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薄情 - 陈笑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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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甲(唱评戏《茶瓶计》)
“听说是来了单相公,
不由得乐坏了我小春红。
慌里慌张北楼来奔……”

乙好。这是花淑兰唱的评戏《茶瓶计》。

甲(扔手绢)看,这叫“亮相”。

乙有相机的快照。

甲(接唱)“给小姐送信儿啊走一程。”嘚里格龙、嘚里格龙、里格里格龙冬龙……

乙这是干嘛?

甲走“挫步”。

乙噢,这是“挫步”?我还当你踩电门上了呢!

甲你才踩电门上了呢。这是为了表现丫环春红的天真活泼。你看,我象不象那春红?

乙不象,我看你象山里红。

甲怎么呢?

乙都胖圆了,象球似的,人家春红就你这腰条哇!

甲嗯,就这差点!

乙你说,春红为什么要走“挫步”?

甲她高兴啊,急着去告诉小姐龚秀英。

乙告诉她什么?

甲“小姐,接喜吧,喜到啦!”

乙姑爷来啦,那就去看看吧!

甲不行,那年月没过门的小两口不许见面呀!所以春红给出主意:“小姐啊!”

乙(白)“干啥?”

甲你这是小姐吗?这是傻小子!

乙噢,得学小姐的腔调。行!

甲(唱)“花厅摆酒把姑老爷款待,咱俩偷偷看看再回来!”

乙(白)“我们可不去,多不好意思啊!”

甲(唱)“人不知鬼不觉有什么妨碍,”(夹白)“小姐,快走吧!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啦!”(接唱)“何必磨不开!”(拉乙走“挫步”)“嘚里格龙、嘚里格龙……”

乙行啦,行啦!您自己过电吧!

甲我问您《茶瓶计》是一出什么戏?

乙评戏。

甲嗐!谁问你这个!我问你它是一出反映什么内容的戏?

乙噢,它是一出反映爱情生活的戏。

甲对。它提倡的是美满的婚姻,真诚的信义,反对嫌贫爱富,说了不算。原先单家、龚家门当户对,两家相好作的亲,后来单家穷了,老丈人就有意悔婚。(唱)“保童千里把亲投,倒叫老夫犯忧愁,单家男龚家女婚姻当配就——”

乙对啊!

甲(唱)“千金女怎能嫁给穷骨头,若不然要回合同将他赶走——”

乙这就要悔婚。那龚秀英是什么态度呢?

甲有这么两句唱:(京剧花面)“单家穷不能(咚呛)穷到底!”

乙这是龚小姐?

甲窦尔墩。

乙嗐!

甲小姐倒有个主心骨儿:“就是晒萝卜干我也嫁给他。”

乙夏子啊!好!有骨气!

甲在我国传统戏曲里有不少是歌颂爱情坚贞,情操高尚的青年女子的。象什么《西厢记》、《白蛇传》、《玉堂春》、《牧羊圈》、《梁祝姻缘》和《情探》、《王宝钏算粮》带《登殿》……

乙这是一批文化遗产。

甲演出这些戏,对今天的青年如何处理好婚姻、恋爱问题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乙有什么现实意义呀?

甲祝英台爱梁山伯,并没问他家里有多少房子,银行有多少存款。

乙对,也没问他父母是不是高干。

甲莺莺爱张生,白蛇爱许仙都没向男方要进口表、自行车、缝纫机。

乙那年头有自行车吗?还没听说梁山伯骑着自行车十八里相送的呢!

甲王宝钏爱薛平贵有附加条件吗?

乙什么附加条件?

甲(学)“等你入了党咱就订婚。”

乙“我一定努力争取,可是三年五年入不了呢?”

甲那就等……

乙十年八年?

甲等,等你长一级工资。

乙我要长不上呢?

甲那就等你当上科长再结婚。

乙嚯,条件越来越高。

甲“哼!要没人看孩子、做饭,我可不跟你登记。”

乙嘿!想得多周到。

甲“干脆,等你凑齐三千块钱再结婚!”

乙“我哪弄三千块钱去!”

甲没有真正的爱情基础,就是追求什么门当户对,互利互惠。你爸爸高工资,我妈妈有退休费;你家吃山珍,我家吃海味;你有羊毛毯,我有鸭绒被;你有电视机,我有箱子柜;你会唱《流浪者》,我会唱《宝贝》。

乙这也比呀!

甲其实,真正的爱情完全不受社会地位、经济条件的限制,朱春登作了侯爷还不忘当年的爱人赵锦棠。

乙这是《牧羊圈》。

甲《玉堂春》里王金龙作了高官还是爱着当年的情人苏三。

乙从哪儿看出来的呢?

甲《会审》里王金龙上场一念引子,就说明了他对苏三的思念和同情。

乙是啊。您给学学。

甲好。(学京剧小生)“嗯吞!”

乙(打小锣)台,台,搭,搭,台!

甲(念“引子”)“为访姣容,亲到洪洞。恩情一旦抛,何日得相逢?”

乙有味儿,没听明白。

甲“为访姣容,亲到洪洞”,这就是说王金龙听说自己的爱人流落在洪洞县,所以借着巡察民情来找她。

乙“为访姣容” 就是找苏三。

甲对啦!“恩情一旦抛,何日得相逢?”

乙就是说,被迫割断了恩爱,时刻盼望重圆。

甲对。你再想想王金龙当时是什么地位?

乙“八府巡按”,大官儿啊!

甲苏三呢?

乙一个吃了官司的妓女。

甲王金龙做了官,掌了权,有了钱,可对苏三的爱情一点也没变。你行吗?

乙我怎么了?

甲刚调回城工作,就把在农村的对象给甩啦!

乙是我吗?我是刚从农村抽回来的知识青年哪!

甲不是,你刚考上大学就把人家给……

乙得得得,别提我啦!

甲人家王金龙一片痴情地爱着苏三。那真是(唱评戏)“天天想的、心里盼的、口里念的,泗水县的那位单公子……”

乙嗯?怎么又串到《茶瓶计》上去了!

甲我是借用那几句词儿。

乙我当王金龙变成单公子了呢!

甲那能变吗!

乙要说苏三对王金龙那可真是一往情深,背着鸨娘一而再地周济王金龙。

甲王金龙也不含糊,为苏三他不顾个人功名富贵,豁出丢官罢职也要为苏三平反昭雪。

乙对,是昭雪了她的冤案。

甲到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终身相爱。

乙多好!

甲这事要搁你身上就坏了。

乙怎么坏了?

甲地位变了,心也变了。你认为自己是小闷葫芦——抖起来了,当时就热面汤——端上了,小戏法——变上了,甭管过去怎么海誓山盟,到头来还是伤风的鼻涕——甩了,陈喜的袜子——扔了,口字边加个欠字——吹了,水铺的锅盖——两开了。

乙我是那种人?

甲这不是打比方吗!

乙你少拿我打比方。

甲王金龙作为一个艺术形象,对这种人是有教育的。

乙哎,你是得说王金龙好。

甲为什么呢?

乙王金龙是你表哥。

甲这么说我比你强,我表哥是多情的典型,你表哥可是个薄情的典型。

乙谁?

甲陈士美。

乙你表哥才陈士美呢!

甲各种薄情郎在戏曲里都有所揭露和批判。

乙还有各种薄情郎?

甲有的是见利忘义,背弃前盟;有的是道德败坏,喜新厌旧;有的是耳软心活,意志薄弱,损人利己……

乙都有谁呀?

甲那可多了,象《琵琶记》里的蔡伯喈,《情探》里的王魁,《临江驿》里的崔通,《霍小玉》里的李十郎,《棒打薄情郎》里的莫稽,《杜十娘》里的李甲……

乙李甲是怎么回事?

甲李甲是《怒沉百宝箱》里的男主角,是薄情郎的典型。

乙那杜十娘怎么看上他了呢?

甲杜十娘是个有见识的妓女。她不甘心过那种受侮辱、受欺压的日子,很想找一个年貌相当的男子从良。李甲当时赶考落榜了,一结交杜十娘看十娘有钱,他就对十娘虚情假意,骗取了对方有限度的信任。

乙杜十娘怎么偏偏遇见这号人呢!

甲要遇见你就好了。你不嫌她出身微贱?

乙不嫌。

甲那年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那么追求你,你都不干,还骂人家是黑五类!

乙那不是“四人帮”横行那阵儿嘛!

甲不能象李甲那样鼠目寸光,财迷心窍,见利忘义。

乙李甲怎么见利忘义呀?

甲李甲没钱接十娘出火坑,杜十娘就自赎自身,携带百宝箱跟李甲回南方。不想船至瓜洲,碰上盐商孙富。这小子贪图十娘美貌,把李甲邀到酒楼,花言巧语地一说,李甲就把十娘卖给了孙富。杜十娘知道以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怀抱百宝箱投江一死,薄情郎李甲闹了个人财两空。

乙活该!

甲你说这事怨谁?

乙怨孙富。他挑拨离间、阴毒损坏,用金钱拆散了人家的美满婚姻。

甲那李甲要是不理他呢?你有千言万语,我不能忘恩负义,不能卖媳妇。

乙这么说怨李甲,他不该贪图那千两纹银哪!

甲噢,怨李甲?李甲要知道十娘趁钱,有个百宝箱,能那么便宜就卖给孙富吗?

乙这么说怨十娘,没早点把百宝箱交给李甲。

甲十娘即使把百宝箱给了李甲,你能担保以后不产生悲剧吗?

乙这么说,怨当时的社会制度。

甲那么现在就没有薄情郎了吗?

乙这……

甲到底怨谁?

乙怨我,怨我不该答理你。你这儿考试来啦!

甲这个悲剧的产生有很多因素,可关键在李甲身上。

乙对!这种人见异思迁,品德败坏,应该狠狠地批一批。

甲这个戏就是批这号人的。这个戏当年李金顺唱得最好。

乙小白玉霜、鲜灵霞唱得都好!

甲比她们再好一点的那就是我啦!

乙您可真够“谦虚”的。

甲过奖,过奖。

乙好赖话听不出来。

甲通过我唱这个戏,可以打开人们心灵的窗户,揭示隐蔽着的私欲和邪恶,结合现实生活中存在的问题,引起人们的同情和共鸣。它能引人入胜,发人深省,感人肺腑,催人下泪。快把手绢掏出来吧!

乙你就唱吧!

甲(由惊转悲)……

乙这是干嘛?

甲看,这感情变化得多有层次。

乙我们得听唱。

甲(唱)“一闻此言大吃一惊,好一似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木雕泥塑说也说不出话,云朦遮住我的眼哪我的那个两耳鸣。心如刀扎混身得得地战,扑簌簌两眼落下泪痕哎咳咳……

乙别唱了……我越听越勾起我的心事。

甲不唱?就是唱给你听的。“我跟你没完,你欺骗了我,又抛弃了我,我非告你去不可!薄情郎!”

乙谁呀?

甲“狠心贼,你刚考上大学就嫌我了,说我空有个美人胎子,没文化、没风度,不懂得鲁迅、不懂巴金、不懂果戈里和莎士比亚,就你懂?可你又是怎么懂的呢?你忘了我用糊纸盒的钱给你买书看啦……你还嫌我没见过高尔基,你见过?问急了你一口咬定说见过。”

乙在哪儿?

甲“电影上”。

乙那谁没见过呀!

甲“你最让我伤心的是——”

乙什么?

甲“你把我当作商品一样出卖。”

乙这是怎么回事?

甲“你为了当官儿,把我当作梯子往上爬,硬把我介绍给一个老头子——胡处长。还给我三百两纹银作聘礼……”

乙嗯?银子?

甲“我能要吗?”(唱评戏《秦香莲》)“相邻的银两我不要,至死我也不喊冤,儿啊,儿啊,跟随为娘回家转……”

乙这是?

甲秦香莲。

乙嗐!

(陈笑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