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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香》 金明德 上海文化出版社 1957
甲 世界上有趣的事情多得很，各人有各人爱好。
乙 对，萝卜青菜，各人喜爱。
甲 有人喜欢邮票，把邮票看得比画还名贵；有的难得的邮票可贵着，十块钱买一分邮票不算希奇。
乙 不希奇。
甲 其实，你贴上信封，邮政局还不要，得罚欠资。
乙 没贴信封的。
甲 这是邮票迷。有的人爱耍鸟。
乙 这多着。
甲 早上起来，自己不洗脸漱口，先得给鸟喂吃的。
乙 是这样。
甲 他捧着鸟笼往外走，他老婆后面叫唤：“没吃呢！”“吃了！”“没吃！”“我亲自给它吃的，你没醒我就给它吃了，都象你，睡懒觉！”
乙 他起来得早。
甲 可他老婆更气了：“你吃了？”
乙 问的是他。
甲 他自己没吃就往外跑，别说吃，口都没漱呢。
乙 爱鸟是这样。
甲 有的爱蟋蟀。
乙 斗虫儿。
甲 两位工人同志夜班下班回来，走在路上，这位问那位：“老张，咱们捉蟋蟀去。”“有吗？”“有！坐45路车到静安寺，换61路车到底，西郊公园后面，那小园子里蟋蟀可多着，上礼拜我就去过。”
乙 他老门槛。
甲 可那一位也不落后：“那好，咱们捉几个再来睡觉。”得，他们往西郊公园去了，反正月季票不化钱。
乙 这股热劲儿。
甲 捉了三个五个，他们想，今天真顺利，可以……
乙 回家了。
甲 哪里，可以多捉几个。“老张！咱们挑战怎么样？展开社会主义竞赛，看谁得红旗。”“行，定额多少？”
乙 什么定额？
甲 捉蟋蟀定额。“这个数怎么样？”（伸出五个指头）
乙 五个？
甲 五十！“行！”他们就使出生产的劲儿，忘我地劳动了。没半小时，“乌拉！”老张先完成任务，超额完成。老李承认他是先进工作者。
乙 没这么称呼的。
甲 他们回到宿舍，连中饭都没赶上，好歹在面店里吃了碗排骨面，才回宿舍。
乙 少睡了半天。
甲 哪里，他们竞赛的热情正高涨呢！“老张！咱们斗几个回合，看谁捉的蟋蟀质量高！竞赛是质量第一，不靠盲目追求数字，比一比，质量好才算先进工作者。”
乙 真新鲜。
甲 “好！一句话。”他们把打开的被头又卷起来，全心全意地斗起来。
乙 这一天夜班可不能上了。
甲 就是说啊！述得这样。这些爱好本身都不错，邮票、鸟、蟋蟀都可以陶冶性情，增加生活乐趣。可看得怎么掌握，抱什么态度，采取什么立场。
乙 没这么严重。
甲 你不知道。为了立场不同，这种爱好还引起游行示威，还打了一场官司。
乙 啊？打了官司？
甲 可不是。你见过人喜欢狗这种动物的不？
乙 这多着，世界上最爱狗的算英国绅士，Gentlemen。
甲 And ladies。英国绅士和贵妇人以爱狗出名。英国绅士上街，总爱带只狗在身边。去看朋友，带着狗就有面子；给朋友送礼，送只狗比送条牛要名贵的多，比送只老虎还名贵。
乙 英国绅士是狗迷。
甲 如果青年人谈恋爱，你也得带狗。
乙 怎么着。
甲 如果对方看上你这条狗，她就舍不得离开你，这样喜不喜欢你就无所谓了，她喜欢狗。
乙 没听说过。
甲 英国绅士总爱把狗带在身边，坐汽车带到汽车，坐飞机带到飞机。从前张伯伦开国际会议，象慕尼黑五强会议，就把狗带到外国。
乙 慕尼黑五强会议？只有四强！
甲 就是瓜分捷克的慕尼黑会议。
乙 是啊。
甲 五强。一个是德国希特勒，一个是法国达拉第，一个是意大利墨索里尼，一个是英国张伯伦。
乙 四强。
甲 还有一个拿破仑。
乙 拿破仑？哪辈子的事啊？
甲 张伯伦的狗叫拿破仑。
乙 你说清楚点。
甲 不久以前艾登侵略埃及失败，丢脸下台，到大西洋小岛当隐士，也只带希特勒。
乙 希特勒还活着？
甲 他的狗的名字叫希特勒。
乙 你别这么说话。
甲 可只有一个地方，英国绅士不带狗。
乙 什么地方？
甲 过去上海租界里的公园。那时候殖民主义者在租界公园挂块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乙 把中国人和狗一样看待。
甲 所以我们把帝国主义赶走。除这个地方，狗就像英国绅士的影子一样，到处都跟着跑。英国绅士爱狗还可以从给狗取的名字上看出来。
乙 名字也有讲究？
甲 当然。中国人爱给小孩取“阿狗”的名字，那是希望小孩太太平平，没灾没病。
乙 是这个意思。
甲 英国绅士却把狗取人的名字，什么John（约翰）、Marry（玛丽），还有取个刚才说的拿破仑、希特勒什么的，说明这条狗勇敢。
乙 有这样叫的。
甲 他们称赞邱吉尔伟大，说邱吉尔有狂犬的决心，反正狗代表勇敢、伟大、光荣、爱情。
乙 都不错。
甲 伦敦市里人打人警察倒不大理会，美国兵军用吉普卡撞煞英国人，警察也开一眼闭一眼，能避开就避开。
乙 英国警察是不敢惹美国兵。
甲 可如果狗咬狗，警察一定来调停。“喂！谁先咬谁的？”
乙 狗怎么知道。
甲 问人！一问清楚，先咬的狗的主人要向对方道歉，赔偿损失，只差个坐监牢。如果汽车把狗轧煞，那就更严重了。
乙 美国兵轧的呢？
甲 也得向法院起诉，说不定还由英国女皇向艾森豪威尔写抗议书，提最后通牒，抗议美国兵轧死狗，违反人道主义。
乙 轧煞人倒不管，这叫人道主义？
甲 狗比人重要。在英国，狗比穷人要舒服得多，穷人受失业苦，狗不怕失业；穷人拉去到埃及打仗，狗就不去流血；穷人吃黑面包，狗吃饼干、吃牛奶。
乙 狗吃得好。
甲 狗戴金项链，穷人衣服打补钉。
乙 狗穿得好。
甲 有专门为狗设的美容室，替狗化装、打扮；还有专门的组织，办协会。
乙 象农民协会之类。
甲 在英国，只有上层的农业家协会，农民倒没有协会，狗有协会。这不是狗比人重要？还有，英国资产阶级房间里挂谁的象你知道不？
乙 英国女皇。
甲 不是。
乙 邱吉尔，艾登，麦克米伦。
甲 不是。
乙 莎士比亚，拜伦，狄更斯，雪莱……大作家！
甲 哪里，英国反动统治者哪里还把进步文学家看在眼里，他们的书也从书橱中抽出来了，特别是拜伦的，别说象。
乙 那是谁？
甲 狗！狗的照片，画狗的日历，多得很。英国工党和保守党竞选，他们的招贴画画什么你知道不？
乙 也是狗。
甲 那不行，光画狗人民怎么投票？旁边得画个人。
乙 说明人和狗是好朋友。
甲 不是。说明保守党与工党的候选人都是英国资本家的走狗。
乙 那是骂自己，没这么傻的。
甲 英国绅士聪明，有办法想。招贴画上写的是“投我的票，爱我的狗”。这就不优了。
乙 和谈恋爱差不多。
甲 总之，狗不但得人许多好处，也知恩报德，帮助英国政客竞选。
乙 这种选举尽胡弄人。
甲 狗还给人自由。
乙 自由？
甲 对了。保守党与工党都不能解放人民，他们压迫人民，破坏共产党参加竞选，他们的电台、报纸都掌握在大老板手里，人民没有自由说话的地方，他们还迫害共产党人，把罢工工人捉到监牢里。这些地方，狗比他们好。
乙 狗不会捉人。
甲 不仅不会捉人，能给人自由。譬如一个政治犯要到监狱外面散步，狱官就不大愿意。如果他说：“我和我的狗去散步一回。”狱官倒点头了。
乙 狗比政治犯有地位。
甲 如果英国绅士想去会会情妇，他最好的理由是给狗去美容，他太太就不能不答应。
乙 这个说谎世界！
甲 这些都是英国绅士的爱狗法。
乙 这些事情都不假。
甲 可现在苏联对狗有另一种爱法。
乙 苏联？
甲 可不是。苏联把狗带到月亮上去。
乙 这比汽车与飞机更开眼界。
甲 岂止开眼界？苏联向宇宙进军的第一个旅客是狗，全世界报纸都登它的消息，比英国女皇还出名，这多体面。吃的更舒服，自动化的，一点力气也不用化；住得更舒服，不怕热，不怕冷，自动调节温度。就有一样不好。
乙 什么不好？
甲 自动调节温度，既没冬天也没夏天。夏天不用吃冰淇淋，是一种损失。
乙 叫我夏天不出汗，我也就情愿不吃冰淇淋。
甲 你倒懂得享福。就因为这样，所以英国的狗都争风吃醋，整天汪汪叫。
乙 都想上月亮。
甲 可不是。蜀犬吠日，英犬吠月亮。为了上小月亮，英国狗叫得象夜莺，都呕出血来。这可急坏了英国首相麦克米伦，他也是挺爱狗的，看见狗发了脾气，赶紧请示英国女皇，英国女皇也没有办法。
乙 女皇没有三级火箭，到不了月亮。
甲 不得已，麦克米伦去求美国艾森豪威尔，他也没有办法。
乙 美国也射不出小月亮，只能干瞪眼。
甲 最后还是美国狗协会出了个主意。
乙 狗协会有小月亮？
甲 不是。美国狗协会向国际狗协会发出紧急呼吁，要全世界资产阶级采取一致行动，签名请愿，为狗默祷一分钟。
乙 这报上有。
甲 英国狗协会主席接到这个通知，胡子也来不及刮，慌里慌张，领带系在腰里，象皮带。帽子也拿错，把他爱人的小帽戴上了，象个瘪三。
乙 这么急干吗？
甲 赶到海德公园动员狗协会会员参加示威游行。他爬上讲台，发表了一场比英国大革命还严肃壮烈的演讲。“Ladies and Gentlemen！亲爱的绅士与贵妇们！希特勒的家族们！……”
乙 希特勒的家族？大概这些人平日都是压迫工人的能手，与美国三K党差不多，是屠杀人民的法西斯。
甲 差不多。不过用在这里，是狗协会主席的狗叫希特勒，所以这么称呼。“希特勒的家族们！上帝保佑我们，我们要作一次神圣的战斗，不怕流血牺牲。虽然我们英国贵族光荣的理想是不流血，但这一次可以例外。假如谁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狗还重要，谁就不是绅士，不是贵妇，是贱妇，她的生命就毫无价值，比贱妇还便宜。”
乙 贱妇是便宜的？
甲 贱妇是便宜的妇人。不要打断我说话。“希特勒的家族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头，民主受到破坏！”
乙 民主？
甲 是啊！苏联送狗上月亮，这条狗有没有经过全世界选举？
乙 狗怎么选举？
甲 可以由狗协会选举。“神圣的民主原则受到破坏。我们要坚持维护民主传统，今天就上街游行！”经他这么一鼓动，狗协会会员先生们就上街了。他慌里慌张的没有通知英国宪兵队。一大队人手牵狗旗，手里拎着狗，标语上画着狗，喊狗的口号，浩浩荡荡向唐宁街首相办公楼等地方出发。这一来，英国宪兵可吓昏了。
乙 干吗？
甲 以为是工人罢工。赶紧准备马队，水龙头，催泪性瓦斯，皮鞭。
乙 镇压工人的老办法。
甲 可是远远地一看哪，不能用马冲，因为有狗呢。只能用催泪性瓦斯。狗协会主席原是个怕死鬼，刚才说的口沫横飞是因为知道麦克米伦也爱狗，不知道宪兵闹出误会来。他一看见放毒气，赶紧回头跑，跑出大街，往住宅区跑，看见一道小围墙，他连忙跳上去，再跳下来。
乙 得救了。
甲 给人抓住了？
乙 这是宪兵司令部？
甲 不是。他跳下去时踏死一只狗。
乙 糟糕！
甲 可不是？踏死人还马马虎虎，踏死狗怎么办？不客气，扭到法院，说他存心偷东西。
乙 偷东西？
甲 你看，他头戴瘪三帽，腰里系根领带，这不象小偷？还跳到人家围墙里面。法官见了也咬定他是贼。
乙 这个巧劲！
甲 狗协会主席赶紧拿出身份证，说明为狗游行，为狗遭到毒气迫害。法官一听，肃然起敬，连呼“英雄好汉”，替他解释，说是狗迷跳墙不算贼。
乙 事情解决了？
甲 没有。狗协会主席以为狗迷两字不雅，也太简单，不能概括这个运动的伟大意义，应该说狗主席因为狗急跳墙，这才全面。
乙 不错。狗协会想出抗议的办法就是见了苏联小月亮眼红心酸，狗急跳墙！