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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宝堃相声选》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
甲 我就爱听曲艺。
乙 您听完了多提意见。
甲 那好办,有时间我可以给你们说说。
乙 说说?
甲 就是指教指教。
乙 谁指教谁啊?
甲 当然是我指教你们喽。
乙 这位说话可够狂的。
甲 曲艺是有说有唱,对吧!
乙 对!我们相声讲究说、学、逗、唱。
甲 唱好了可不容易。
乙 那得下功夫。
甲 俗话讲得好,要唱得有好嗓子,拉弓得有好膀子,走长道儿得有好脚掌子,开买卖得有个好幌子。
乙 对。
甲 唱上讲究辙调板眼,抑扬顿挫,尖团呃嗖,唇、齿、舌、喉,还得有鼻音。
乙 什么是鼻音?
甲 京剧花脸用的多,是鼻腔传出来的共鸣音,《空城计》里司马懿一唱就用鼻音。
乙 怎么唱的?
甲 (学韵白)“坐立雕鞍,听本督一令!”
乙 嗯,这就是鼻音。
甲 再瞧这姿势!
乙 我看着都害怕。
甲 (唱)“坐在马上传将令,
大小三军听分明,
那一个大胆把西城进,
定斩人头不徇情。”
乙 哎,是归到鼻音上了。
甲 还得合辙押韵,分出上下句来。
乙 对,这都是吐字发声上的功夫。
甲 就拿这四句来说,就是上仄下平,要是“一顺边”可就难听了。
乙 怎么呢?
甲 四句全唱仄声,也就是三声,四声,那就分不出上下句啦!
乙 您唱一回试试。
甲 行,这四句都往上挑着唱啊!
(唱)“坐在马上传将令(唱‘领’),
大小三军听分明(唱‘命’),
哪一个胆大把西城进(唱‘紧’),
定斩人头不徇情。(唱‘请’)。”
乙 这落的下来吗!
甲 听着别扭吧?
乙 这一说您对京剧是有研究。
甲 那当然啦,我就是唱戏的。
乙 噢,您是京剧演员?
甲 什么演员哪,我不敢当。
乙 您这是谦虚。
甲 我是鳌里夺尊,人前显贵的角儿。
乙 好嘛,更不谦虚!
甲 告诉您吧,哪出戏我都站在当间儿,不站两边儿!
乙 都是主演,您是哪个行当呢?
甲 文武昆乱不挡,生旦净丑皆能。
乙 吓,您是全材。
甲 全裁了不行,得给我留双鞋面儿。
乙 裁衣服啊!
甲 我久占江南,到南边儿几省你打听去,没有不知道我的。
乙 是啊?
甲 那真是名驰宇宙,撼动乾坤,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时代艺人。
乙 什么名字?
甲 烤山芋!
乙 烤山芋?!
甲 啊,外号儿 “盖江南”,到南方没有不知道我的。
乙 甭南方,北方对您也熟悉。
甲 哎。
乙 你想,谁没吃过烤山芋啊!
甲 这叫什么话。
乙 不是你自己说的嘛——烤山芋!
甲 这是我的艺名,有讲儿。
乙 怎么个讲法?
甲 形容我这嗓子是外焦里嫩,你乍一品尝挺苍老,细一咂滋味是又甜又嫩。
乙 是啊!“烤山芋”嘛,可不外焦里嫩嘛!
甲 在南方尽是好角儿给我配戏,象麒麟童……
乙 就是周信芳先生。
甲 盖叫天、林树森、白玉昆、赵君玉……
乙 都是有名的艺术家啊!
甲 都常陪着我唱戏。
乙 您就说同过台得了,还陪呢!
甲 那年梅兰芳在上海演出,非要跟我合作。我一想梅先生那么大名望,让人家陪我唱不合适。
乙 嗯,是不合适。
甲 咱心里下不去。
乙 人家也不陪你唱啊!
甲 可我也不能陪梅先生唱。
乙 为什么?
甲 我从打一唱戏,就挂头牌,没给人挎过刀。
乙 没挂过二牌。
甲 可人家梅兰芳非让我给帮帮忙,到他唱戏的时候在台上立着一个牌子——“特请‘烤山芋’舞台监督”。
乙 你给梅先生监督?
甲 把着点。
乙 噢,把场。
甲 对喽,我就站在幕侧,看的清楚极了。
乙 嗯。
甲 这事有没有?
乙 有,那是你看戏没票,跑后台“戳腿”去啦。
甲 就凭我烤山芋能听蹭戏?人家梅先生用得着我。
乙 这话我信,是用得着,演完戏饿了不得垫垫吗!
甲 把我吃了,你太可气啦!我好给青年演员把场,观众看见我就鼓掌,这事你会不知道?
乙 噢,这事我知道,给青年演员把场,观众看见就鼓掌,对不对?
甲 对,你知道吧!
乙 那是你吗?那是尚小云先生。
甲 尚小云那是跟我学的。
乙 这话我听着可玄。
甲 这么说,你对“烤山芋”不那么稀罕。
乙 稀罕?我得知道你的艺术水平到底怎么样啊?
甲 看起来,你对我还是有点怀疑。
乙 不是怀疑,我是不敢相信。
甲 那我给你说说前几年我在天津唱戏的事,听完了你不信也得信。
乙 这是那一年?
甲 一九四六年。我从上海坐轮船到天津来,因为走得急点儿,把船票给弄丢了,得亏轮机长认识我,我一说要去天津,他给我找了个又清静、又严紧、又暖和的地方。
乙 一等客舱。
甲 把我塞烟筒里啦!
乙 瞧这地方!
甲 临上船我还是小白脸儿呢,等下船成了印度人啦!
乙 满熏黑啦!
甲 下船以后,天津梨园行都聚到码头上欢迎我,当时就找了个饭馆,先来了一顿下马宴席。
乙 哪儿?
甲 万顺成。
乙 锅巴菜啊!
甲 还有辣子呢!
乙 请您这么大角儿就吃锅巴菜啊?
甲 就在锅巴菜席前,天津梨园公会的会长梁一鸣约我给苦同行唱几场义务戏。
乙 这可太好啦!
甲 我一听,这可不行,唱不了,“诸位,我这次从上海经过天津到北京,目的是想看看戏,找老前辈学点能耐……”梁一鸣一听把话接过去了:“我说烤老板……”
乙 什么叫“烤老板”哪!
甲 “烤老板哪,您路过天津,我们三生有幸,怎么能不借这机会跟您学点儿东西呢,您就别推辞了。您要不肯赏脸,不但同行的学不到艺术,贫苦同行得不到救济,看戏的主儿也会感到失望的、痛苦的、凄凉的。应该用您那烫手的烤派艺术温暖温暖他们那饥饿的心肠啊!”
乙 还是烤山芋!
甲 我说:“不行,我这次来,配角、跟包、文武场、戏箱,都没带,怎么唱啊!”梁一鸣说:“嗐!这好办,我都给您准备好了,天津的您不满意没关系,我从北京约角儿来陪您唱。”
乙 这你可不能推辞啦!
甲 “非让我唱也行,你得说说配角都有谁?” “哎呀!烤老板……”
乙 就别提这个烤老板了。
甲 “反正都是北京的名角儿,当然跟您一比就差远了,您还得兜着点儿。”
乙 还不定谁给谁兜着哪。
甲 就这样,梁一鸣给我在北京约了一堂角儿。
乙 都有谁?
甲 老生有谭富英、杨宝森、奚啸伯、李宗义,旦角有小翠花、张君秋、吴素秋,花脸有金少山、侯喜瑞、裘盛戎,武生有李少春、孙毓坤、王金璐,丑角有肖长华、马富禄、叶盛章,小生有叶盛兰,老旦有李多奎。
乙 净拣名望大的说。
甲 梁一鸣让我住在他家,把角儿约好了,就跟我商量戏码、票价。
乙 你唱什么戏呢?
甲 一共演仨夜场。头一天是《连环套》,坐寨盗马、拜山盗钩。
乙 你扮哪个角儿?
甲 大花脸。
乙 大花脸?叫什么名字?
甲 姓窦的,窦二根。
乙 什么叫窦二根哪,窦尔墩。
甲 对,窦寨主。
乙 第二天呢?
甲 《失空斩》。
乙 三国戏,“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
甲 对,就是这出。
乙 你扮谁?
甲 诸葛亮。
乙 这戏谭富英唱得好啊!
甲 可跟我在一块儿唱就数不上他了,谭富英扮的是王平。
乙 给你配戏!还有杨宝森呢?
甲 他演赵云。
乙 那甭问准是奚啸伯的马岱。
甲 对,那天你去了?
乙 没有。
甲 那你怎么知道呢?
乙 听你的话音琢磨啊!快说第三天吧!
甲 全部《玉堂春》,从嫖院定情到监会团圆。
乙 你的玉堂春吧!
甲 我就演那个小媳妇儿。
乙 嗐!这么有名望的演员硬不知道剧中人的名字!
甲 我知道,苏三,对吧?这就是《玉堂春》这出戏里的主角儿。
乙 哎,玉堂春谁演哪?
甲 玉堂春不是戏名吗?
乙 唉,玉堂春跟苏三是一个人。
甲 是嘛?
乙 那还错得了!
甲 对,想起来了,(韵白)“状纸上面写的是苏三,口称玉堂春,分明是一刁妇!”
乙 行啦,行啦,戏码定下来了,该定票价了吧!
甲 对。那年五块钱一袋面,我唱戏前排卖八块。
乙 好嘛!
甲 货真价出头啊!中排六块,后排四块。
乙 票价这么高,卖得出去吗?
甲 卖得出去“吗”呀,报子一贴出去,马上就传开了,不到半天儿,三场戏票全部卖光了。
乙 就这么大号召力。
甲 梁一鸣陪着我到戏园子门口这么一看……
乙 看什么?
甲 戏园子经理现安了一副霓虹灯:“特请江南第一名伶——烤山芋”,下边还有两字:客满。我一看心里这个痛快呀?
乙 这可好了。
甲 不行,头一天开场前就出事了。
乙 怎么?
甲 不是早就客满了吗?下午七点一过忽然来了五百多位,非看不可。经理出来直作揖:“众位,实在对不起,三天的票都卖完了,现在里边都坐满了。你们要非看不可,那就买站票吧!”
乙 站票?
甲 就在边上走道站着,照旧八块钱票价。
乙 这下可赚了!
甲 可是买上站票的还特别高兴:“这就好了,又得听,又得看。”
乙 嘿!
甲 站票刚站好,又进来三百多位,“我们刚从外地来,知道烤老板在这儿唱戏,我们一定得看。”“一定得看?不行啊,坐票都坐满了,站票也站齐了,你们要愿意的话,就买蹲票吧!”
乙 蹲票?
甲 “啊,看是看不见了,光听吧!”“行,能听听烤老板的声音我们就有安慰。”“那每人收你们六块吧,两个站票当间儿蹲一个,三百人不就蹲下了吗!”
乙 真能琢磨。
甲 这三百位刚蹲好,又进来二百多位。
乙 这下可没主意了。
甲 也是这么说的,从外地来的,非看不可。
乙 那可怎么办呢?
甲 经理眼珠一转,“众位,现在坐票早就满了,站票也站齐了,蹲票也蹲严了,你们要非听不可,就买趴票吧!”
乙 什么叫趴票啊?!
甲 在坐票的椅子下边趴着!
乙 那更看不见了!
甲 “为了听听烤老板的《连环套》,趴票就趴票吧!” “这趴票便宜,每位四块。”
乙 又收一笔钱。
甲 买这趴票的可别扭了,不但看不见台上,唱到精采的地方也不能叫好。
乙 是啊,直不起腰来啊!
甲 买趴票的二百多位刚趴定了,又进来一百八十位,一进门就找经理:“我们刚下火轮……”
乙 噢,从南边儿赶来的。
甲 “特地到这儿看烤老板的戏,我们一天也离不开烤老板的艺术,他这些天没露,可把我们闷坏了,一看报才知道烤老板在这儿呢,所以连夜赶来了。”经理一听也挺着急:“哎呀!你们大老远的来了,但分有办法也得让大伙儿看,可现在实在不行了,不但坐票坐满了,站票站齐了,蹲票蹲严了,就是趴票也趴定了,我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不行,不行,我们就为看烤老板来的,今天要看不上非把老病儿勾起来不可。”
乙 那明天看不行嘛?
甲 “不行,明天是《失空斩》,我们就为看《连环套》来的。”
乙 非今儿晚上看不可啦!
甲 经理这一听:“哎呀!你们要非今天晚上看,那就得买‘挂票’啦?”
乙 挂票?
甲 就是墙上钉钉子,拿绳子把人捆起来挂在墙上听。
乙 简直是受罪。
甲 “行,我们就买挂票。”
乙 这也四块钱哪!
甲 四块可不行,这跟蹲票、趴票不一样,你别看挂墙上,可是得听得看,这得按前排算。
乙 一个人八块呀?
甲 “八块不行,每位十块。”
乙 怎么还多两块呢?
甲 得加两块绳子钱!
乙 嘿!
甲 这一百八十位刚挂上,开戏了。头一出是奚啸伯、小翠花的《坐楼杀惜》。我一进后台还没扮戏呢,少春过来了,“烤老板,今天我的天霸,您可得兜着点儿。”我说:“放心吧,我绝不能把你搁台上。”正说着呢,进来个黑大个,过来就抱拳,“烤老板,少拜,少拜,您挺好的。”
乙 这是谁啊?
甲 唱花脸的金少山。
乙 外号“金霸王”。他来干嘛?
甲 “跟您商量一下,今天您这窦尔墩得让给我,我知道您的《盗马》唱做都帅,红遍了江南,今天您在北方这么一唱,我的艺术又跟您没法比,您唱完了我还怎么唱啊,所以无论如何,这角儿得让给我。”
乙 让给他,你唱什么?
甲 “您来天霸。”“天霸有李少春呢,我唱完了他还怎么唱啊!”
乙 那您来朱光祖。
甲 武丑,那是叶盛章的活儿。
乙 你来个老生,彭朋。
甲 梁一鸣早就扮上了。
乙 那你来谁呀?
甲 角都派齐了,我来谁呢?对,我来个更夫,有一嗓子,“拿奸细!”窦尔墩一说:“看刀!”我往地下一躺,轱辘下场完事。
乙 观众花八块钱就看这个?
甲 是啊,怕听戏的不干哪。还是梁一鸣有主意,“这么着吧,让少山来前边《盗马》的窦尔墩,烤老板唱后边的《拜山》,怎么样?”我一想,这也好,两全齐美,咱又落个捧金少山,又让他在前边把戏给垫足了,我稳稳当当地上场,这才够主演的派头儿。
乙 还要派头呢!
甲 金少山扮戏真快,不一会儿出场了,观众一看刚要鼓掌,“好!烤老板出场了!”“去你的吧,这哪儿是烤老板,这是金少山,烤老板下半场才上呢,先别叫好!养着点精神好好听烤老板。”就这样金少山的“坐寨”、“盗马”一个“好”没落。我扮好了戏从台帘那儿一看,也难怪金少山没落好,他那唱,他那身段,跟咱就是不一样。
乙 没法一样,要一样他也成烤山芋啦!
甲 不一会儿下来了,咱得过去道辛苦,金少山挂不住了,“献丑,献丑,您得给我说说。”“好办,好办,你先歇会儿,等一会儿看看我的外场,学着点。”
乙 有这么说话的吗?
甲 不为让他长能耐吗?
乙 啧!
甲 这时候场面上,“哐当切来,哐当切来……”该我上场了!
乙 快上吧!
甲 这没什么,“拜山”,窦尔墩上场唱流水:“忆记当年论刚强”。
乙 您给唱唱怎么样?
甲 行,我可有言在先,那天怎么唱,我今天就怎么唱。
乙 那好啊!
甲 就这么一打家伙“哐当切来”,台下就炸了,“烤老板要上场了,咱钉着叫好啊!”
乙 瞧这魔力!
甲 我在后台拉好架子,踩着家伙点上场了,“哐当切来,哐当切来……”
乙 快唱啊!
乙 您注意听,这就是“盖江南”。
甲 这就唱啦!
甲 您今天算来着啦,“哐当切来,哐当切来,哐!”上场亮相,啪!全场的碰头好!
乙 观众都等急了,您快唱吧!
甲 好。(咳嗽一声)
乙 您听吧,错不了!
甲 (唱)“忆记当年……”
乙 行。
甲 “论……刚强……” (转评剧后又入京剧)
乙 什么味儿啊!
甲 就这一嗓子,你再看,台上台下,“哗!”
乙 这个好啊!
甲 全走啦!
乙 都走啦?
甲 他走他的,他不懂。也别说,还有一百八十位纹丝没动。
乙 爱听。
甲 哪儿呀,挂那儿下不来了!
乙 是啊!
(颂华 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