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香 - 金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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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香》 金明德 上海文化出版社 1957

姑娘长得标致,大家都喜欢。我们称赞姑娘标致,有各种各样的说法。聪明人一说一比方啊,您没见面也像老朋友,说不定还会茶不思饭不想起来,晚上做梦也梦见她。这都是说的人的本事。在座的谁见过西施、林黛玉没有?可大家都知道她们长得标致。

聪明人怎么比方啊,那可多了。有的说:那姑娘辫子长,走起路来象跳红绸舞。有的说:那姑娘腰细象杨柳。有的说:那姑娘眉毛象月亮,眼睛发光。这些都不过是比方,真的辫子象红绸,走路可不方便,上汽车汽车门一关,辫子还在人行道上。如果真的眼睛发光,那就占便宜,娶过来还不用付电灯费,一到晚上,俩口子并排一坐,把书本往腿上一搁,好,她的眼睛发光了。

有的人不开门见山的说,可也说得聪明。譬如说,某某地方有个姑娘,种田的见了,锄头铲在自己脚上;砍柴的见了,斧头砍在树叶上;钓鱼的见了,忘了在钩上放鱼饵;卖馄饨的见了,把木炭搁在汤锅里;天上的云见了,都不想挪动;地上的水见了,也不肯走。——这不叫水,成冰啦。

最普通的说法,都说姑娘像一朵花。花是美,可不能老是说像花。第一个说姑娘像花的是天才,第二个说姑娘像花的是庸才,第三个再这么说啊,就腻烦了。因此现在的姑娘可没说自己象一朵花的。可我见过一位姑娘,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一朵花。说百花齐放就她这花没放。

什么花呀?她人矮矮的,脸孔带长方形,什么花这种样子啊!也许是“一串红”,长长的一串,但她又不是红的。她烫着头发,蓬在头上,我们就说她像“夜来香”吧。看长长的脸,头发散开来,不像“夜来香”的喇叭形?这名字也真合她。原来这姑娘白天总是无精打采的,而晚上就精神百倍。上班哪,像小孩吃药似的,左不情愿、右不情愿,两只脚像刚爬过十座大山,抬得离地就那么半寸高,一块石头也会使她栽个跟斗。栽跟斗可好了,碰破一点皮,可以请病假两个月,甭上班在家里干自己活儿。

就这么个人,上班比下班还疲倦,所谓上班磨洋工,下班打冲锋。下班铃还没收音,她脚步早跨到门前汽车站了。这时候精神全来了,两眼发光,脸色就象黄昏的天一样,五光十色。她每一根眉毛都跳着舞,说不出的一种场面,反正她全身都在动。真象黄昏的天。黄昏的云能一下子变只骆驼、变只驴、变座山、变个海滩、变个仙女、变株树、变座房子,她这时的脸色动作也全是活的,也能变,一举一动全是戏,就像有十出好戏要唱。您这时一见着她,你准说这个姑娘一手能打倒十个男子汉。不信您试试,一到下班她就这么鲜活直跳,每个毛孔象出汗般的油滋滋地渗出力气来。

这不是“夜来香”?白天无精打采,晚上芳香扑鼻。谁要想跟她交朋友哪,千万别在上班时凑上去。

为什么要这样?原来上班干的活是为人民服务,下班后,她家里干的才是自己的。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上班是给别人缝嫁衣裳,下班才是给自己缝。这也难怪,姑娘们给自己缝嫁衣,一针接一针的密密缝,针扎在手指上也舒服,她嘴巴沾沾线,就象这线是糖做的,甜滋滋的。可给别人缝嫁衣呀,你要不想挨骂就别催。当然,今天在座的姑娘都有高度的共产主义道德,给别人缝嫁衣比给自己缝的还快,这一次我完全相信。

我们这姑娘却不肯给别人缝嫁衣。我们不要以为她真的是干针线活的,不,她是动笔杆的,是在一个出版社当编辑的。这活我们说相声的可没干过,不过说是把别人的文章一篇篇挑选,编成书。照道理您进出版社一看哪,鸟雀无声,当编辑的不是低头看文章,就是提笔改文章,或者摸摸胡子,写一个字撚断一根胡子。可这姑娘不是,她半小时要上厕所一次。上厕所干什么啊?原来她在厕所里写文章,厕所变成地下工场。

“喂,您上哪儿?”

“您问这干吗?”

“我看您尽钻厕所,可是泻肚子?”

“我上厕所的自由也没有?你男同志问我女同志上厕所的事干吗?你吃我豆腐是不?”

您还敢问!再问她要说您追求她了,您不送聘礼就得赔偿名誉损失。

不上厕所的时间她也有主意。她到别人的台子上把报纸都搜拢来,给自己泡一杯茶,藤椅上一仰,慢慢地看报啦。就象吮一颗糖似的,就怕它化掉。从第一行××年×月×日星期×看到末一行:另售每份五分;订阅处:各地邮局;昨日开印时间五时零六分,全部印完六时三十三分,邮局发本市报六时四十分。一字不漏。这看报倒真有好处,她的丰富知识都是从这儿来的,什么地方走失了一个孩子啦,什么人找寻妻子啦,哪个地方有一个一百零七岁的老人啦,什么戏院换新戏啦,甚至三输电影院头等二等的票子差儿排座位啦,×路电车末班几点钟过站啦等等,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您家里要养孩子问她会得男得女也知道,不信您去问问看。

她为什么这么爱看报哪,我们不要笔杆的不知道,她在准备写文章呢。写文章这事,人们常比作养孩子,照古时候迷信的说法,要养孩子得到送子观音面前烧一炷香、讨点香灰,孩子就养下来了。这算仙方。这仙方对养孩子可不管事,但我们这姑娘写文章就用得着。她在报上这么一瞧啊,就等于拜送子观音,找个故事就象讨仙方,再自己加油加醋就成啦。譬如有一回,她写这么一篇文章,说一个男编辑约女编辑谈话,谈到最后男的把女的拥抱过来,亲了个嘴。有人说她写得不好,这两个编辑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是书生还是流氓,在哪个房间,什么时候,有没有旁人进出等等都没有写出来。可她说:“您怎么知道不会发生这件事情?男编辑和女编辑就不能亲嘴吗?”

“这种事情要写得叫人相信啊!无缘无故的亲起嘴来这不叫人信啊!”

“不叫人信?教条主义!我就给人无缘无故地亲过嘴。”

“你干涉我的私生活怎么的?”

“谁亲你哪?”

嗨!您敢碰吗?她就这样写了不少文章。在座的也许要问:谁登她的文章哪!这问得对。但如果在座的各位明白她的为人也不会问,原来她会交朋友。根据国务院统计局的调查统计,天下最会交朋友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们相声里常说的“巧嘴媒婆”,另一个是我们这姑娘。她每天要给报馆发一封信,开头常是这样写:

“我在作家协会碰到您,您比以前瘦多了,大约工作很忙吧……”

听众同志,作家协会有许多活动,开会、听报告、文娱晚会等等,这姑娘说在作家协会碰到他,这谁记得清呀?“比以前瘦多了”。这话更圆滑,我就常遇到这种事。上午碰见一个老朋友,他说:“老金,你都生两个下巴了,胖了!”下午碰见另外一个朋友,他睁着眼:“老金啊!你下巴这么尖,都皮包骨啦!”瞧!胖瘦只能听人随意说,您不能带一根磅秤在身边,秤给人看。至于工作忙,那自然,新社会没不忙的,我们这姑娘虽然上班会磨洋工,但跑厕所也忙哪!这样就交上一个朋友。这是直接的。至于间接的,她可以通过哥哥的同学的姨妈的堂兄弟的外甥去认识一个编辑,那门路自然更广了。听众也许还要问:“报销凭私交发稿子吗?”这种事也是巧,你要查根问底只有问每个单位的整风小组去,的确就有这么一个报销编辑就喜欢我们这姑娘的稿子。

这以后,事情可多啦!这姑娘就一直说自己是一朵花,给我们糟蹋了。她还说得奇怪,这朵花你猜一辈子也猜不着。玫瑰花、蔷薇花、桃花、梅花、菊花、水仙花、凤仙花……都不是。她说是浪花。——这是花吗?那还有天花!

为什么说是浪花啊?她说我们党是一块礁石,专门阻挡潮水前进。——她把灯塔当作礁石啦。她是浪花,在灯塔边上碰呀碰的,碰得头破血流,但还是要碰,她就是这么勇敢。她说组织上有眼无珠,不认识她。听众同志,她还有根据呢。什么根据?群众基础。她说我们不走群众路线。什么群众路线哪?您瞧着。

有一天,她拿来一大捧信。她一封一封的念给组织上听:亲爱的小姐,您是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您是天仙,是无价之宝,我知道我配不上您;您是天,我是地,您比我高千倍……

这是别人写给她的情书。这姑娘念了情书就对组织上说:你们凭什么评我一个助理编辑?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价格?我是无价之宝!这不是我吹牛,也不是捏造、夸大,都有群众来信为凭。写信的有科长,他说我比他应该高千倍,他是十七级,我应该几级哪?你们说!你们回答!马上回答!你们这些官僚主义!

这无法回答。照她那样做,能做通吗?比十七级高千倍,那比文化部长茅盾同志还高不知多少倍呢。组织上不照她的意思做,她自然不满。事有凑巧,她从报上看见作家协会一个女诗人也为评级在大发脾气,说拍马屁的升得高,有的人送了两只鸡,提了三级,她是棺材里爬出来的人等等。她看了可高兴,马上写了封信去,那位诗人看了信也引为知己,约她在文化俱乐部谈话,这一谈哪,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反党的女诗人还认她做干女儿,还答应替她介绍一个大诗人做朋友。大家都知道,朋友就是朋友的意思。

从此以后,这位姑娘就替干妈做事,给两位诗人传递消息。传递哪一类消息?从他们打电话就明白。他们打电话的称呼很特别,本来嘛,没有恋爱成功的人称呼总有困难,叫××同志吧,太疏远;叫××吧,一个是有名望诗人,一个是助理编辑,不合适。还是这位大诗人聪明,有一次在电话里对我们这姑娘说:

(装女声)“阿姨!”

嗨,叫阿姨!做贼心虚,他们怕人听出声音,干起地下工作来了。“阿姨!今天晚上六点半,我在文化俱乐部等你。”这天晚上这位诗人,姑娘,她的干妈一同订了个发展盟员的计划。发展盟员,这真是英雄用武之地,要我们这姑娘发展盟员就象叫猫去捉老鼠一样,老门槛!你看她怎么和人抢发展对象。

“参加民盟吧!我们不用写自传。”

“参加农工吧!我们不用填表。”

“参加我们的,我们不用交照片。”

“参加我们的,我们半个月才过一次组织生活。”

“我们一个月。”

“我们一个半月。”

“我们二个月。”

“我们三个月,半年,一年……”

涨停板!

“我们可以推荐你当政协委员。”

“到我们这里来,可以到北京逛颐和园。”

“到我们这里来,每人每月发一条毛巾。”

“我们发两块香肥皂!”

“我们请一次饭,上梅龙镇。”

“到我们这边来,推荐你当报社总编辑。把党员社长赶走。”

“我们要党委撤退,推你当校长!来!贱卖来!一个人参加,当校长,十个人参加选你当副市长……”

变成大拍卖了。我们这位姑娘发展了三十个盟员,被选为支部组织委员。各位一定要说这是恶性大发展,是和党分庭抗礼,是右派。可不是?这姑娘的单位开了七次会和她辩论,她没办法,只得上台作检讨。

“各位同志!(谁是你的同志)各位社友!今天的会对我很有启发,对大家也有很大的教育意义。大家的意见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说过党是礁石,现在,当然那,现在还用得谈!觉悟提高了,这句话当然不十分妥当。我也以为不妥当。至于发展盟员,都是我干妈的指示。报上已经给我干妈戴了右派这顶帽子。她诬蔑我是她小集团成员,说我是她和某诗人的反党联盟的联络员。这点我不能予以同意,我不批准。所谓联络员,顾名思义,是做媒的意思。我哪里替他们做媒啊!我干妈已经有四五十岁了,最大的儿子已经上大学,还要我做媒干吗?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我是绝对不能做的。这不是事实。顶多是她替我做媒,这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件事,不能把她替我做媒说成是我替她做媒,这是颠倒!对!我要控诉!这是颠倒黑白!

“你到底有没有和你干妈来往,商量大发展计划?”

“这有,我是她干女儿啊。”

“你有没有在发展时许人当校长,攻击学校党委制?”

“这是干妈的指示。”

“你怎么认识你干妈的?在什么基础上结合的?”

“这也是干妈的指示啊!”

“啊?……”

“不,这是前世注定的,注定我是干女儿啊。我一切都是受干妈的影响。”

“你没有认识干妈时,你就说过你是一朵浪花,党是礁石……”

“这我承认。不过,在这一点上干妈说得比我更露骨,我也是从干妈的诗里套来的。我是干浪花,干妈是真浪花。”

“你的右派言行都在,你逃不了。”

“这也是干右派言行。我最多也只是个干右派。”

干右派,这可没听说过。

“你到底有没有责任?”

“当然有点责任,我同意了她替我介绍朋友,这是我的资产阶级思想、恋爱至上主义、爱美主义;与诗人谈恋爱是个人崇拜主义;我不许别的女孩子和这诗人接近,这是自我中心主义、个人主义、妒忌主义、吃醋主义;我还请朋友吃糖喝酒,这就是吃糖主义、喝酒主义……”吃醋主义,吃糖主义,在座的喜欢吃醋吃糖的快改这嗜好,不然也成右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