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赚个爷叫 - 金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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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香》 金明德 上海文化出版社 1957

甲养儿赚个爷叫,种田赚把柴烧,你听过这话吗?

乙这是旧社会的辛酸话。

甲可不是。旧社会种田,谷全给地主收去,自己只赚把柴烧,的确悲惨。

乙新社会就不说这个话啦。

甲新社会种田有千斤田;养儿有千金小姐。种田有劳动模范;养儿有母亲英雄。种田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养儿是养男得男,养女得女。谁还说这话。

乙废话!养男会得女吗?

甲我这么警方,说明新旧社会大不同。旧社会养儿赚个爷叫,新社会养儿就不赚个爷叫啦。

乙嗯?

甲不叫爷,叫妈妈的爱人,叔叔的哥哥,伯伯的弟弟,爷爷的儿子,儿子的爷爷……

乙多贫哪!尽没话找话。

甲你先别说我没话找话,真有不叫爷的。

乙叫什么,叫妈妈的爱人,叔叔的哥哥……

甲六月债,还得快。不是!我刚才说的一套称号都是基本上实质上是一样的,但你得知道,还有基本上实质上是不一样的。

乙什么是基本上实质上不一样的?

甲譬如,如果儿子叫你先生,这就不一样啦。

乙儿子叫父亲“先生”,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总是父亲先生,儿子后生。你儿子比你先生吗?

甲这样说,你高兴你儿子喊你“先生”。我们就来试试看。譬如三反五反的时候,你儿子三个月也不来看你一次,忽然给你来封信啦,这时候你啊……

乙多高兴!所谓烽火连三月,家书值万金。

甲别高兴得太早啦。你拆开一看——

乙“亲爱的父亲”。

甲“亲爱的先生,我写这封信给你是为了替伟大的三反五反运动尽一点责任。你一定听到过首长的报告,人民政府的政策是治病救人、惩前毖后的,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我写这封信给先生,就是劝先生体会政府的政策,把该交代的一切都老老实实、毫无保留地交代,人民一定会原谅你,挽救你,给你以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你如果顽抗到底,不肯苦海回头,这就是你自绝于人民,我就要和你脱离父子关系,还要检举你。那时候你就后悔莫及,身败名裂。勿谓言之不预也。临书惶恐,书不尽言,望先生自重。……”怎么样?这“先生”两字滋味如何?

乙这的确有点不好受。

甲这称呼就是基本上实质上不一样的。等到你重新叫你儿子一声“先生”,那时候这个“先生”又和一般的父子称呼基本上实质上一样。

乙重新叫儿子一声“先生”?

甲不错。

乙这是做父亲的思想不通,给儿子来一下报复,所以叫儿子“先生”。

甲不是。思想通了才这么叫。父亲接受了儿子忠告,回心转意,愿意重新做人。你看,父亲重新做人,这时候,儿子老早做人了,比父亲先做人,先生,父亲不得叫儿子一声“先生”?

乙嗯,有道理。不过三反五反难得碰到,这种基本上不一致的称呼不大有。

甲这话不然。在美国就常常碰到。

乙美国怎么样?

甲他们那边儿子叫父亲都不叫爷。

乙叫什么?

甲叫发惹(Father)。

乙废话。发惹就是外国话的爷,基本上一样。

甲别性急,基本上不一样的在后面。例如有这么一个例子:有一天一个美国老板从舞厅回来,汽车转到冷巷,就听见“哈罗”一声——

乙前面准开红灯,给警察揣驾了。

甲不是。红灯没有,倒有红手枪。三个化装的戴假面的人用手枪指着他。“哈罗!留下你的孟倷(Money)!”孟倷就是钞票。这老板吓得跪下来说:“老祖宗,你要就拿我的命去吧,孟倷是不能拿的。”

乙的确,老板是要钱不要命的。

甲带头的一个强盗说:“谁要你的狗命!”这商人一听——

乙吓昏了。

甲乐了。

乙乐了?

甲因为这强盗声音很熟,有点像自己儿子。他大着胆子把带头的强盗的假面往下一扯,果然是自己儿子。

乙真作孽,这都是美国电影教的。

甲你看,人家那儿父亲叫儿子“老祖宗”,而儿子叫父亲“哈罗,谁要你的狗命”。这就是基本上实质上不一样的。

乙看起来你对父子关系倒有许多经验。

甲有不少教训。

乙教训?

甲不错,我说出来你可以学习学习。

乙谢谢!

甲你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他一直带在他母亲身边。他母亲对他真是“含在嘴里嫌热,捧在手里怕冷”,连保姆也舍不得让她抱。

乙宠爱得不得了。这不是好办法。

甲怎么不是好办法?我们对他都采取共产主义原则。

乙什么共产主义原则?

甲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要啥有啥啊!

乙样样依他,要啥有啥。

甲对了。就差个把月亮摘下来让他当锣打,把太阳拉下来让他当马骑。他要吃糖,赶紧给糖;要撕钞票,赶紧给钞票。

乙这也依他?

甲只怕他不提出来。只要提出来,样样可以照办。

乙这会宠坏孩子。

甲哪里?不能使小心灵受伤,要给孩子们一个幸福的童年。孩子要涂墙壁,这是图画家的天才,照办;孩子要妈妈头发,这是爱美天性,照办;孩子要爸爸胡子,照办;要妈妈学狗爬,照办;……

乙照办?

甲要打妈妈左脸。

乙照办。

甲把右脸也送过去。

乙孩子一定很高兴。

甲差点儿他还是哭。他就是爱哭,他一哭,我们就慌了。“宝宝别哭!宝宝笑!看妈妈自己打嘴巴!快笑,笑一下,妈妈打一下。快笑。看!妈妈打自己嘴巴啦。”

乙行啦,打肿啦!

甲肿怕什么。千金难买一笑,最要紧的是不让孩子哭。

乙他偏要哭怎么办?

甲想办法呀!譬如他跌倒啦,你得赶紧说:“地板不好,宝宝好。爸爸打地板。”他碰桌子啦,你得赶紧说:“桌板不好,宝宝好。爸爸打桌板。”

乙如果他什么也没碰着,无缘无故哭了,怎么办?

甲这种时候多咧!给这么点困难就吓倒啦?你可以说:“爸爸抱得不好,宝宝好。打爸爸手板。”

乙培养儿子蛮不讲理末。

甲老是打手板,孩子也看厌了。

乙还厌了?

甲我们就想办法编顺口溜:“宝宝不要哭,爸爸打手板,左边一手板,右边一手板,打来打去还是小手板。手板打了打什么板,手板打了打脚板,脚板打了打什么板,脚板打了打脸板,脸板打了打什么板,脸板打了打头板,头板打了打什么板,头板打了打天花板……”

乙天花板?怎么打?

甲我们真打啦,他妈妈拿了扶梯来,我来爬。我本来有头晕毛病,为了儿子,只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爬呀爬的,好容易“拍”!

乙打着了。

甲摔下啦。

乙老莱子娱亲啦!

甲我们化的功夫比老莱子可大哩!就是效果不好,他还要哭。

乙还哭?

甲后来大了,我们抱不动啦,他没人抱怎么不哭?

乙几岁了?

甲五岁啦。

乙五岁还要抱?

甲他上学了还是要我每天抱他回来。

乙看这宠的!几岁上学?

甲九岁。他娘还舍不得。

乙还嫌早?

甲可不是,大家都说早。

乙谁呀?九岁上学还说早?

甲大家呀!我家里三个人。他母亲说早,他自己说早,我少数服从多数也说早,不是大家都说早了?既然早了,就得想办法。

乙不要念书。

甲那不行。不念书在家里又得抱他。

乙原来你们也怕抱的。

甲后来还是孩子自己想出办法来啦!到底是聪明!

乙什么办法?

甲年年留级。这不就不嫌早了。聪明!

乙留级还聪明呢。

甲你是打击我孩子的威信怎么的?没有威信就不能工作,这你懂吗?孩子不能工作是不是你养着他?

乙不敢。

甲我们为了提高孩子威信,就在庆贺他留级的贺信上写道:“留级是否不好,尚待证明;可是大器晚成,古有明训。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后来居上,正可庆贺也。”可是我孩子忽然要练赛跑不想读书了。

乙原来志在体育。

甲他要我帮他练跑,还要我教他一个秘诀。

乙你学过体育?

甲没有啊!我儿子一定要我教他,说我——

甲研究过追求。

乙研究过赛跑。

乙追求?

甲是啊!他说他不是要学体育,是要学赛跑。跑得快就能追到女朋友。

乙原来是追求女朋友要练赛跑。他几岁啊?

甲这时才十三岁。

乙真是后来居上。十三岁就追女朋友了。

甲可不是,他的智慧一下子早熟了。

乙都是你教育有方。

甲你怎么说话和我儿子一样。

乙你才是儿子呢。

甲对不起。我儿子也相信我教育有方,他说:“你没办法怎么会追到妈妈的呢?”你看,他说得一针见血,这都是因为他的研究精神好。

乙还要“研究”呢!

甲他好学不倦,苦学好问、勤学苦辣地研究怎样选择目标,针对薄弱环节,利用情敌的疏忽,依靠强大的物质力量,运用灵活的战术,或进攻、或退却、或闪电战、或游击战……不到半年,就写了一篇论文。

乙毕业论文?

甲论“三角与多角”。

乙你儿子学数学的?

甲不是。“三角恋爱与多角恋爱”。这篇论文的轮廓大意全有了,但要我执笔。

乙父子集体创作。

甲不是。他善于武艺,文的不行。写情书也要我执笔。所以这篇论文虽然由他构思,却要我动手写。不过他也实事求是,“三角与多角”的稿费全部归我,恋爱成功还要请我喝葡萄酒。

乙你们父子俩谁也没亏待谁。

甲那还用说,只要有一点良心就应该承认这个事实。可是——

乙怎么啦!

甲他跑啦!这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他母亲咕嘀说:“怎么现在还不回来?”我说:“他不是老在半夜回家。”他母亲说:“可我今晚心跳得特别快,谁出事。”真是妇人之见。

乙你的思想也不怎么样。

甲谁知道真的给他母亲说中啦!他母亲照平常习惯给他铺棉被,摆好枕头,在枕头底下竟有一张纸。留条子总不是好事。可是我一看,乐了。

乙你儿子留下地址啦。

甲不是,是一首诗。我儿子过去连情书也不会写,现在会写诗了,这不是一个大进步吗?

乙还进步呢!

甲我再仔细一看,前半部是五言,后半部是七言。就是衔接得不好。内容是:“青春已枯黄,少女嫁老郎;吃喝玩乐多如意,前途暗淡又凄凉。”

乙这是绝命诗,你还乐吧?

甲怎么不乐?你看这韵脚押得多漂亮:黄、郎、凉,他母亲还接下去朗诵:“千辛万苦一场空,怎么叫人不悲伤!”你瞧,这个“伤”!他母亲也欢喜得不得了,继续朗诵。

乙这叫朗诵?这是号哭!

甲啊……嗯……哦!是号哭!这一夜我们都没睡。第二天,我赶紧及时地去找他。

乙还及时呢。你上哪儿找?

甲上公园!

乙你怎么知道他在公园?

甲公园睡觉比马路好,怎么不去公园?

乙真是知子莫若父。

甲后来找到了。

乙果然在公园。

甲不!把我找到了。派出所来找我。

乙你儿子给抓进去了?

甲对了一半。

乙怎么?

甲他原先是被告,因为在公园里与几个流氓调戏女游客,给人民警察带到所里教育。后来是原告。所以你的话对了一半。

乙原告?告谁?

甲告我。我一进派出所,他就气势汹汹的指着我鼻子骂:“就是这老不死,老顽固,他不给我钱,没有为我的恋爱创造坚固的物质基础。别人谈恋爱给女朋友送的是皮大衣,我送的是打火机;别人送的是无钱电,我送的是小牙签;别人送的是玉佛手,我送的是皮鞋油;别人送的是游泳表,我送的是小蒲桃;别人送的是胭脂膏,我送的是胡子刀;你叫我怎样战胜情敌?”

乙分析得深刻。称呼也不错,叫父亲叫老顽固。

甲他话还没完。他说:“我要这老畜生负全部责任,我要检举他,控诉他,坚决和他斗争到底,不给我钱决不收兵。希望大家支持我这正义斗争。我要复仇,复仇!”我赶紧赔罪。

乙还赔罪哪!

甲我说:“是爸爸不好,宝宝好,爸爸不对,宝宝对……”

乙还是宝宝?他几岁啦?

甲咳!我说惯了。应该说,“老爷不好少爷好,老爷不对少爷对。请少爷原谅这一次。下一次再这样,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告诉法院让我去劳动改造也可以。”我说了之后,就马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把钞票,以实际行动来立功赎罪。他看见了钱,他就笑了,叫了我一声——

乙爸爸。

甲不对。

乙妈妈的爱人,伯伯的弟弟,叔叔的哥哥——

甲不对。

乙老祖宗。

甲不对。

乙老顽固,老畜生。

甲不对。

乙Father。

甲不对。

乙哈罗!

甲不对。他叫了声:蜡烛一!

乙好!蜡烛不点不亮!这叫“养儿赚个蜡烛叫”。


  1. 上海人“蜡烛”近似傻瓜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