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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西湖》孔令保 吉林人民出版社 1956-10
甲这两天，我一看见医务所张大夫，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乙干嘛这么大的火呀？
甲医务所的大门天天开着，白地黑字的大牌子挂着，我一去看病就犯啰嗦，盘根问底的，你说这不是看病人不顺眼吗？
乙您得了什么病？
甲您问我？
乙可不；问的就是你。
甲反正是有病，没病能上医务所添那分麻烦吗？况且我一个月也看不上个三十回二十回的，再说劳保待遇是大家享受哇，当大夫他这是何乐而不为呢？就拿头一回看病来说吧……
乙头一回是什么时候？
甲日子是记不得了，反正是评工薪的第二天。
乙评完工薪您就病了？
甲不差着评工薪还不能跟医务所闹这么大的别扭呢。这股急火，病的我半拉月没上班，幸亏是好了，要是死了，医务所还抖擞不了呢！
乙事情与医务所有关？
甲有关也无关。评工薪那天，我提前半个钟头到会。全厂干部、全车间工人也都参加了，医务所的大夫也都参加了，会开的可热闹了。评完张三评李四，这个长一级，那个长两级，都一帆风顺的过去了，临到我这……
乙也长一级。
甲差点没缩一级。
乙您的工作不突出？
甲谁说？整年辛苦苦除了事假、病假、特殊情况缺两天勤之外，连一个工都不耽误。不差张大夫一句话，我不是也长一级！
乙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甲在评薪会上，我说：在这一年工作中，我是埋头苦干哪，既不迟到又不早退，连个工都舍不得耽误，照我的积极性大家看着评吧。话还没说完，张大夫直瞅我。
乙瞅你怕什么？
甲张大夫用眼睛盯着我说：老王一点也不虚心，一个月请十五天病假，有什么病？整天坐在家里打扑克，有名的扑克大王，光面酸梨就赢了三十多斤。
乙捣老底啦，倒有这个事实没有？
甲不是既往不究吗？前些日子我听说要评工薪，病假没满我就上班，早就改过自新了，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乙群众意见怎么样？
甲这个说我闹工资，那个说我闹地位，再不就是泡病号。一句吉利话也没有，简直不叫人喘气。
乙脚上起泡是个人走的。
甲评薪会一散，我就……
乙回家了？
甲上医务所去看病。
乙这病来的真快。
甲一进屋，我没找别人，在张大夫的对面坐下了。我要看病！
乙瞧，这个冲劲。
甲张大夫问我：你哪疼啊？
乙打听病情。
甲我说：“你不会听，问我干啥？找不出病来干脆就别挣那四百多分！
乙这是找碴儿来了。
甲张大夫随手递给我一支体温计，我接过来就塞到脊梁后边去，挨着煖气片我就坐下了。
乙体温计应当塞到胳肢窝里，你干嘛塞到脊梁后边去了？
甲后边有暖气，它不是热的快吗！
乙这是安的哪分心哪！
甲不一会我掏出体温计交给张大夫，他一看三十九度八，当时就吓了一跳。可是我……
乙你心里有底。
甲张大夫赶忙就拿着听诊器给我听病。前心室，后心室，左心房，右心室他就敲打起，一边听病一边还叨咕着……
乙叨咕些什么？
甲心脏跳动挺正常啊，哪儿有病呢？我一听这话可有点翻了。
乙冲他两句。
甲说别的用不着，找不出病来咱俩见厂长去。
乙评评理么？
甲谁叫他在会上给我提意见来的，非别别他的相眼不可。
乙为了救死扶伤，人家不能跟你一般见识。
甲他说：老王你感觉恶心不？我说：胃口没毛病，干脆你就别往那上寻思！反正是有病，说别的用不着！
乙你吃枪药了怎么的？
甲他又问：那么说，你是肚子疼？我说：下半截干脆就没有病！少费话。
乙病都在上半截呢。
甲你说，张大夫也真算能吃能装，还是笑呵呵的问……
乙人家不能像你那么不说理。
甲他又问我牙疼不？我说：吃榛子咯崩咯崩的；吃李子连核都不吐，牙疼的是哪一分，你这不是瞎蒙吗？！
乙真要好看呀！
甲两个钟头没找出病来，这下子可让我给叫住了。
乙硬搬人家脖颈。
甲张大夫一看，我这个病有点缠手，没法儿，就召集了个全所医务会议，给我找病。
乙阵势大了。
甲经过大家研究，说是非得解剖不可，说是病在心眼里。一听这话，我这心里崩崩直跳，动手术不是件便宜事，挺好个人不能吃这个亏，我又变了个道儿……
乙心眼全用到这儿了。
甲我说：张大夫您不用费这么大的事，我就是心跳。张大夫一摸我心口窝，像打台鼓似的，赶忙给我开了个处方，叫我回去安神，说是神经刺激过大……
乙听说要解剖吓的。
甲见好就收吧。我借梯下台，拿两包药回家了。过了两天，我一寻思总是泡病号也不行啊，就打起精神上班去了。一进工厂大门，就看见光荣榜上贴满了照片。
乙谁有您一张呗。
甲我挨排一看，就是没我的。心里可是有点不高兴，又往左边一看，黑板报上有我的名字……
乙给你专来一席。
甲一开头就写着：××同志自参加工作以来，工作一贯……
乙积极？
甲落后！
乙出岔头了。
甲看见这俩字，不由得我气满胸怀，这火上的，连唾沫都咽不下去了。你说这不是诚心跟我这病人作对吗？
乙下面怎么写的？
甲越往下看越别气，什么装病啊，在家打扑克赢梨不上班哪，领老婆上北山哪，又是抱着孩子看电影啊，没有一句顺眼的话儿……
乙你以为这是扣大帽子？
甲本来嘛！说我装病，我就不服，叫他们装，他们还装不上来呢！
乙这是你的拿手好戏！
甲打扑克也是毛病，赢二斤梨也限制，这是正当的社会娱乐活动啊！
乙赢东西这就是变相赌博嘛！
甲不赢点什么，磨手指头谁干哪！
乙满口是理。
甲再说，领着爱人逛北山，是我们夫妻感情好哇，也给写上一条。这不是诚心挑拨我们夫妻关系吗？提到原则上分析，这都违犯婚姻法……
乙（向观众）看问题真有高度哇！
甲别的咱不说，抱着孩子看电影这是教育第二代呀，这也是不对。你说这不是逼人没路吗！？ 我一看字体，没别人，是工会小张写的，气的我一抬腿就……
乙找他去？
甲回家取孩子，给工会送去，叫他们给我培养。
乙（向观众）哪讲一点理呀！
甲我刚一出大门，碰上我们厂长了。他一看我脸色不好，就问：老王，你的病好了吗？
乙厂长很关心你啊！
甲我说：没好！一步一棒子，处处受打击，这还有好！
乙真不懂好赖话。
甲厂长一听我口气，知道我是不乐。他就笑呵呵的对我说：老王，你先别走，今天开大会，总结工作，还给先进工作者发奖，听一听对你有好处。
乙那就参加吧。
甲我一听对我有好处，刚才这一肚子气都消了。莫非说，我也评上先进工作者了？捞不着奖金，得件球衣球裤也没算白来。
乙见钱眼开。
甲我跟着厂长进了会议室，乐呵呵地坐下了，等着点我名字好领奖。
乙你等着吧。
甲我们厂长总结了前一阶段工作的收获，接着就点名发奖，会场上掌声如雷。台上的奖品越发越少，老半天也没临到我这。
乙把您忘了？
甲没有，在后边呢。
乙单来一项？
甲奖品都发完了，最后厂商问：老王来了没有？我马上答应：有！
乙劲头挺足。
甲我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台前等着领奖。可是出乎预料啊，我这一去不要紧，倒叫我们厂长给误会了。
乙大概没有您那分？
甲我们厂长说：老王虽然有些错误，但是他很自觉，能够主动到前边来向大家作检讨，这说明他对问题有了认识，大家应当欢迎。就听台下这阵掌声……
乙这是怎么个勾当？
甲台下这一拍，我可有点毛鸭子啦，弄的我骑虎难下。没法儿，检讨就检讨吧。我一边检讨一边掉眼泪……
乙知过必改，也不必难过。
甲我倒不是哭这个呀，我是有点委屈。
乙有什么委屈呢？
甲好几十个先进工作者也没临到我名下，不用说球衣球裤，连条毛巾也没捞着，还作上检讨了。
乙万没料到。
甲好歹算把关过去了，散了会我紧三溜儿跑到家，一头就栽到炕上了。
乙窝火了。
甲一宿，翻过来掉过去地睡不着，这不是叫我在好几千人的大会上丢人吗？再说，长工资的长工资，和我一块参加工作的老张升了科长，我连个股长也没闹上，这不是看人下菜碟吗？
乙心里不服。
甲第二天早晨太阳一冒头儿，我拄着棍子就去了。
乙上班？
甲上医务所。
乙大概又找病去了。
甲一出我们家大门，我就哼哼，离医务所门口不远，我就哎哟；一迈门槛，我就叫唤……
乙越离医务所近，越疼的厉害？
甲张大夫一看我来了，疼的直叫唤，赶忙把我抬到床上，就问：老王，你觉得怎幺的？哎呀妈呀，就是腿疼啊！
乙这回是腿疼？
甲二虎。你得抓住大夫的弱点，他们就怕腿疼痛，敲敲不了，听听不了。摸脉也不顶用，没招儿，他就得给开诊断书。
乙心眼全用到这儿了。
甲我这么嗷嗷直叫唤，就是神仙也吃不住劲，你说片剂、面剂，吃上也不见效，还是叫唤，后来又打了一针“毛西”也不见效，还是叫唤。
乙对啦，您得一个劲的叫唤，不然就得露相。
甲吃药打针都不好使……
乙开诊断书准好使？
甲张大夫一看我这个病扎手，没法就赶忙发了个通知，邀请全市有名的中西医，要给我来个“联合大会诊”。
乙您这不是折腾人吗！？
甲不一会儿，所有邀请的医学博士、专家、著名的中西医都来了，各执新式科学诊疗器具，开始大会诊。
乙您别忘了叫唤哪。
甲哎呀妈呀，可疼死我了！
乙（向观众）瞧，闹的多凶。（转问甲）会诊结果怎样？
甲（满有把握地）找不出病来！
乙没病，上哪找去。
甲后来我一看机会到了，我得发表言论，我一边哎哟一边说……
乙还没忘了哎哟。
甲哎哟，我说大夫哇，哎哟，疼的厉害呀，哎哟，给我点好药吃吧，哎哟……
乙瞧，记性真好，一口一个哎哟。
甲大夫听我说要吃药，就核计吃什么药恰当。我说：哎哟，就是人参、鹿茸、虎骨酒好哇，吃下去叫它自个找病去吧，哎哟……
乙尽要好的，你莫如要它三十烧麦、一大碗羊汤，不是连饿都治了吗？
甲傻瓜。好喝的人，吃这个药连酒瘾都过了。
乙安的什么心哪！
甲所有名医经过了反复的检查，找不出病源，似乎都有些不过意：这么些名医就治不了他这个病？其中一位中医发言了，他说：王同志这个病，依我看非“刮骨疗毒”不可！
乙什么叫“刮骨疗毒”哇？
甲你没听说三国上的关云长就用过“刮骨疗毒”法吗？就是把大腿上的肉割开，用刀子刮骨头。
乙（惊讶地）这还受得了！？
甲我一听这话，心里有点不安，这位中医老先生是真下狠槎子呀！
乙您这个病非这么治不可。
甲中医老先生刚说完，一位西医也发言了。
乙他怎么个意见？
甲他说：干脆！别费这么大事，最好就是“切除”，连根都去了。
乙把大腿锯掉？这还吃得消？
甲我一听要“切除”，也顾不得哎哟啦，光在那儿哆嗦了。
乙吓的。
甲我在这边光顾哆嗦了，这时候张大夫把我们科长也请来了，和那帮名医在一边小声小气的核计，我半言半语的也听着两句：什么工资……提拔……没问题……错不了……
乙这是什么意思呀？
甲当时我一听，这分明要给我长工资，提拔我当股长，说我历史没问题，前途错不了……
乙我倒忘了这个碴了。会诊结果怎么样？
甲确诊了。
乙怎么结论的？
甲十个字。
乙哪十个字？
甲争工资，闹地位；没病，找病。
乙这么个结论，处置意见可不好填。
甲四个字儿。
乙哪四个字？
甲“撤职反省”。
乙自作自受，一点也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