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点奇闻 - 周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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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佗笑传》中国曲艺出版社 1987

今天哪,我给大家说一段相声。这件事发生在哪儿呢?在我们老家的一个生产大队。那位问了:你老家在什么地方?不远,四川的东边儿,江西的西边儿,湖北的南边儿,湖南的北边儿,好找!

我们那个大队叫幸福大队。那地方可是得天独厚,山清水秀呀!那山,比桂林的山好多啦。桂林的山只是好看;我们那山上古树参天,奇花遍地,珍禽异兽,应有尽有。我们那地,全国少有,一锄头挖下去,咕嘟咕嘟,往外冒油;要种庄稼,一季能顶两季。人呢,别提有多美啦!姑娘们随便出来一个,剧团都得抢着要,俏得很!小伙子怎么样?那就更漂亮了——不是吹,一个个都我这模样儿!

那么好的地方,可是过去的事儿了,“十年动乱”那年月,由于片面强调以粮为纲,年年毁林开荒,折腾得田里稻草丰产,山上树木砍光。闹得社员们吃没吃的,穿没穿的。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都拿出来换粮食吃。幸福大队算是倒霉透顶了。可是有那么一天幸福大队吉星高照:不到一年,成了地委的典型了,广播里呜里哇啦地吹,报纸上嘁哧咔嚓地登,参观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取经采访的一群接一群。嗨!那真是一步登天哪!

大伙儿可能要问:你们大队有哪些宝贵经验?你说出来,咱们也学一学。经验有没有?有。可那玩意儿不好学。经验是怎么来的?是大队支书的老婆一扁担打出来的。“支书老婆一扁担,打得‘幸福’面貌变”嘛!那位说了:你吃错药了吧?发高烧哇?怎么直说胡话呢?您别急嘛,要不然怎么叫“奇闻”呢。

我们大队的支部书记姓侯,叫侯青山。您听这名字多好:侯青山——凡是猴都离不开青山。“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嘛!这人长相怎么样?他不光长得象猴,而且猴主意特别多。早些年上窜下跳,净干些没根基的事儿,此人有个“业余”爱好:好酒贪杯。跟武松一个毛病。可有一样:武松喝了酒胆儿更大能打虎;他喝酒哇,越喝越怕老婆。

这一天啊,他正在家里喝酒,他老婆呢,叫他给孩子洗洗尿布。他再三恳求喝完四两再洗,他老婆非让他洗完了尿布再喝,二人争执不下。他老婆火儿啦,抄起扁担给他一个泰山压顶。侯青山呢,仗着腰腿灵活,来了一个洞里藏猫。嗞溜!从桌子底下钻过去,打开大门,仓惶出逃。他老婆是紧追不放。正巧哇,门外就是公路。公路上停着一辆上海牌的小汽车。侯青山连窜带蹦,也搭着跑得猛点儿,叭叭!趴车头上啦!小汽车上坐着谁呢?省委王书记。他到这个地区地委机关了解情况,路过幸福大队,车子抛锚,正停在侯青山家门口。就见“唰”过来一个人影,叭叭!趴车头上了。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有人要自杀?不对,自杀你往车轮子底下钻嘛,怎么趴车头上呢?哟,后面追来一个举着扁担的妇女。唉,差点闹误会了:不是自杀的,是孩子淘气,他妈教训他——全没说对。这时候呀,侯青山的老婆一看,这扁担真下去,非把汽车风挡打坏了不可。一群小孩儿在那儿看热闹,起着哄地喊:“侯书记又挨揍喽!”一哄,她害了臊,回去啦。侯青山站起来了。省委书记这才看清楚;这人不是儿子,比儿子高一级——儿子他爸爸。这是老婆打男人呢。这人也够窝囊的啦,这么大岁数,还得挨打!小时候还没挨够吗?小孩子管他叫侯书记,还当书记哪,这算什么书记呀!

侯青山见小车里出来一个老头,器宇轩昂,白发苍苍,衣着整洁,猜着是个大干部。平日里烧香磕头还接不到呢,我把他接到家里喝茶休息,说不定能得点儿好处。这时王书记也在想心事,二十年前这个大队多美呀!农副业全面发展,是个先进单位。现在糟踏成什么样子啦!这人既然是大队书记,我得找他谈谈。

谈什么呀,谈不了啦!怎么回事儿!侯青山鬼点子太多了。他又想:我请他到我家干吗?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他要是问我大队的情况我怎么说?说假的,他准不信;如实交待,我准挨剋。干脆,我装糊涂,给他来个所答非所问!嗨呀,这小子是属泥鳅的——要多滑有多滑呀!

王书记问话了:“老侯,你们大队生产搞得怎么样?”“你说什么?”“生产。”“啊?”哦,他耳朵有毛病,我大点声说:“我说生产!”“钢板?您给多少?”省委书记把手一摇,这意思:你没听清。“哦,给我五吨啦,谢谢您啦!”好嘛,省委书记跑这儿来推销钢板了。算了,我说点儿别的吧。“喂,山上的大树呢?怎么砍光了?”“啊?”“我问那大树!”“尿素?太好啦,您给来十吨吧!”省委书记想:我别说了。我说大树,他要尿素;我说鸭梨,他准要水泥。“唉,这家伙真滑头!”“二锅头?嘻嘻,好酒,好酒!”他又喝上了。“跟他说话真够受!”“兰花豆?有花生米吗?”省委书记脸都气白了。这个人一会儿点头哈腰,一会儿装聋卖傻,究竟是个什么人呢?这些年来,有些地方妖邪当道,把些个好端端的社队糟踏得不成样子,照这样折腾下去,是真要重吃二遍苦,再遭二茬罪呀!这种状况,是非改变不可啦!他满腔激愤,拿出信纸铺在汽车头上,提笔写了一个碗口大的“变”字,打上一个惊叹号,拍案而起——就是一拍那车头——上车走啦!

他一走,侯青山没主意了。嗐!把这位大干部得罪了,还不知道要倒什么霉呢。这张信纸上写这么大个“变”字,是什么意思?唔,我懂了:刚才我找他要二锅头,花生米,他没有,就让我自己变,那玩意儿变得出来吗?——这小子净惦记着吃。他想了半天,想不清楚。走,报告我大舅子去!他大舅子是谁?本县县委书记。姓黄,名字也好记,就叫黄胆。原先不叫黄胆哪,就因为有一年提了个口号:“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当上了书记。后来,把名字改了:黄胆。

黄胆拿起那张信纸一看,啊!吓了一跳。那上面有什么?那信纸天头上印着“中共××地区委员会”九个红字。黄胆追问侯青山:“哎,你……你说说,那个大大的干部,什么模样儿?”一着急他连话都不会说了。侯青山老老实实把省委书记的模样儿跟穿的戴的一说,黄胆指着他鼻子骂开了:“混蛋!人说我黄胆胆大包天,你敢胆大包地。你装聋装到地委书记那儿去了。可聋出了新水平!”那位说:怎么又出来个地委书记呢?这可跟地委书记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因为省委书记用了一张地委的信纸;再加上两位书记长相差不多,他给张冠李戴了。

黄胆拿着这张纸,琢磨来,琢磨去,嘿,他倒乐了:“哈哈,这‘变’字太好了!老侯,我们要孙悟空七十二变,在变字上大作文章,你可要变成花果山的猴王啦!快去,上街买一个一尺宽三尺高的金边大镜框,垫上大红腊光纸,把‘变’字贴在中间装好。我马上召集科、局长会议,作紧急动员!”

您想:侯青山的动作能慢得了吗?人到齐了,黄胆作报告:“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最振奋人心的,特大的好消息:地委书记他老人家为我们亲笔题了一个‘变’字。这个‘变’字号召我们不要迟变,要早变;不要后变,要先变;不要慢变,要快变;不要小变,要大变!为了落实地委指示,我宣布县委在幸福大队办点儿。这个点儿,就叫‘县委大变试验田’吧!”大伙一听纳闷儿啦:什么试验田?县委大便(变)试验田?让我们上那儿积肥去?象话吗!黄胆接着说:“同志们,地委题字意义深,全县动员紧紧跟,东风浩荡红旗扬,幸福大队摆战场,横了肠子铁了心,不夺胜利不收兵。我们要紧急动员起来,一切为了大变,一切促使大变,为大变出力,为大变流汗。我们要八仙过海,各显奇能,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没钱没力,捧个场子!”——他这儿卖大力丸来啦!

黄胆讲完,科、局长们差点儿没气出急性肝炎来。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是不是都反对呢?不是的。这里头有几个为黄胆捧场的哥儿们,一听动员,来劲儿啦。“文化大革命”就是为了变嘛,下级变上级,坏人变好人,无权变有权,没理变有理。原先一些不怎样的干部,现在有的变科、局长了嘛!这回要在“变”字上狠下功夫,立竿见影,变个常委当当!

农业局长说呀,别看幸福大队穷得丁当响,我能叫它马上实现机械化。把农机公司的农机运一大批去。只准看,不准摸。欢迎参观,请勿动手。办完点儿再运回县城——这叫从无变有。

粮食局长也说话啦,机器多,不如粮食多。粮食能饱肚子呀,机器你咬得动吗?我呀,在幸福大队盖几个大粮仓,写几个大字:“幸福大粮仓”。粮食从哪儿来?有办法:从县里调。

卫生局局长好象是个老实人,说话实在:“看病这事儿可不能玩儿假的,人命关天哪!咱在幸福大队盖个卫生院,从县医院抽调几个医生、护士。要是人还不够呢?好办,再从兽医站抽几名兽医吧。差是差点儿,也能对付了。”你说这有多缺德;拿人当牲口呀!

文教局局长是黄胆的表弟。这人姓常,叫常岩。黄胆跟他是亲戚嘛——都属内科。常岩想得更周到:文化馆、县剧团早就嚷着房子不够住,到幸福大队盖两栋吧。都搬下去,便于深入生活,这叫完全彻底。搬下去可别叫文化馆、县剧团了,改两块大牌子:“幸福大队文化站”、“幸福业余宣传队”。这叫一箭双雕。

有些干部当场发表了不同意见遭到斥责,也有些干部敢怒而不敢言。

哎呀,说变就变,不到两个月,平地起高楼,幸福大队真是大变样啦。侯青山可真神气哪,到了年底,幸福大队名声越来越大,地委书记专程前来视察。黄胆率领科、局长和侯青山前呼后拥,盛宴招待。晚上由业余宣传队——就是县剧团——演出。最后一个节目是晚会的高潮。表演唱《歌唱地委好领导》(唱)“学大寨,赶大寨,大寨红花幸福开,地委题字来引路哇,全县人民变起来……”地委书记听不懂,问黄胆(山东话):“这个……你们这唱词,有一句叫什么……地委题字来……”“地委题字来引路。”“啥题字?引啥路?”他这一问,侯青山汗都下来啦!要坏事!我看见的那位不是他,露馅儿啦!黄胆呢,他不知道哇,还真给地委书记提醒:“那回您下乡,车子在幸福大队坏了,您下车亲自题了字,您老人家忘啦?这个点儿,就是在您的关怀下办起来的呀!”地委书记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嗯?这是多咱的事儿?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哇?废话,没去过,能有印象吗?

既然想不起来嘛,你就别认哪。不行,人家打着你的旗号,办成了这么大个先进典型,这是件大好事儿呀?好事儿我能不支持吗?我没出一点儿力,人家往我脸上贴金,我能反对吗?我呀,来一个顺水推舟!“哎呀,你看我这个记性,三年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啰!”——得。变三年前啦!“对啦,对啦,三年前,我骑自行车下乡到了你们这儿。”——嘿,上海牌小汽车变自行车啦!“我骑自行车到了幸福大队,看你们搞得不错,给你们题了五个大字:农业学大寨。”——好嘛,一个“变”字变成五个大字啦!“你们学大寨学得很好,是苦干实干的典型,我要号召全地区向你们学习!”这可真是——贾家姑娘嫁给姓甲的——(假)到一家了。

侯青山乐得直蹦高!散了戏,他跑回家对老婆嚷:“好消息,好消息!孩子他妈,上回呀,你揍我一扁担,我变成了地区的典型。我真得感谢你一扁担之恩呢!”他老婆还挺纳闷儿,可嘴上说:“那好哇,下一步,你想变全国的典型,我再给你三扁担吧!”还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