国的英才。现在他们的亲人都不计较个人恩怨,以党和国家的利益为重,在新的征途中,争当解放思想、安定团结、大搞四化的促进派。面对着他们的高风亮节,磊落胸怀,我们也应当扬鞭策马,奋起直追才对。你怎么就在这几根儿头发上绕着扣儿呢!我的老爱人哟!”

乙你这话起作用了吗?

甲真起作用了。我说完之后,我们老爱人把吴姑搂在怀里……

乙不哭了!

甲哭得更厉害了。吴姑偎在她怀里也哭。

乙小齐呢?

甲也哭了。您瞧,这不是搞对象哭嘛?

乙真新鲜。

甲我一看屋里四个人,哭了仨了,……

乙你呢?

甲别客气了,也哭吧。再说我要不哭显着也不团结呀!

乙有这么团结的吗?

甲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一块儿哭,今儿非得哭“足”了。

乙哭“足”了?!

甲喝酒不都说喝“足”了吗?

乙那是喝酒,哭得说哭痛快了。

甲一痛快不就 “足” 了吗?

乙没这么说的。

甲甭管怎么说,我得哭出来,我……

乙别哭了,既然事情解决了,快吃饭吧!

甲您这话对。我爱人也说我:“别哭了,既然事情说明了,快吃饭吧!”

乙这是谁说的?

甲我爱人。

乙跟我说的一样。吃饭了没有?

甲我一看矛盾解决了,那就吃吧:“小齐,把饭菜拿来,吃!”

乙饭菜都凉了,怎么吃?不得热热吗?

甲对!我爱人也直提醒儿:“饭菜都凉了,怎么吃?不得热热吗?”

乙又跟我说的一样。

甲您别误会,巧合。

乙太巧了。

甲我当时一听,“嗐!都这个钟点儿了,甭热了,快吃吧!”

乙你呀!吴姑头一次来叫人家吃凉饭,不对头呀!

甲就是。我爱人也直埋怨我:“你呀!吴姑头一次来,叫人家吃凉饭,不对头呀!”

乙这……我也没记性,老掺合他们家的事干什么?

甲我一想,还是我爱人说得对。要不咱热热?

乙我呀,不掺合。

甲要不光热菜?

乙……

甲要不热主食?

乙……

甲要不再炒点儿菜?

乙……

甲要不我……您瞧,就算我说的不对,你也不能不理我呀!

乙还是叫我说呀!

(刘文亨 王文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